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谷亮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那是他执行任务时才会有的状态。
“幽竹斋在将军府内院东北角,相对独立,外围有三层防卫……”
他开始讲述,语速不快。
但条理清晰,甚至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拉出简单的示意图。
“第一层是普通的府兵,十二人一队,分两班,沿固定路线巡逻,每半个时辰交叉一次,换班点在斋外西侧的角房,换班时有半盏茶的空隙,守卫相对松懈……”
“第二层是将军的亲卫‘赤备队’,四人一组,守在幽竹斋的四个方位,基本不动,但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次内部轮换位置,轮换时会有短暂的视线死角……”
“第三层最麻烦,是欧阳宁自己带来的两个周人护卫,还有四个伊贺派去专门保护他的‘地’字级忍者,这六个人几乎不离欧阳宁左右,尤其那俩周人,功夫很怪,像是练过硬气功,刀砍上去都留不下深口子……”
他越说越顺,许多细节连他自己都惊讶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墙角那丛竹子长得特别密,可以短暂藏人。
回廊第三根柱子后面的木板有点松,踩上去声音不一样。
欧阳宁每天傍晚喜欢在斋后的小鱼池边站一会儿,那时护卫会稍微退开几步……
叶展颜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插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欧阳宁最近有什么异常?或者,幽竹斋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运进去?”
合谷亮太想了想才说。
“异常……他好像越来越急躁,经常对下面人发脾气。”
“特别的东西……大概十天前,有一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运进去,分量很沉,抬箱子的人都很吃力。”
“还有,斋里的烟火气比以前重了,不是做饭那种,是……铁匠铺子那种味道,还混杂着硝石硫磺味儿。”
叶展颜和旁边不知何时也进来倾听的廉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批“长条木箱”,很可能就是新式火枪或者部件。
硝石硫磺味……是在试验火药或者火雷。
“很好。”
叶展颜点点头,对合谷亮太提供的情报质量表示满意。
“继续。说说你知道的,进出将军府,除了正门侧门,还有没有别的……不那么显眼的‘路’?”
“比如,运送夜香、补给、或者死了的猫狗老鼠的通道?”
合谷亮太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起来。
别说,还真有!
他以前为了追踪一个目标,曾经暗中观察过将军府后巷……
暗牢里的“交易”在继续。
一碗热汤面,换来了一把精准刺向德川心脏的“钥匙”。
而此刻,昏迷的“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他试图用生命掩护的同伴,在恐惧和现实的权衡下,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枪口。
对于合谷亮太合谷亮太而言,忍道?
那是什么?能比一碗热汤面更实在,还是能比一个“重新开始”的承诺更诱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合谷亮太,现在只想当个能活下去的“俊杰”。
窗缝外,京都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某个角落的棋盘上,一颗原本属于黑方的棋子,已经悄然变色。
即将在下一手,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子时,万籁俱寂。
京都的戒严并未放松,街上不时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将军府更是如同沉睡的巨兽,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墙头可见隐约移动的岗哨身影。
府邸东北角,幽竹斋。
这里比别处更安静,连虫鸣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
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细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死寂。
斋内一灯如豆。
欧阳宁披着件外袍,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
他眉头紧锁,对着铺开的图纸和一堆散乱的零件较劲。
面前摆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比寻常鸟铳更短。
但铳管更厚,尾部有一个复杂的机括结构,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火石机括。
这已经接近燧发火枪的雏形。
“妈的……”
欧阳宁低声咒骂,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机括里夹出一片变形的铜片。
“这击发簧的力道还是不对,连发三次火石必失效!”
“德川那老匹夫催得跟催命一样,真当这玩意儿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血丝。
投靠扶桑,本以为能一展所长,受到重用。
谁知德川家吉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资源给得抠抠搜搜,还整天催进度。
更憋屈的是,在这里他始终是个“外人”。
那些扶桑工匠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提防,伊贺派来的忍者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窗外竹影忽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欧阳宁动作一顿,常年搞危险火器养成的警觉让他心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镊子,左手悄悄摸向工作台下暗格里的短火铳。
几乎同时——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屋顶方向传来!
不是暗器,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瓦片。
“有动静!”
守在门外的一名伊贺“地”字级忍者低喝。
另外三人瞬间戒备,两名周人护卫也握紧了刀柄。
几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屋顶和周围竹林。
片刻,一只黑猫从屋檐跳下,“喵”了一声,窜进竹林不见了。
“是野猫。”
一名忍者松了口气,低声道。
屋内的欧阳宁也稍稍放松,但捏着火铳的手并未松开。
他心里那股不安感并未散去。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屋顶和猫吸引的刹那——
幽竹斋侧面,那处墙角茂密得有些过分的竹丛,靠近地基的位置。
几块略有松动的墙砖从外向内被顶开,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仅容瘦小之人钻过的缺口。
一道黑影,比刚才那只猫更加轻盈无声,落地后紧贴墙根阴影,纹丝不动。
来的正是叶展颜。
他在国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大人。
但是到了扶桑国内,却变成了事事亲力亲为的“跑腿”!
没办法,其他人的能力不能,很多事情做不到呀!
这次他选择的这个入口,并非“目”提供的常规潜入路径。
而是结合了“目”的情报和他自己观察后发现的“盲点”。
这里位于两处巡逻路线的视觉死角,墙内又是竹林遮蔽。
且因为地基略有沉降导致砖石松动,却又因位置偏僻未被重视修补。
时间拿捏得极准,正是府兵巡逻交叉后、注意力相对分散的间隙。
叶展颜耳朵微动,将院内几名守卫的呼吸、位置听得一清二楚。
两名周人护卫在正门外,四名伊贺忍者两两一组,守在斋堂两侧的回廊。
欧阳宁在屋内,呼吸略显粗重,似乎有些焦躁。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斋堂内,欧阳宁似乎遇到了难题,烦躁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向后窗。
那里对着他最喜欢逗留的小鱼池。他需要透透气。
当他背对工作台,望向窗外黑黢黢的池水时。
守在后窗方向的一名伊贺忍者,视线本能地随着欧阳宁移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叶展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