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小宴后，又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凌析刚到刑部衙门不久，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宫里便来了人。

    这次不是普通的内侍，而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姓高。

    高太监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扫过刑部众人时，带着一股宫内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凌大人，”高太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签押房都安静下来，“陛下口谕，宣刑部司狱司郎中凌析，即刻入宫，于养心殿偏殿觐见。”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与朝会的金銮殿不同，在此处召见，往往是较为私密或紧要的交谈。

    凌析心头一紧，面上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官服，恭敬行礼：“臣领旨。”

    邢司业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言，只对凌析微微颔首，目送她跟着高太监离去。

    一路入宫，穿过重重宫门殿宇，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皇帝突然召见的缘由。

    清凉台的赏赐已下，是觉得赏轻了？还是……那件事有了新的变化？她心里有些没底。

    到了养心殿偏殿，殿内药香浓郁，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熏香的气息。

    光线有些昏暗，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半躺在一张铺设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被，脸色是久病之人的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审视。

    永宁长公主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轻声细语地陪着皇帝说话，手里还拿着一柄玉轮，似乎刚才在替皇帝按摩额头。

    见凌析进来，她停了动作，抬眼看来，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微臣凌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见过长公主殿下。”凌析跪下行礼，声音清晰平稳。

    “嗯，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抬了抬手。

    “谢陛下。”凌析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的地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永宁长公主放下玉轮，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温茶，亲自递到皇帝唇边。皇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凌卿，清凉台一事，你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凌析答得中规中矩。

    “你养的那个小丫头，叫……小鱼是吧？”皇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听说很是聪慧伶俐？”

    凌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皇帝怎么会突然问起小鱼？

    她谨慎地回答：“回陛下，那孩子确实还算懂事，承蒙陛下挂念。”

    “哦？”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趣，浑浊的目光在凌析脸上扫过，“多大了？平日都做些什么？”

    “回陛下，今年七岁。平日……就在家看看书，做些简单的女红，或是跟着邻居娘子学些家常事务。”凌析斟酌着用词，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日理万机，病体沉重，怎会突然有闲心关心一个七品小官收养的孤女？

    这时，永宁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陛下，您还病着，总这么闷着也不是法子。臣妹听说，孩童心性纯真，最是能解人烦忧。”

    “凌郎中收养的这女孩，既然聪慧懂事，不如……召进宫来让陛下瞧瞧？或许那孩子的鲜活气儿，还能让陛下开怀些。”

    皇帝闻言，未置可否，只是目光更深了些，看向凌析。

    长公主身边侍立的一个中年心腹太监见状，立刻躬身上前，笑着附和：“长公主殿下说的是。陛下，老奴也听说，民间有些有福气的孩童，自带祥瑞，或许真能冲一冲病气呢。”

    “凌大人家的小姐，能被凌大人这样的人物收养，想来也是个有福的。”

    一唱一和，将此事说得仿佛只是一片孝心，为君解忧。

    凌析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皇帝的目光，长公主的提议，太监的附和……这一切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鱼绝不能进宫！

    可她有什么理由拒绝？以“孩子胆小”、“不懂规矩”推脱？在皇帝和长公主面前，这些理由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猜疑。

    “陛下，”凌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垂下头，“小鱼年幼，未曾见过天颜，恐礼仪粗疏，冲撞了陛下……”

    “无妨。”皇帝淡淡地打断了她，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既是孩童，不必拘那些虚礼。高伴伴，你去，接那孩子进宫。就现在。”

    “是，奴才遵旨。”高太监立刻躬身领命。

    凌析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眼睁睁看着高太监转身出去安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敢去看永宁长公主此刻的表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帝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永宁长公主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重新拿起玉轮，有一搭没一搭地替皇帝轻轻按着太阳穴，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许是觉得方才的决定过于仓促，显得不近人情，皇帝又开始温声和凌析说话，只说不必担忧，只是想看看那孩子，赏些点心果品，即便有什么错处，也不会跟孩子计较云云。

    人都已经去接了，凌析还能怎么反对？只能尬笑着附和，内心期盼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

    高太监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浅碧色细布衣裙的身影。

    小鱼明显是匆匆被接来的，头发梳得整齐，但小脸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和不安。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一眼看到殿内肃穆的景象和榻上那个明黄的身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努力稳住了。

    她记得进来时那位嬷嬷教过的，在宫里不能乱看，不能乱说话。

    “民女小鱼，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长公主殿下。”小鱼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但吐字清晰，动作也尽力做到了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