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自小鱼进殿起，就落在了她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那目光便定住了。
他半撑起身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鱼的脸，尤其是那眉眼之间，仿佛要在上面灼出两个洞来。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呼吸似乎也粗重了几分。
永宁长公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也仔细地端详着小鱼。
片刻后，她轻轻“咦”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又似是不敢确定。
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您看这孩子的眉眼……臣妹怎么瞧着……竟有几分像……像故去的代王妃年轻时的神韵？”
“尤其是这眼睛的形状，这鼻梁……真是奇了，许是……许是缘分罢？”
“代王妃”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寂静的殿中。
皇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灰败中透出一股骇人的青白。
他猛地攥紧了身上明黄色的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如钩，死死锁在小鱼脸上，仿佛要透过这张稚嫩的脸庞，看到某个深埋在记忆深处、令他恐惧又憎恶的影子。
小鱼被皇帝那可怕的目光吓得小脸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就想往凌析那边靠，却又不敢动，只能僵在原地。
凌析的心跳几乎停止。
代王妃？！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干什么？！
永宁长公主仿佛没看到皇帝剧变的脸色，她的目光落在了小鱼因为紧张而微微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她忽然“啊”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鱼的手腕，将袖子稍稍往上捋了捋。
只见小鱼纤细的手腕上方，靠近肘弯内侧，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形似小小云朵的胎记。
“这……这是……”永宁长公主的声音骤然哽咽，眼圈瞬间红了，她抬头看向皇帝，泪水盈眶，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恍然大悟”的悲恸，“陛下！您看！这胎记……这和臣妹记忆中，瑾瑜那孩子臂上的胎记，位置、形状，一模一样啊！”
“臣妹绝不会记错！当年瑾瑜还小，臣妹抱过她，还亲手摸过这胎记！陛下！”
她猛地转向已经完全呆住、不明所以的小鱼，泪水滚落，声音悲切：“孩子……你，你臂上是否还有一块类似的胎记？在另一边？”
小鱼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有……在左边胳膊上，和这个……有点像。”
永宁长公主闻言，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以袖掩面，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随即转向皇帝，泣不成声：“陛下！是她！是瑾瑜！是代王唯一的骨血啊！”
“陛下，代王或有不轨，孩子却是无辜，您当年也说过祸不及家人，如今苍天有眼，竟然让代王的血脉流落民间……今日，竟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她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一场“意外发现”，演绎得情真意切，无可挑剔。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怀疑、震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悔愧？
他死死盯着小鱼，又看向痛哭失声的永宁长公主，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佝偻起来，脸涨成紫红色。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高太监和旁边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抚背递水。
凌析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长公主，看着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皇帝，再看看吓得瑟瑟发抖、满脸茫然无措的小鱼……
代王血脉？杨瑾瑜？
小鱼……是那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公主是早就知道，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她设计的？！
影七虽然是影卫，但那位小小姐金枝玉叶，养在深闺，也就常年跟在代王身边的影一熟悉一些，影七却是不认识的。
混乱、震惊、恐惧、愤怒……无数情绪在凌析胸中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绷着一根弦——不能慌，不能乱！尤其是小鱼还在那里！
皇帝咳了半晌，才渐渐缓过气来，只是脸色更加灰败，眼神却锐利如刀，再次射向小鱼，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
他又看向永宁长公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确定？”
永宁长公主抬起泪眼，重重叩首，声音坚定而悲怆：“陛下明鉴！臣妹愿以性命担保！”
“这孩子的容貌，尤其是这双眼睛，与代王妃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独一无二的胎记，更是铁证！”
“陛下，这定是代王在天有灵，不忍血脉断绝，庇佑这孩子流落民间，又被凌大人这样的忠直之士收养，今日才能重回天家啊！”
她将“忠直之士”和“重回天家”咬得极重，既是将凌析稍稍摘出来，更是将皇帝逼到了不得不认的墙角——
忠臣收养了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如今真相大白，你作为皇帝，作为伯父，认不认？
不认，便是罔顾亲情，寒了忠臣之心，更是坐实了当年对代王一脉的狠绝。
皇帝胸口起伏，目光在长公主、小鱼，以及面色惨白、僵立当场的凌析身上来回扫视。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复杂激烈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对着小鱼的方向，虚虚招了招，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僵硬的温和笑容，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过来……瑾瑜，让朕好好看看。”
小鱼吓得往后缩了缩，无助地看向凌析。
凌析牙关紧咬，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皇命如山，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极轻微地，对小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