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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皇帝回京
    案情至此,基本明朗。

    人证、物证、作案工具、作案动机、作案过程还原,均已齐备。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赵永富之前处理那些“黑货”、“鲜货”,向来力求干净利落、尸骨无存,缘何独独对孙石头,却要这般大费周章,弄一出“伏暑冻尸于废窖外”的骇人戏码?

    这就不得不提孙石头在这盘血腥腌臜生意里的“特殊”位置了。

    之前的那些尸体,于赵永富而言,是纯粹的“货物”,是别人付钱要他处理的“麻烦”。

    他只需像处理牲口下水般,冷静地将他们带入那地底寒窟,速冻,分割,然后混入每日运出城的废弃物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这些人彻底从世上消失。

    流程清晰,风险可控,与他赵永富本人并无半分瓜葛。

    可孙石头不同。

    他不是别人送来的“货”,他是自己找上门、还试图从他赵永富身上撕下一块肉的“知情人”。

    这厮在牢营修缮冰窖时,耳朵忒长,怕是听到了些不该听的。

    出狱后穷疯了,竟敢揣着这点模糊的把柄,直接找上门来敲诈。

    赵永富假意应承,将他灌得烂醉,心中杀机已炽,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若让孙石头也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消失”,官府细查起来,最后见过孙石头、与他饮酒、有直接冲突的,不就是他赵永富吗?

    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孙石头的失踪,立刻就会变成指向他的一把明晃晃的刀。

    所以,不能让孙石头消失,他的死,不能让人和赵永富产生丝毫联想。

    他对自己那套“速冻”的把戏有着近乎病态的自信,那是他赖以在黑市立足的“手艺”。

    一个醉醺醺的活人,扔进那寒窟,不过两刻钟就能变成一具挂着诡异笑容的“冰雕”,这景象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意味。

    大夏天,冻死鬼,还死在个荒废的冰窖外头……

    这景象太怪,太悖乎常理。

    常人见了,头一个念头怕是撞邪,是冤魂作祟。

    官府那些老爷,就算不信鬼神,面对这违背天时的死法,也得挠破头。

    查无可查之下,多半归为“奇案”、“悬案”,或者干脆推到孙石头自己突发怪病、醉酒失温上去。

    谁又能想到,这“天罚”般的死法,会是人为?

    赵永富赌的,就是这死法的离奇,足以掩盖其下赤裸的谋杀,足以将官府和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不可知的神鬼之事,而非他这间飘着肉香的寻常铺面。

    可他万万没算到,这过于刻意的“奇”,恰恰成了最醒目的破绽。

    他更没料到,京城刑部里,来了个不信邪、不怕鬼,只信证据与逻辑的凌析。

    他这番欲盖弥彰的“炫技”,最终成了勒紧自己脖颈最结实的那道绞索。

    凌析命人将面如死灰的赵永富和抖如筛糠的刁顺严加看管,押回刑部大牢。

    同时,立刻分派人员,查封永富肉铺及涉事的“诚信土木行”、“胡记杂项”,搜查一切相关证据,传唤相关人等。

    至于那本黑账上提到的其他可能受害者,以及赵永富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网络,则需要移交刑部其他司署,并会同京兆尹、五城兵马司进行并案深挖。

    这已不是她一个司狱司郎中能单独处理的了。

    盛夏的午后,阳光依旧灼热。

    永富肉铺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凌析走出院子,看着差役们贴上封条,心中并无太多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

    一具“伏暑冰尸”,牵出的是一连串血腥冰冷的罪恶。

    孙石头是受害者,也是不幸窥见黑暗一角而被吞噬的牺牲品。

    那些黑账上代号模糊的“黑货”、“鲜货”,背后又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冤屈与悲剧?

    “小凌子,”宋师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案子破了,是好事。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早该下地狱。”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能做的,就是尽力把沟里的脏东西挖出来。”

    凌析点点头,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

    是啊,太阳底下总有阴影。但正因为有阴影,才更需要执火持灯之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陈辉道:“这里收尾的事情交给西城兵马司和后续的同僚。小辉你跟我回衙门,写结案文书。另外……”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晚上买点好菜,叫上宋师傅,咱们……和小鱼,一起吃顿饭。”

    陈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重重点头:“是,大人!”

    凌析最后看了一眼被封的肉铺,转身离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坚定。

    建安二十七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京城西郊,十里长亭,黄土垫过的官道被泼了一遍又一遍的清水,此刻还在蒸腾着热气。

    道两旁的柳树叶子都蔫了,耷拉着,一动不动。

    黑压压的官员队伍,按着品级高低,鸦雀无声地站在官道两边。

    绯色的、青色的、绿色的官服,被汗水浸出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乱动,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官道尽头那越来越近的明黄色旌旗——天子仪仗来了。

    太子杨敏钺站在百官的最前面。

    他穿着储君的赤色袍服,身姿笔挺,脸色平静。

    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紧绷。

    凌析站在刑部官员的队伍里,位置靠后。

    她前面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邢司业。

    她今天也穿了那身新发下来的青色五品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还特意多敷了一层能稍稍改变肤色的膏子,混在一群中年或老年的官员里,乍一看,倒也不怎么扎眼。

    就是这身官服,料子实在厚实,这么闷热的天裹在身上,跟套了个蒸笼似的。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濡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脸上那层膏子也有点痒,还不敢挠。

    这迎驾的规矩也太折腾人了,一站就是半天,晒咸鱼呢?

    凌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也不知道小鱼今天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天这么热,可别又贪凉喝多了井水……

    远处,代表圣驾的鼓乐声和銮铃声越来越清晰,缓慢,沉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老皇帝从清凉台行宫回来了。

    (第十四案·夏夜冰尸案·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