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面团团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掌柜。
旁边还有个十七八岁、身形精瘦、眉眼伶俐的小伙计,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见有客来,立刻扬起笑脸:“二位客官,里边请!想用点什么?咱家新出的枣泥山药糕正热乎,桂花白糖糕也香甜!”
掌柜的也收敛了叹息,换上生意人的和蔼笑容。
凌析踱到柜台前,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糕点模子上扫过,像是在随意挑选。
“掌柜的,听说你家点心不错,都有什么招牌?”
掌柜的立刻如数家珍:“客官好眼光!咱家招牌可多了,这枣泥山药糕,软糯不腻;这桂花白糖糕,清香扑鼻;还有这豆沙卷、芝麻酥饼……都是祖传的手艺!”
“茯苓糕呢?”凌析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茯苓健脾安神,可好吃?”
“哟,客官您可问着了!”掌柜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自豪,“咱家的茯苓糕,那可是独一份!用的是上好的云苓,磨得极细,配上陈年糯米粉,用蜂蜜调和,蒸出来洁白莹润,松软细腻,带着淡淡的茯苓清香和蜜甜,吃了不口干不上火!城里不少老爷太太都爱这一口,常年订着呢!”
“哦?这么受欢迎?”凌析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那可不!”旁边擦柜台的小伙计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就比如城南那位乐善好施的吴员外,吃了咱家茯苓糕十几年,雷打不动,每日午睡起来必用一碟!那可是咱家的老主顾了!”
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精瘦小伙计:“喏,就是小陈哥每日给送的,风雨无阻!”
被点到的小陈——也就是刚才与掌柜对话的年轻人——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吴员外待人厚道,每次去都有打赏。”
凌析顺势看向小陈。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很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儿,但举止态度却显得老实本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收拾得干干净净。
“哦?每日都送?那吴员外定是个长情又讲究的人。”凌析顺着话头叹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啊,那么好的人,听说竟……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掌柜的和小陈闻言,脸色都黯了黯。
掌柜的摇头叹息:“谁说不是呢!多和善的一位老爷,怎么说没就没了……小陈昨日去送糕,还扑了个空,白跑一趟,回来唏嘘了半天。”
小陈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吴员外是好人……每次去,门房大叔都和气,有时赶上员外心情好,还会多给几个赏钱让吃茶……怎么就……”
凌析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掌柜的惋惜中带着生意人失去老主顾的遗憾,情真意切。
小陈的难过则更直白些,带着年轻人未经太多世事的单纯伤感,看不出丝毫作伪。
“是啊,好人不长命。”凌析附和着感叹了一句,转而道,“给我来半斤枣泥山药糕,半斤桂花白糖糕,再……来一碟茯苓糕我尝尝。”
“若是好,日后也常来买。”她指了指小陈,对掌柜笑道,“若是好吃,往后也让这位小兄弟给我送府上去。”
掌柜的连声应好,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包装。小陈也腼腆地笑了笑,手脚勤快地帮忙。
趁着打包的功夫,凌析看似随意地跟小陈搭话:“小兄弟在铺子里做了多久了?每日里就负责给各家送糕点?”
“回客官,小的在铺子里学了三年徒,跑腿送糕也送了快两年了。”小陈答道,手上不停,“主要就送西城这片,熟门熟路。”
“那吴员外家每日都是你送?时辰可固定?”凌析拿起一块掌柜递过来的试吃茯苓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品着,像是闲聊。
“是小的送。吴员外家规矩,每日未时三刻送到,风雨无阻。员外午睡起来刚好用。”小陈答得流利。
“送到是交给门房,还是直接呈给吴员外?”
“多是交给门房的吴伯。偶尔员外就在花厅,也会亲自接过去,还常问两句铺子里的闲话。”小陈说到这,脸上露出点怀念,“员外没架子,和气得很。”
“哦?那前日……吴员外出事那日,糕也是你送去的?可有什么异常?”凌析放下糕点,拿起旁边粗瓷碗喝了口水,问得轻描淡写。
小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后怕和茫然:“是小的送的……那日,那日并无异常啊。未时三刻送到,门房吴伯接的,还笑着说了句‘老爷今日在书房,我稍后送进去’。”
“糕是早上现蒸的,和往日一模一样。谁能想到……”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唉,真是世事无常。”凌析叹了口气,付了钱,从谢前手里接过包好的点心,“掌柜的,糕点不错。小兄弟,辛苦你了。”她朝小陈点点头,便与谢前一前一后出了铺子。
走出十来步,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凌析脸上装出来的闲聊神色收了起来。
“如何,凌哥?”谢前压低声音问。
凌析沉吟片刻,缓缓道:“对答如流,情态自然,不像作伪。时间、流程、交接人,都与吴管家所言吻合。前日送糕,也确实是在吴仁义死亡时间之前很久,糕点若有问题,那时就该发作了。”
“那就是……没问题?”谢前问。
“单看送糕这一环,暂时看不出破绽。”凌析将手里的茯苓糕掰开一点,仔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糕体细腻,气味纯正,是上好的蜂蜜和茯苓粉。若问题出在糕点上……”她顿了顿,目光微凝,“要么,是更早之前,在制作环节就被做了手脚,小陈不知情。要么,问题根本就不在糕点本身,而在别处。”
她将剩下的糕点包好,递给谢前:“带回去,让……嗯,想办法让宋师傅或者懂行的人悄悄验看一下,虽然希望不大。”
“另外,查查这个小陈的底细,家里还有什么人,近来有无异常,和吴家有无其他关联。”
“明白!”谢前点头,将糕点小心收好。
凌析回头,望了一眼一品楼在街角热气腾腾的铺面。
小陈那憨厚中带着惋惜的脸,掌柜那生意人的感慨,似乎都无懈可击。
但那份过于“正常”的流程,那每日雷打不动的“未时三刻”,那可是能被人提前数日、甚至更久就预设好的环节……真的只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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