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行宫“养病”养了几个月,这次回京,阵仗摆得这么大,与其说是病好了,不如说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得回到这紫禁城,躺回那张龙椅上,把该安排的事安排了,该见的人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空气里的那股子肃杀和压抑,三分是对皇权的敬畏,倒有七分,是等着看风向、琢磨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站的紧张。
凌析混在人群里,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动静,脑子里那点关于“朝局要变”的清醒认识,和“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好热”的烦躁交织在一块儿。
清凉台那档子事,她跟着邢司业算是“立了功”的。
可这功劳到底是不是好事,现在还说不准。
反正,自从月前她先一步带着卷宗回京后,朝廷上下对清凉台的事儿,就像集体失忆了一样,提都没人提。
邢司业私下就交代了四个字:低调,静候。
行,等着。
凌析心想,至少眼下看,办公地点从危机四伏的行宫换回了规矩多点但好歹熟悉的刑部衙门……勉强算是职场平稳过渡吧。
虽然这“平稳”的水面下,暗流恐怕能淹死人。
正想着,天子仪仗已经到了跟前。
开道的骑兵、旌旗、侍卫,黑压压一片过去,才看到那辆由十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大舆辇。
明黄色的华盖,垂着厚厚的帷幔,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但谁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如今这天下最尊贵,也最虚弱的人。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药味、皮革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清朗的声音响起,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身后哗啦啦一片,所有官员都跟着伏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凌析赶紧跟着跪下,额头碰到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一股土腥气直冲鼻子。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热风里扑啦啦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舆辇里才传出一个尖细、带着疲惫喘气声的太监声音:“陛下口谕:众卿平身。太子及各部主官,随驾入宫。其余……散了吧。”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众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窸窸窣窣地起身。
不少人官服下摆和膝盖上都沾了土。
凌析也站起来,垂着眼,没乱看。
她正打算跟着刑部的同僚们悄悄撤了,一个穿着紫色袍子、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就迈着小碎步,精准地走到了她和邢司业面前。
太监先对邢司业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凌析,脸上堆着宫里人那种标准又看不出深浅的笑:“凌郎中,请留步。”
凌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迅速摆出恭敬的表情,拱手:“公公有何吩咐?”
“不敢当。”太监笑道,“陛下口谕:清凉台诸位有功的臣子,忠勤可嘉,特于三日后,在麟德殿设个小宴,论功行赏。凌郎中也在宣召之列,还请早做准备,到时候千万别误了时辰。”
“臣,领旨谢恩。”凌析躬身行礼,心里那点紧张稍微松了点,却又浮起另一层思量。
论功行赏?听着是好事。但这“功”怎么算,“赏”怎么给,可就大有门道了。
传旨太监完成任务,又对邢司业笑了笑,便转身走了。邢司业回过头,看了凌析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只是说:“先回衙门。”
“是。”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里,凌析忙着整理积压的案卷,应付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听,还得安抚家里那个听说她又要进宫、有点紧张的小鱼。
忙得脚不沾地。
麟德殿偏殿的宴席,果然不大,但极其精致。
被请来的,除了太子、几位王爷、内阁阁老这些顶尖人物,就是在清凉台那事里“露了脸”的十来个官员。
凌析品级最低,座位被安排在靠近殿门的角落,倒是清静,偶尔还有一丝凉风从门缝溜进来。
老皇帝没露面,宴会是太子杨敏钺代为主持。
太子殿下言谈温和,举止有度,对每一位受赏的官员都勉励了几句。加官的,晋爵的,赏赐金银田宅的,一个个红光满面,叩谢天恩。
轮到凌析时,太子殿下的目光投了过来,依旧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刑部司狱司郎中凌析,于清凉台一案中,机敏果敢,勘验有功,勤于王事,殊为可嘉。赏玉如意一柄,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
话音落下,旁边侍立的内侍便捧上一个朱漆托盘。
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刻精美;金银锭子码放整齐,闪着光。
东西是好东西,价值不菲。要知道,凌析之前已经受过一回赏,这次大赏,她本来以为是没自己的份的。
可是,比起前面那几位得了实缺、握了权柄、或者品级一下子跳了好几级的同僚,凌析得的这份赏赐,就显得有点……特别。
特别“厚重”,也特别“清闲”。厚重的是东西,清闲的是……没给实打实的提拔,也没给要紧的差事。
殿里安静了一刹那。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扫过那托盘里的玉如意和金银,又落在凌析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了然,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凌析面色平静,出列,谢恩,叩首,接过托盘。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
玉如意,摆家里镇宅不错。
钱好啊!她就喜欢钱!
这么多钱,能顶好一阵子开销呢,小鱼的冬衣,院墙该补的地方,还有还小鱼的钱……她端着托盘退回座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东西的用处。
至于没升官?她清楚,清凉台那趟浑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算她运气好了。
眼下这赏赐,至少说明朝廷认了她的“功”,没打算追究什么,这就够了。
树大招风,暂时待在现在这个位置,未必是坏事。
宴席继续,丝竹声悠悠响起。
凌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和她无关。
直到宴席终于散了,她随着人流走出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大人。”陈辉抱着那个装赏赐的锦盒等在宫门外,压低声音问,“是回衙门,还是……?”
凌析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上那抹将尽未尽的暗红色晚霞,吐出一口气。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