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看着卡在通风口、姿势别扭的卫小侯爷，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位爷又是唱的哪一出？钻通风口？这路子比谢前还野啊！
“卫公子？”凌析起身，走到通风孔下方，仰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
“哎哟，可算找对了！这破洞，卡死我了！”卫琰松了口气，又努力把胳膊伸进来一点，手里似乎攥着个小小的、用绸布包着的东西，“凌大人，长话短说，我娘看得紧，我偷溜出来的！这个给你！”
他手腕一抖，那小包裹就掉了下来。
凌析抬手接住，入手微沉，像是金属。
“是柄小匕首，还有火折子，磨石，还有点金疮药，都很小的，你好藏！”卫琰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还紧张地回头望，生怕被人发现，“我娘那边……唉，情况复杂，她有些打算我也不全清楚，但我肯定不会让她害了你，我保证！”
“瑾瑜妹妹在我娘宫里，目前安全，我时常去看她，给她带点外面的点心玩意儿，她总问起你……你自己千万保重！”
“邢大人他们正在联合几位老臣上书，事情或许有转机！你……你一定要撑住啊！”
他说得急切，额头上都冒了汗，眼神里的关切倒不似作伪。
凌析握紧手里的小包裹，心头滋味难明。
她看着卫琰那副狼狈又真诚的模样，点了点头：“多谢卫公子。也请你……多关照小鱼。告诉她，我没事，让她乖乖的，别怕。”
“哎！放心！包在我身上！”卫琰重重点头，又忍不住道，“凌哥……不是，凌姐，你居然是女子……真是太厉害了！我娘都说，满朝文武，论胆识心性，没几个及得上你！你千万别灰心！”
凌析：“……”
这种时候被夸“厉害”，心情有点复杂。
“小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回去吧，小心被人发现。”凌析提醒道。
“哦对对对！”卫琰恍然，又艰难地把脑袋往回缩，“凌大人你保重！我……我下次再找机会来看你！哦不，还是别有机会了，希望你早点出来！”
他费劲地蠕动着，总算把脑袋缩了回去，通风口传来他渐渐远去的、压抑的痛呼和窸窣声，大概是蹭到哪儿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
凌析站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个还带着卫琰体温的小包裹，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谢前冒险送吃的报信，有卫琰钻洞送“装备”打气，外面还有一群人在奔走设法……
这牢坐的，好像也没那么孤单绝望了。
她走回石板床边坐下，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打开绸布包。里面果然是一柄三寸来长、极其锋利的精钢小匕首，一个微型火折子，一小块磨石，还有两包用油纸封好的药粉。
东西不多，但样样实用，且便于隐藏。
凌析将东西一一收好，藏在身上不同的隐蔽处。
怀里揣着沈漪的药，袖里藏着卫琰的刀，床下垫着谢前的肉，墙角还养着试毒的鼠……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牢房，物资还挺丰富。
躺回坚硬的石板床，凌析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严崇把她关进来，却不审不问。
谢前、卫琰能轻易接触到她，很难说，有没有严崇的放水。
外面风云变幻，小鱼身份成谜……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她这个“棋子”，或许并非弃子，而是被暂时存放起来的、关键的“活子”。
有人想用她搅动局势，也有人想保她作为后手。
既然如此，她就更不能自乱阵脚。
吃好，睡好，养精蓄锐。
等着看这场大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她闭上眼睛，在一片阴冷与寂静中，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养心殿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朝堂水面下，激起了层层叠叠、晦暗难测的漩涡。
皇帝在震惊与盛怒之后，似乎恢复了理智。
对突然出现的“福延县主”杨瑾瑜，他展现了身为伯父的“慈爱”与“愧疚”，赏赐丰厚，关怀备至，甚至下令修缮宫中一处精致院落供其居住，指派稳妥的宫人伺候。
明面上，代王唯一血脉“失而复得”，乃是天家幸事，皇帝仁德。
然而，暗地里，一道道密旨从深宫发出。
监察卫、内廷、乃至某些沉寂多年的暗线，都接到命令，秘密核查一切与当年代王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尤其是关于那个“早夭”的幼女下落，以及……近期所有接触、提及、乃至可能知晓此事的人。
一时间，京中与代王旧部稍有牵连者，或与永宁长公主府往来密切的官员，皆感风声鹤唳，暗流汹涌。
朝堂之上，因这骤然掀开的旧案伤疤，气氛也变得微妙而紧绷。
保皇派、同情代王派、以及更多的观望派，彼此试探，暗潮涌动。
太子杨敏钺更加沉默，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只在必要的政务上发言，绝不多涉及其余。
永宁长公主则频繁出入宫廷，以“抚慰侄女”、“陪伴皇兄”为名，看似沉浸在“亲人团聚”的悲喜中，风头一时无两，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
皇帝对她，亲切中透着审视，赏赐里藏着警惕。
就在这山雨欲来、各方势力于无声处激烈博弈的关口，一场意外发生了。
一次寻常的汤药进奉后，老皇帝病情毫无征兆地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呕血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
不过三两日功夫，这位缠绵病榻、心思深沉的帝王，便在无限的猜疑、不甘与未竟的谋划中，猛然驾崩，留下一个因代王遗孤重现而暗流愈加剧烈的朝局。
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辅佐下，太子杨敏钺于灵前继位，定新年号为“永初”，意在涤旧布新，开启治世。
新帝登基，首要之事，便是筹备隆重的新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祖宗，以定国本，安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