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卫诏狱,天字十七号房。
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漏下一点吝啬的天光,勉强让人分辨昼夜。
空气是常年不变的阴冷潮湿,混杂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好形容的陈旧气味。
凌析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进来的头一天被例行搜身、记录名册,之后便再无人提审她。
每日准时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狱卒送来两餐——糙米饭,一点少油没盐的水煮菜叶,偶尔有块硬得像石头的腌菜疙瘩。
水倒是管够,一个豁口的陶碗,放在门边。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夜半提审,甚至没有狱卒的呵斥刁难。
安静得……有点反常。
比起上次进来,这次倒是跟度假似的。
凌析起初绷紧了神经,时刻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但两天过去,除了送饭的狱卒,她连个鬼影都没多看见。
她甚至有时间,把这间不过方丈大小的囚室,从墙角到屋顶,仔仔细细“勘察”了一遍。
还行,比想象中干净,至少没看见明显的血迹和可疑污渍。墙壁挺厚实,隔音不错。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边,就着通风孔投下的那点光,慢条斯理地吃着寡淡的饭食,心里盘算。
没人审,说明要么证据“确凿”懒得问,要么……外面还没吵出个结果,或者,有人不想让他们现在审。
她更倾向于后者。尤其是想到严崇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既然暂时安全,凌析迅速调整了策略。
苦大仇深、惶惶不可终日除了消耗自己,没半点用处。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首先是“吃饭”。
送来的饭食虽然简陋,但她检查过,暂时没发现下毒的迹象。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每次吃饭前,会故意洒几粒饭粒在墙角。
果然,第二天早上,饭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墙角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灰扑扑的小影子——一只耗子。
凌析没动,只是用眼角余光静静观察。
那老鼠十分警惕,试探了几次,见凌析毫无反应,才飞快地窜过去,叼起一颗饭粒就跑,躲回黑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
嗯,胆子不小,也挺机灵。
凌析心里有了计较。
接下来两天,她每次吃饭,都会“不经意”地掉落几粒米饭在同一个角落。
那只灰老鼠果然食髓知味,来得越来越准时,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从最初的叼了就跑,到后来敢在凌析视线范围内稍作停留。
第三天傍晚,凌析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提前将铺床的干燥稻草抽出几根,手指翻飞,灵活地编织起来——这是她前世的一点小兴趣爱好,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一根细长却足够坚韧的草绳就编好了。
送晚饭的狱卒走后,灰仔准时现身,溜达到它的“固定食堂”前。
凌析这次没有远远看着,而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最佳位置。
在灰仔低头专心对付饭粒的瞬间,她手腕一抖,草绳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套住了灰仔的后腿,随即轻轻一拉,收紧!
“吱——!”灰仔受惊,猛地挣扎起来,但草绳打的是活扣,越挣越紧。
凌析动作极快,一把将它拎起,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它的后颈皮。
灰仔在她手里疯狂扭动,吱吱乱叫,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嘘,别吵。”凌析低声道,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它的后颈,这是一种能让小动物暂时安静下来的手法,“不杀你,帮我个忙,管饱。”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捏懵了,灰仔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是兀自瑟瑟发抖。
凌析将它拎到石板床边,将草绳另一端牢牢系在床脚——这石板床是嵌在地里的,极为牢固。
草绳长度经过计算,刚好让灰仔能够到它那个“食堂”角落,以及凌析特意为它准备的一个破陶片做的“水碗”,但又绝对够不到凌析睡觉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捏着后颈的手。
灰仔一得自由,立刻试图窜逃,但被草绳限制,只能在以床脚为圆心、草绳为半径的区域内活动。
它焦急地转了几圈,咬了几下草绳,发现咬不断,终于认命似的,缩到墙角,屁股对着凌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凌析看着它那灰扑扑、毛茸茸的背影,有点想笑。
行了,移动式生物检测专员,正式上岗。
包吃包住,工作内容:试毒。表现良好可提前释放。
有了灰仔这个“固定岗哨”,凌析放心多了。
每次饭菜送来,她都会先拨出一点,放到灰仔的“食堂”。
观察一阵,确认灰仔吃完后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状,自己再开动。
灰仔起初还有些警惕,但架不住“工作餐”定时定量,比它自己到处扒拉馊饭渣强多了。
几天下来,它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包身工”的命运,到点就眼巴巴等着开饭,毛色肉眼可见地油亮了些,甚至偶尔会在自己的“活动区”里溜达几圈,对凌析也没那么害怕了。
凌析还挺满意。
除了喂老鼠,剩下的时间,她大部分用来……睡觉和静坐。诏狱阴冷,正好节省体力。
她强迫自己按时作息,利用有限的活动空间简单拉伸肢体,保持身体状态。脑子里则一遍遍复盘入宫前后的细节,推演各种可能。
这日子过得,除了没自由、伙食差、环境阴冷,倒有种诡异的……“宁静”和一种奇特的“陪伴感”——来自墙角那只越来越肥、越来越淡定的灰耗子。
直到第五天傍晚,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送晚饭的狱卒刚走不久,牢房外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凌析耳朵动了动,没动,只是瞥了一眼墙角的灰仔。
灰仔也支棱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铁门方向,但没像最初那样惊慌乱窜。
嗯,心理素质有提高。
凌析漫不经心地想,把注意力放回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
脚步声在她牢房外停下。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