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独自站在街口,回望吴府那飘摇的白幡,心中思绪万千。
孙娘子这条线,终于清晰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问。
她转身,沿着吴府高大的院墙,朝来时路走去,打算先回刑部,将进展禀报邢司业。
走了几步,经过吴府一侧角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衣裤,腰间系着一条靛青围裙,正将一个沉甸甸的木制豆腐提盒从独轮车上卸下来。
提盒边缘磨损得光亮,看得出常年使用。
妇人动作麻利,但透着一股子不疾不徐的沉稳劲儿。
她将提盒放在角门边的石墩上,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厮开了门,见到妇人,熟稔地点点头:“赵娘子,来了。”
“哎,今儿的新豆腐,点得嫩,老爷……哎,看我这嘴,”妇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的温和,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夫人若用得着,尽管吩咐。”
她说着,掀开提盒盖,里面是几方方正正、水嫩白净的豆腐,冒着微微的热气,豆香清淡。
凌析脚步未停,但目光在妇人身上和那提盒上停留了一瞬。
送豆腐的。
她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判断。吴管家说过,吴仁义每日有固定用一品楼茯苓糕的习惯,却没提过这送豆腐的。
不过,豆腐是家常食材,每日采买也属正常。
引起凌析注意的,是那妇人此刻的神态。
吴府正在办丧事,白幡高挂,往来仆役皆面带悲戚。这送豆腐的妇人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特别的情绪。
倒也不是非要让她感同身受,但一点情绪都没有,就不正常了。
没有刻意表现的悲伤,也没有市井小民见到富贵人家办丧事时常见的好奇或窥探。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厮查验豆腐,目光落在门框上,有些出神,仿佛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小厮探头看了看豆腐,点点头:“成,老样子,搁这儿吧,回头我送进去。赵娘子,今儿的账……”
“不急,”妇人——赵娘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近乎礼节性的笑容,“府上正忙,过两日再说也一样。”
“那行,多谢赵娘子体谅。”小厮客气了一句,便拎起提盒,转身进去了。
赵娘子看着角门关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推起她那辆空了的独轮车,转身,沿着墙根,不声不响地走了。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很稳,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凌析的脚步早已停下。
她站在不远处的街边,目送着那妇人离去,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并未散去,反而像水面的涟漪,微微漾开。
一个每日或经常来吴府送豆腐的妇人,对吴家的变故,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是生性木讷,见惯生死?还是……与吴家并无多深交情,纯粹买卖关系?
但吴家是积善之家,吴仁义名声在外,对下人也宽厚。
寻常贩夫走卒,即便不深交,听闻其猝然离世,多少也会有些唏嘘感慨。
这赵娘子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
凌析沉吟片刻,转身走回吴府角门,抬手敲了敲。
“谁啊?”还是那个小厮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见是凌析,他愣了一下,连忙拉开些,躬身道,“凌大人,您还没走?可是还有事要问夫人?”
“无事,只是路过,想起点小事,随口问问。”凌析语气平和,指了指石墩上放过豆腐的位置,“方才那位……是每日来府上送豆腐的?”
小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恍然:“哦,您说赵娘子啊?是,她每日都来,送新鲜豆腐。有些年头了。”
“每日都来?风雨无阻?”凌析问。
“基本上是的,除非她自个儿有事,或是逢年过节歇市。”
“咱们府上用的豆腐,多是订的她家的,她做的豆腐水嫩,豆腥气淡,老爷……呃,夫人都说好。”小厮答道。
“她家住在何处?只做豆腐营生?”凌析状似闲聊。
“就住城南豆荚巷,离咱们府上不算远。”
“她男人好像去得早,就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靠着这手做豆腐的手艺过活。人挺实诚的,豆腐从不掺假,分量也足。”小厮有问必答,在他看来,这位刑部的大人问起送豆腐的,许是例行公事,或是好奇,总之没什么不好说的。
“她每日何时来送?可是固定时辰?”
“一般是辰时末、巳时初(上午9点左右)送来,新鲜出锅的。偶尔有时辰差一点,但不会差太多。”
“方才见她,言语间对府上老爷之事,似不甚……”凌析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甚唏嘘?”
小厮挠挠头,想了想:“赵娘子这人吧,性子是有些闷,话不多。平日里送豆腐,交了货,收了钱,也就走了,从不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
“老爷的事……她前日来送豆腐时,小的跟她提了一句,她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了’,就没再多话。许是……心里难过,嘴上不会说吧?”
“毕竟老爷是好人,对咱们下人都宽厚,对她这种做小买卖的,也从不为难,时常多给些银钱。”
凌析点点头。
听起来,这赵娘子就是个本分、话少、靠手艺吃饭的寻常妇人,与吴家是多年的主顾关系,并无特别深交,但也无甚龃龉。
她的平静,似乎也可以用“性子闷、不善表达”来解释。
“她女儿多大了?可曾见过?”凌析又问了一句。
“她闺女?好像十三四岁吧?小的没见过几回,偶尔赵娘子忙不过来,让她闺女帮着送过一次,也是个老实孩子,低眉顺眼的,送了豆腐就走。”小厮回忆道。
“嗯,知道了。”凌析不再多问,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小厮,“有劳了,拿去喝碗茶。”
小厮连忙推拒:“不敢不敢,凌大人您太客气了!”
“拿着吧,耽搁你工夫了。”凌析将铜钱塞给他,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脸上的闲适神色渐渐敛去。
每日固定时辰送豆腐……性子沉闷,话少……对吴仁义的死反应平淡……独力抚养女儿……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赵秀云的形象更加清晰,也更……普通。
一个再常见不过的、为生活奔波的市井妇人。似乎与吴仁义之死,扯不上任何关系。
但凌析心里那点异样感,并未完全消除。
是因为她过于平静的反应?还是因为,在刚刚发现了孙娘子这条可疑的线索后,她对任何与吴家有固定往来、尤其是能接触到内宅的人,都下意识地多了一份审视?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凌析揉了揉眉心。
查案最忌先入为主,草木皆兵。
赵秀云送她的豆腐,孙娘子荐她的香,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茯苓糕的线索指向了一品楼的伙计小陈,香料的线索指向了稳婆孙娘子,这两者之间尚且迷雾重重,又何必硬将第三个毫不相干的卖豆腐妇人扯进来?
只是……每日固定这个模式,再次出现了。
茯苓糕是每日固定送,香料是“安神”固定用,如今豆腐也是每日固定送……吴仁义的生活,似乎被许多“固定”的细节所填充。
而这些“固定”,在某种有心人眼中,是否意味着“可预测”,进而“可趁虚而入”?
凌析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府高耸的院墙。
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面上,显得有些沉重。
孙娘子,赵秀云,还有那个送茯苓糕的小陈……这三个人,生活在京城不同的角落,从事着不同的营生,年龄、身份、性别皆不相同。
他们之间,会有交集吗?如果有,那会是在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看来,除了查孙娘子的底细,这个每日送豆腐的赵秀云,或许……也该稍稍留意一下了。
至少,要弄清楚,她的“平静”,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另有缘由。
凌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刑部衙门走去。
夜幕即将降临,而盘踞在她心头的谜团,似乎也随着渐暗的天色,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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