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这突然的平静,让皇帝的怒意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上,反而凝滞了一瞬。
皇帝眯起眼,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低垂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凌大哥!”小鱼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她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接连的变故吓坏了,尤其是听到皇帝说要抓凌析下狱,小脸煞白,下意识就想朝凌析这边靠。
凌析闻声,抬起眼,看向小鱼。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对小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然后,她对着小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小鱼看到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拼命点头,小小的身体却不再往前冲,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努力忍着不哭出声。
永宁长公主将小鱼轻轻揽回身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凌析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拿下!”皇帝见凌析如此“镇定”,心中那股被愚弄和挑衅的感觉更盛,厉声喝道。
严崇躬身:“臣遵旨。”他一挥手。
两名监察卫力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凌析的手臂。
凌析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押着,转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步伐甚至没有太多踉跄。
在经过小鱼身边时,她再次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却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孩子,唇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抚的弧度。
她用清晰却柔和的声音说:“小鱼,听话。好好跟着长公主殿下。”
这句话,是说给小鱼听的,更是说给皇帝和长公主听的——她“认罪”伏法,并且“托付”了小鱼。
小鱼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着唇,用力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凌大哥……我听话……”
凌析被押出了偏殿。
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带着灼人的热度,与殿内阴冷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目光平静地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侍卫和低眉顺目的宫人。
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监察卫诏狱……那确实是个进去就难脱层皮的地方。
但严崇亲自下令抓的她,这本身或许就有一丝不寻常。
严崇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皇帝“要审出东西”的旨意下,她短期内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除非有人想让她立刻闭嘴。
这就给了她时间。也给了外面的人时间。
监察卫诏狱那扇沉重、斑驳、散发着铁锈和隐约血腥气味的黑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光线昏暗的甬道,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巨兽口中呼出的腥气。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跟回家一样,她超喜欢这里的。
凌析被押着,一步步走下石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两旁是紧闭的铁栅牢房,偶尔有压抑的呻吟或空洞的目光从阴影中透出。
她被带入一间单独的囚室。
室内狭窄,只有一张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板床,一个便桶,再无他物。
墙壁潮湿,渗着水珠。
空气里是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押送她的力士解开了她手臂上的钳制,退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冷酷,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亮和声响。
囚室内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墙壁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凌析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等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到石板床边坐下。
稻草干燥,带着尘土气。
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养心殿偏殿里的一幕幕飞速闪过。
皇帝惊疑震怒的脸,长公主看似悲恸实则步步为营的举止,严崇面无表情的呈报,小鱼惶恐无助的泪眼……
长公主揭露小鱼身份,是蓄谋已久。
目标是小鱼,还是借小鱼来实现什么目的?或者两者皆有?
严崇抛出“影卫”线索,是落井下石,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或“提醒”?
将自己置于监察卫的监管之下,隔绝其他可能更危险的势力?
而她凌析,一个微不足道的刑部郎中,一个女扮男装的“欺君者”,为何会被卷入这场显然牵扯皇室秘辛、前朝旧怨的漩涡中心?
仅仅因为收养了小鱼?
不,没那么简单。
从清凉台开始,或许更早,她就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了某个棋局。
小鱼的身份是关键,但未必是全部。
黑暗中,凌析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想让她当棋子?想让她当替罪羊?想让她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崩溃,或者“被消失”?
没那么容易。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既然被扔进了这潭浑水最深最冷的地方,那她就好好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魑魅魍魉。
也看看,外面那些“熟人”,会如何落子。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从袖中暗袋的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被她悄悄拗成特定弧度的铜丝——这是她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妙妙小工具”之一,之前搜身时未被发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丝,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休息,保存体力,等待。
无论是提审,还是转机,她都需要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精力。
凌析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渐渐进入一种类似冥想般的半休息状态。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小鱼……有长公主“照看”,暂时应该安全。只是那孩子,怕是要受不少惊吓了。
想起小鱼最后那强忍泪水的模样,凌析心中微微一痛,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她必须活着出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被她牵连、身世陡然变得扑朔迷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