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和谢前刚回到刑部衙门,还未及将带回的糕点送去查验,便有一名书吏寻了过来,躬身道:“凌主事,邢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凌析与谢前对视一眼,心下明了。
她这个主事带着人满城转悠,又是去猝死现场又是逛糕饼铺,动静虽不大,但总归逃不过邢司业的耳目。
“知道了,我这就去。”凌析应道,转头对谢前低语,“你先去安置东西,等我回来再说。”
“得嘞!凌哥,你小心点,别……”谢前在那儿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意思很明确:小心点说话,可别挨训了。
凌析白了他一眼,整了整衣袍,虽穿的是便服,但仪容整洁。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邢司业的值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翻阅纸张的声响。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邢司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凌析推门而入,行礼道:“下官凌析,见过邢大人!”
一边行礼,一边偷看邢司业的表情:顶头上司今天天气如何?
邢司业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劲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大人。”凌析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拘谨。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邢司业手中公文偶尔翻动的窸窣声。
他并未立刻开口,似乎还在处理手头的事情。
凌析也不催促,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一会儿看看窗户上的雕花,一会儿研究研究椅子把手的纹路,还不小心从上边扣掉一块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邢司业才将手中公文合上,放到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凌析身上,开门见山:“吴仁义那个案子,你带着谢前,跑了两天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大人。”凌析坦然承认,“昨日一早接了报案,仵作房无人,下官便去现场看了。今日午后,又去了一品楼。”
“嗯。”邢司业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有何发现?可坐实了是他杀?”
凌析略一沉吟,组织语言,清晰回道:“回大人,目前并无任何直接证据可指认他杀。”
“现场无闯入、无搏斗、死者姿态符合心疾突发,有名医佐证其宿疾,家人证词亦无矛盾。表面看来,急病猝死的结论,并无不妥。”
邢司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追查?”
凌析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沉稳:“因为有几处细微之处,让下官觉得……有些不协调。”
“哦?说说看。”邢司业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的姿态。
“其一,现场遗留特殊香料。”凌析道,“死者书房香炉中,有未燃尽的香料碎屑,气味辛凉特异,非寻常安神或礼佛用香。”
“吴府管家亦不识此香,只猜测或是吴夫人新寻的安神香,但不确定。下官已请沈主事帮忙辨认来源。”
“其二,死者口唇残留异常甜香。”她继续道,“经初步查验,甜味中似混有非糕点常见的草木气息。”
“吴仁义有每日固定食用一品楼茯苓糕的习惯,此甜味或与之相关,但成分存疑。下官已取回样品,待进一步查验。”
“其三,”凌析顿了顿,“也是下官觉得最值得推敲之处。”
“此案现场,除了死者临终痛苦抓握心口的姿态,以及打翻的药瓶,其余一切陈设过于井然有序,与突发急病时常有的慌乱痕迹略有出入。”
“而上述香料与异常甜味,又恰好出现在这个过于‘镇定’的现场,三者叠加,让下官觉得,或许……并非单纯的巧合。”
她没有说“直觉”,而是列举了具体的、可查证的疑点,并指出了其中的“不协调”感。
这是基于现场痕迹的合理推论,而非空穴来风。
邢司业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香料、甜味、现场状态……皆是旁证,无一可直指死因。”
“吴仁义乃城中颇有善名的富户,若无确凿证据,贸然以凶案论处,又寻不到真凶,恐生事端,亦会寒了人心。”
“下官明白。”凌析颔首,“下官亦知,急病猝死之可能,十有八九。下官所行,不过是尽刑官本分,对那‘一二’存疑之处,求个明白,以求心安,也对死者有个更清晰的交代。若查实无误,自当按意外结案,绝不横生枝节。”
她话说得诚恳,也留有余地。查,是为了排除疑点,不是为了硬要找出一个凶手。
邢司业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知道,凌析并非鲁莽冲动之辈,既然提出了这些疑点,必然有其道理。
“你的谨慎,是好的。”邢司业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刑部办案,重证据,亦不可忽视细微处的警示。既然你觉得有疑,那便依你的章程,接着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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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析心中一松,正要道谢,却听邢司业话锋一转:“然,此案目前仍以‘死因存疑、例行复核’为名,勿要大张旗鼓,惊扰过甚。”
“一应调查,需在常规公务之余进行,不得耽误司狱司其他正事。可能做到?”
“下官明白!定当妥善安排,绝不延误公务。”凌析立刻应道,神情郑重。
这已是邢司业能给予的最大支持——在默认风险的前提下,给予她有限的调查自由。
“嗯。”邢司业点点头,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似是随口道,“沈主事心思细,见识广,香料之事可多倚重她。但凡事,需有分寸。”
“是,谢大人提点。”凌析起身,恭敬行礼。
邢司业这话,既是认可她的安排,也是提醒她注意方法和界限。
“去吧。”邢司业摆了摆手,目光已落回公文上。
凌析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值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廊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邢司业这句“接着查下去”,她接下来的动作,便算是过了明路,有了依仗。
阳光穿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凌析眯了眯眼,心中那点因为疑点不明而起的微躁,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更清晰的思路。
香料、茯苓糕、过于镇定的现场……邢司业说得对,现在都是旁证。
她需要找到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或者,找到其中任何一条能指向明确不法行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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