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已时刚过,日头便已显出毒辣。
永富肉铺前,赵永富正满脸堆笑地送走一位买了大块五花肉的主顾,一转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就看见那个刑部姓陈的愣头青衙役,又带着两个生面孔的差役,直挺挺地杵在了肉铺门口,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赵永富心里“咯噔”一下,昨日这陈衙役跟着那位凌大人才来过,怎么今日又独自上门?还带了人?
“陈……陈书吏?”赵永富挤出更热情三分的笑容迎上去,“什么风又把您吹来了?可是凌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陈辉按照凌析的交代,努力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官威”一些,可惜效果一般,反而显得有些刻意僵硬。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赵老板,昨日回衙门核对账目,发现贵铺与南城牢营的几笔往来,数目、款项有些对不上,存在疑点。”
“凌大人命我前来,请赵老板带上相关账册,随我回刑部衙门协助厘清。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肉铺里面,“为示公允,也需再次查看贵铺所有仓储库房,包括冰窖,确认账实相符,以免有人说我们刑部偏听偏信。”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摊贩和行人都侧目看来。
赵永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被圆滑取代:“这……陈书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店的账目一向清清楚楚,昨日凌大人都看过了呀。”
“这大热天的,何必劳动几位再跑一趟衙门?要不,账册我这就取来,就在铺子里核对清楚可好?”
“不好。”陈辉牢记凌析“态度要硬,咬死要回衙门或当众核对”的指令,脖子一梗,“账目涉及官署采买,岂能在市井之地随意核对?必须回衙门,当着我司凌大人的面说清楚!”
“库房也要查看,这是程序!赵老板,请吧,别让我们难做。”他身后的两名差役也配合地向前半步,手按在了腰刀柄上,架势十足。
赵永富心里暗骂,但见对方态度强硬,又有围观趋势,知道硬扛不是办法。
他眼珠一转,赔笑道:“是是是,陈书吏说得在理。这样,几位官爷先进来喝口茶,消消暑。”
“我这就去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找出来,顺便让伙计把库房、冰窖的门都打开,方便各位查看。核对完了,若是无误,再随几位去衙门向凌大人回话,如何?”他想先把人稳住,再图后计。
“可以,但动作要快,我们赶时间。”陈辉点头,心里却绷紧了弦。
凌大人交代了,务必缠住赵永富,时间越久越好。
与此同时,肉铺后巷。
凌析一身利落的普通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灰,带着两名同样作寻常帮工打扮、却是刑部中身手最利落、嘴巴最严的差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包铁木门。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蹲在井边懒洋洋地洗着木盆,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前门应该开始了。”凌析对两名差役低语,“老规矩,阿威,你负责‘请’那位伙计去旁边睡个回笼觉,动静小点。阿猛,你看住后巷两头,有人靠近,学猫叫。我进去拿东西,很快。”
叫阿威的差役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像只发现猎物的豹子,轻巧地翻过低矮的土墙,落地无声。
那洗盆的伙计只觉得后颈一麻,哼到一半的小调戛然而止,眼皮一翻,软软滑倒,被阿威扶住,拖到了柴垛后面摆成打瞌睡的姿势。
凌析和阿猛迅速上前。
这次,凌析没再跟那把暗锁较劲。
她冲阿猛使了个眼色。阿猛是个魁梧汉子,会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前端带钩的细铁条和一把小凿子,凑到锁眼前捣鼓了几下,又用肩膀抵住门板,微微发力一撞——“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手法粗暴但有效,锁芯估计是废了。
“大人,好了。”阿猛低声道,侧身让开。
凌析闪身而入,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这次目标明确,下到石室后,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其中一个瓶子里是她用清酒混合醋液,又加入了几味草药萃取的显色剂,对陈年血渍有特殊反应。
她将药水小心喷洒在排水槽周围、墙角、以及那些金属罐体基座下方。
片刻,几处原本看似普通污渍的地方,渐渐泛起了暗红褐色的微弱荧光,在昏暗的石室中触目惊心!
范围远比她昨晚在排水孔发现的那一点要大得多,星星点点,甚至有些呈现喷溅或擦拭拖拽的形态!
凌析强压心头的寒意,快速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标注出血迹大致分布。
接着,她开始更仔细地搜索地面缝隙和杂物堆。
时间紧迫,她几乎趴在地上,一寸寸摸索。
在一个金属基座与墙壁夹缝的底部,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拨弄出来,是半枚边缘磨损严重、沾满油污的旧式布鞋扣,黄铜材质,样式普通。
但凌析记得,在孙石头的尸体衣物记录上,提到他穿着一双“右脚布鞋鞋扣缺失”。
她将这半枚鞋扣小心收起,心跳如鼓。
这是能将孙石头与这个“速冻间”直接联系起来的关键物证!
就在她准备撤离时,目光扫过石室角落一堆用来垫高罐体的破砖。
其中一块砖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她用匕首撬开砖块,从下面抠出了一小片被冻得硬邦邦、颜色暗沉的肉干状物体,仔细看,似乎有细微的纹理……不像牲畜的肉。
她心中一凛,同样收起。
前铺,气氛却有些僵持了。
赵永富捧出了几大本厚厚的账册,堆在陈辉面前的桌子上,脸上依旧带笑,但眼底已有不耐:“陈书吏,所有的账册都在这儿了。您看,是不是先看看?库房冰窖的门都开着呢,您随时可以查。”
陈辉装模作样地翻开一本,慢吞吞地看着,不时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赵永富起初还耐心解答,后来见陈辉翻来覆去就问那几笔“特殊运输保鲜费”和供应量异常的问题,心中疑窦和焦躁越来越盛。
这愣头青,到底是真查出问题了,还是在故意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