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咬着唇,一步一步,挪到皇帝榻前。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小鱼的脸,仿佛要透过时光,确认什么。
良久,他收回手,靠回软枕,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浓重的“沧桑”和“感慨”:
“像,是真的像,朕的……侄女啊……”
他睁开眼,看向永宁长公主,又看看凌析,最后目光落在吓得不敢动弹的小鱼身上,缓缓道:“天意……难测。没想到,朕那苦命的皇帝,竟还留了一丝血脉在人间。”
“今日得以重见,是上天对朕的垂怜,也是对代王一脉的告慰。”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提高了一些声音,对着高太监道:“拟旨。代王遗孤,女,杨瑾瑜,流落民间多年,幸得忠良收养,今重归宗室。朕心甚慰。”
“即日起,恢复其宗室身份,封为……福延县主。暂养于宫中,由……永宁长公主代为照看。一应份例,按郡主规制。”
“福延”二字,既是祈福,更暗含了希望这“意外”出现的血脉,能为他这病体带来“福泽延续”的意味。
暂养宫中,名为恩宠,实为控制。
“奴才遵旨!”高太监连忙躬身应下。
“臣妹代兄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永宁长公主立刻叩首谢恩,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分明松了一大口气。
小鱼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皇帝,又看看长公主,最后惶然无措地看向凌析。
县主?她成了县主?还要住在宫里?那凌大哥呢?
凌析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帝认了,封了。事情已成定局。
小鱼的身份被公开,被抬到了明面上,成了“福延县主”。可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是何等滔天的巨浪和致命的危险?
皇帝那复杂难辨的眼神,长公主那看似悲恸实则步步为营的举动……小鱼被送进这吃人的皇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而她凌析,收养“逆王”血脉多年,知情不报?还是……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果然,皇帝的目光,缓缓地,如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凌析。
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刚才的“感慨”,只剩下帝王的猜忌、审视,以及被触及逆鳞后的森然怒意。
“凌卿,”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收养县主多年,抚育有功。为何……从未向朝廷禀报其身份可疑之处?”
来了。
凌析心下一片冰凉。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要开始。
而小鱼,已经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病弱而有些气短,但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让整个偏殿的温度骤降。
凌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头,避开了皇帝那如有实质的、审视中带着森然怒意的目光。
“回陛下,”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天威震慑的微颤,“微臣……微臣收养小鱼,是在今年四月。”
“其养父母不幸卷入惊驾案身亡,留下这孩子孤苦无依,臣见她可怜,又因职务之便知晓其养父母实属无辜牵连,心中不忍,便将其带回家中抚养。至今不过数月。”
“臣……臣一介微末小吏,见识浅薄,只当她是个身世可怜的孤女,从未……从未想过她竟可能与天家有涉。此等天家秘辛,岂是臣所能知、所能揣测的?”
“臣抚养她,只因不忍其流离失所,绝无他意。至于其容貌……臣从未得见代王妃真颜,自然无从知晓。臣……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县主真身,实是臣之愚钝,请陛下治罪!”说到这里,凌析轰然跪下,语气情真意切。
她将收养的时间、缘由说得清清楚楚,咬死了“不知情”,将收养行为归于“怜悯孤幼”和“职务关联下的不忍”,将自己撇清为一个“愚钝”、“有眼无珠”的底层官员。
几个月的时间,也远不够经营什么“深厚阴谋”。
皇帝的指尖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凌析低垂的头顶停留,没有说话。
那敲击声不重,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永宁长公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公允:“陛下,凌大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瑾瑜流落在外,被寻常人家收养,凌大人因缘际会接手,不知其身份,亦是常理。”
“况且,这数月来凌大人对瑾瑜的照顾,臣妹也略有耳闻,确是用心,瑾瑜才能出落得这般伶俐懂事。凌大人……也算对瑾瑜有恩。”
她这话,看似在为凌析开脱,实则坐实了凌析“抚养有功”,更将“恩情”二字点了出来。
在皇帝听来,这“恩情”恐怕比“过错”更刺耳——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臣子,对“逆王”之后有“抚育之恩”?这恩,皇室承不承?怎么承?
果然,皇帝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看向小鱼——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小脸煞白,紧紧攥着衣角,看看凌析,又惶然地看着皇帝和长公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有恩……”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啊,有恩。短短数月,便让这孩子对你如此依恋,凌卿,你倒是好手段。”
这话已是诛心。
凌析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帝这语气,绝无善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高太监快步走进来,在皇帝榻前躬身,低声道:“陛下,监察卫副指挥使严崇,在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严崇?凌析心头一动。
这位在清凉台事件中“恰好”出现、助她一臂之力,事后又迅速整顿了监察卫的严大人,此刻突然求见?
皇帝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点了点头:“宣。”
片刻后,一身玄色监察卫官服的严崇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进来后目不斜视,径直向皇帝行礼:“臣严崇,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