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富，”凌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院中的嘈杂，“这半枚鞋扣，是从你后院地窖的金属基座下找到的。经核对，与死者孙石头右脚所穿布鞋缺失的鞋扣完全吻合。你作何解释？”

    赵永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凌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拿起黑账本，翻到最新那页，指尖点着那行记录：“‘甲申年六月初八，夜，醉货一具，代号‘石头’，速冻处理，二十两。移窖外。’”

    “六月初八，正是孙石头死亡当晚。‘石头’这代号，未免太直白了些。”

    “‘速冻处理’、‘移窖外’，与你后院地窖的功能，以及西郊废弃冰窖外的尸体发现现场，倒是严丝合缝。这二十两，是孙石头的买命钱，还是你处理‘货’的工钱？”

    赵永富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还有这个，”凌析示意宋师傅上前。

    宋师傅慢悠悠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那些灰白色粉末和深色油渍的混合样本。

    “这是从孙石头指甲缝和头发里找到的，也是从你地窖墙角刮取的。经过比对，成分一致。”

    “这里面有提纯过的硝石粉，还有特制的混合油脂。是用来做什么的，需要我请个精通此道的匠人来给你讲讲，你那能‘速冻’的玩意儿是怎么运作的吗？”

    凌析说着，竟从随身袋子里又拿出一小包硝石粉。

    她叫陈辉寻来一个干净的陶罐，将硝石粉倒进去，又加入少许清水和油脂，快速搅拌，然后将其放在一个盛有井水的大木盆中。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注视下，不过几十息，那陶罐外壁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了一层白霜，木盆中的井水接触到陶罐的部分，甚至出现了细小的冰碴！

    “原理差不多，无非是提纯、配比、密封、加压，让降温更快更狠，对吧？”凌析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赵永富，“你那地窖里的大家伙，效果想必比我这小把戏厉害百倍。能在两刻钟内，让一个活生生的大汉，从里到外冻成冰坨。”

    “孙石头醉得不省人事，脱了衣服还觉得热，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进鬼门关……赵老板，你这‘手艺’，可真够阴毒的！”

    这简单却直观的演示，结合凌析精准还原的作案过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永富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我……我说……我都说……”赵永富瘫软下去，被差役架着才没倒地，声音干涩嘶哑，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他承认，自己这永富肉铺只是个幌子。

    真正来钱的营生，是利用肉铺的冰窖、运输渠道和对低温处理的熟悉，为京城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主要是几个争地盘的黑帮，以及少数需要处理“麻烦”的富户或官员，提供“特殊清洁服务”。

    所谓“清洁”，就是处理尸体，或者某些需要消失的“人体部件”。

    “地窖下面……那屋子，是特意弄的。”赵永富眼神空洞，“用了加厚的墙，塞了棉花毡子，不透气。”

    “那几个大铁罐子，连着管子，里面装着配好的‘寒水’”

    凌析心知，这里说的寒水，指的大概就是提纯硝石、特定盐类、油脂、药物的混合液。

    赵永富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用……用的时候，用气泵把‘寒水’打到墙壁夹层的铜管里循环，再猛力抽走热气……屋子里很快就能降到滴水成冰，比腊月天还冷……人在里头，用不了多久就僵了……僵了就好处理了，不会流太多血，也没那么大味儿……”

    他描述得越是“专业”，旁听的人就越是心底发寒。

    宋师傅都忍不住“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畜生”。

    孙石头的事，赵永富也供认不讳。

    孙石头在牢营修缮冰窖时，无意中听到赵永富与刘管事密谈“特殊货物”的交接时间和方法，当时并未在意。

    出狱后穷困潦倒，想起这茬，便壮着胆子找到赵永富敲诈，开口要五十两封口费。

    “我假意答应，约他晚上铺子打烊后拿钱。把他灌得烂醉……然后，和刁顺一起，把他扶进了地窖……”赵永富闭上眼，“他醉得厉害，还嫌热，自己扯衣服……我们把他放在屋子中间，锁上门，开了‘寒气’……大概两刻钟吧，就没动静了。”

    “打开看时，人已经硬了，我们把他用早就备好的草席裹好，夜里用平时运肉的车，拉到城外那个早就看好的废冰窖外面扔了……”

    “我们想着，那里本来就阴森，他又死得这么怪，肯定会被当成鬼害的，查不到我们头上……”

    “地窖里那些陈旧血迹，还有我们找到的骨头渣子，又是怎么回事？”凌析逼问。

    赵永富瑟缩了一下，在凌析冰冷的目光和确凿的证据前，知道隐瞒已是徒劳，终于颓然道：“那是……是以前‘处理’过的一些‘货’留下的……有些是帮派火并后要处理的尸首，有些是……是别的‘麻烦’。”

    “用‘寒水’速冻后，硬邦邦的，用锯子、斧头都好下刀，分割开来，混在每天要出城的牲口下水和废料里，拉到化人厂或者乱葬岗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那本账上记的‘黑货’、‘鲜货’，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有那么七八个吧……”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七八条人命！

    这看似普通的肉铺之下，竟隐藏着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

    陈辉倒吸一口凉气，宋师傅连连摇头叹息，周围的差役也个个面露怒色。

    凌析示意记录口供的书吏详细记下每一处细节，特别是涉及以往受害者可能身份、委托方信息的部分。这些都将成为清查旧案、追查余孽的关键。

    “那些特制的‘寒水’配方和材料，还有地窖里那套家伙事的制法，是谁提供的？‘诚信土木行’、‘胡记杂项’，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凌析最后问道。

    赵永富交代，最初的简易硝石制冷技巧是他自己琢磨的，但后来的“高效寒水”配方和那套简易压力循环装置，是一个偶然结识的、喜好鼓捣金石炼丹的落魄方士提供的，那人几年前已病逝。

    “诚信土木行”是他处理“受损硝石”和获取某些特殊矿粉的渠道之一。

    “胡记杂项”则为他定制特殊的密封部件和异型管道。

    这些铺子未必清楚他真正的用途，但拿钱办事，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