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凌析领着谢前等人,表面上依旧处理着刑部司狱司的日常公务,暗地里却将精力分作数路,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围绕“茯苓糕”、“禄神香”、“豆腐”这三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细细摸排。
谢前奉命盯紧了陈小刀。
这年轻伙计每日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天不亮便到一品楼上工,揉面、蒸糕、打杂,午时前后开始外送糕点,路线固定,主顾也都是些熟客。
他手脚麻利,人缘不差,对谁都一副笑模样。
只是谢前观察了几日,打听到这陈小刀在案发前几日,似乎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蒸糕时偶尔对着炉火出神,被师傅喝骂才惊醒;
送糕点路上,有时会站在街角发呆,愣上好一会儿。
但这“走神”的毛病,在吴仁义死后这几日,反倒似乎减轻了,只是人看着沉默了些,笑容也少了点味道。
至于陈小刀的背景,谢前费了些功夫,从几个好嚼舌根的老街坊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些:
陈小刀自幼丧父,母亲体弱,他是家中独子,早早出来学徒谋生。
为人孝顺,挣的钱多半拿回家给母亲抓药。
至于更深的关系,街坊也说不出了。
与此同时,沈漪那边对“禄神香”的追查也有了进展。
她通过母亲旧日的关系,辗转请教了一位已从太医院致仕、精通金石草木之性的老太医。
老太医捻须回忆半晌,方道,此香确如沈漪所闻,配方偏门,其中几味香料,如少量使用,有通窍醒神之效,但若用量稍过,或焚香时间过长,其辛窜之气便会扰动心脉,于心气本虚、或旧有心疾隐患者尤为不宜,易致心悸、气短,甚或诱发厥脱。
只是此香罕见,医家少用,故而这层弊端,知之者甚少。
老太医还提及,此香早年似乎在些许道家方士或隐秘医派中有所流传,用以配合某些“虎狼之药”或“禁术”,但具体为何,他亦语焉不详。
这证实了沈漪之前的听闻——“禄神香”对心疾患者确有潜在风险,并非良善之物。
孙娘子荐此香给有心疾旧症的吴仁义,其心可诛。
而对赵秀云的调查,则陷入了僵局。
这位豆腐西施每日的生活更是规律得如同一潭静水:半夜即起,磨豆、煮浆、点卤、压模,清晨出摊,辰时收摊后,便推着独轮车给几家固定主顾送豆腐,随后回家,闭门不出。
邻里对她评价颇高:勤快、本分、话少、一手豆腐做得鲜嫩。
她亡夫早逝,独自抚养女儿,从无是非。
与孙娘子、陈小刀等人,在明面上查不到任何往来。
凌析将这三人的信息一一列在纸上,对着烛光,久久沉思。
陈小刀,一品楼学徒,每日给吴家送茯苓糕。案发前几日行为有异。
孙娘子,稳婆兼药婆,向吴夫人推荐“禄神香”,并亲自购买。此香对心疾患者有害。其背景动机尚不明。
赵秀云,豆腐坊主,每日给吴家送新鲜豆腐。表面看与案件最无关联,但其在吴家出事后的异常平静,让凌析难以释怀。其背景……尚未深入去查。
这三个人,年龄、职业、生活圈层皆不相同,如同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彼此之间,看不出任何明显的连线。
他们是如何,又为何,可能与吴仁义之死产生关联?
动机是什么?仇?财?情?似乎都沾不上。
手段是什么?若真是合谋,他们如何沟通?如何协调?
“凌哥!”值房的门被推开,谢前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调查有所获的振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困惑,“打听到了!陈小刀他爹,陈大山,二十年前,死在了青石滩修堤的工地上!是塌方,死了好些人!”
凌析猛地抬头:“确定是二十年前?青石滩?”
“千真万确!那老丈当年就在附近做活,记得清楚!说是雨季赶工,堤坝不牢,突然就垮了,埋了至少十几号人!”谢前语气肯定。
凌析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迅速在脑中搜索关于吴仁义的背景信息。
吴仁义以绸缎商发家,但早年确曾做过工头,这是之前调查时了解到的。
只是具体做过哪些工程,并未深究。
“去查!”凌析当机立断,声音因思维的快速运转而略显急促,“查二十年前青石滩工程的工头是谁!监理是谁!事故如何定论!伤亡者都有谁!赔偿如何!”
“所有细节,能挖多深挖多深!特别是……当时可能作为工头之一的吴仁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谢前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凌析叫住他,目光锐利,“查的时候,顺便留意,当年事故的死者家属里……有没有姓赵,或者姓孙的!尤其是,女性家属,年龄对得上的!”
谢前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凌析的暗示。
陈小刀的父亲死于那场事故,如果赵秀云或孙娘子,也有至亲死于同一场事故……那他们三人之间,那看似不可能的连线,就有了第一个交汇点——血仇。
“我明白了!”谢前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火焰,“我这就去!翻遍旧档,问遍老人,也把这事挖出来!”
谢前风风火火地走了。值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凌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她的心中,却仿佛有一线微光,刺破了重重迷雾。
二十年前的旧事故,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市井小民,一位突然暴毙的“大善人”……如果这一切真的被一条名为“复仇”的暗线串联起来……
那么,这绝不会是一时冲动的激情杀人,而是一场策划多年、耐心潜伏、分工协作的精密复仇。
茯苓糕、安神香、每日的豆腐……这些日常之物,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利器与传递信息的载体。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弄清楚他们是如何联络、如何行动的。
但至少,方向已经出现了。
凌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微凉的夜风灌入,让她因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查旧案,尤其是牵扯可能不止一条人命的陈年事故,绝非易事。
卷宗可能遗失,证人可能凋零,真相可能被掩盖。但这是目前最清晰的一条线索。
凌析回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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