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贴着地面和竹影。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平滑速度,“滑”过数丈距离。
最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斋堂侧面一扇虚掩的菱花格窗下。
这扇窗的位置,正好被一根廊柱和一片突出的屋檐阴影覆盖。
窗户从里面插着,但对叶展颜而言形同虚设。
他指尖凝聚一丝阴柔内力,透过缝隙轻轻一拨。
“咔。”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窗栓滑开。
叶展颜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缩,飘入室内,落地无声。
恰好隐在工作台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没有引起任何守卫的注意。
斋堂内弥漫着硝石、金属和油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欧阳宁还站在后窗前,背对着室内,毫无所觉。
叶展颜目光迅速扫过工作台,将那支奇特火铳、图纸、零件尽收眼底。
他并不去碰,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欧阳宁身上。
是直接制服带走?还是……
他目光落在欧阳宁随手放在工作台角的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似乎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草图。
欧阳宁似乎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来继续工作。
就在他转身,视线即将掠过工作台区域的刹那——
叶展颜出手了!
不是攻击,而是屈指一弹!
一枚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薄铜,以肉眼难辨的速度。
精准地打在欧阳宁身后那扇敞开,正对着小鱼池的后窗窗框上!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欧阳宁猛地转身,紧张地看向后窗。
几乎同时,门外守卫也被惊动:“欧阳先生?”
“后窗有动静!”欧阳宁指着窗外。
两名伊贺忍者立刻闪身到后窗附近查看,两名周人护卫也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后窗。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中,叶展颜如同影子般从藏身处掠出。
他目标明确!
不是欧阳宁,而是那本皮质笔记本!
他一把抄起笔记本,塞入怀中。
随后,他身形毫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从那扇虚掩的菱花格窗滑出,融入外墙的竹林阴影。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那处松动的墙砖缺口之外。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碰触欧阳宁,甚至没有靠近他。
斋堂内,守卫检查了后窗,除了窗框上那个不起眼的新鲜小凹痕,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是野猫蹬了一下,或者风吹的。”一名忍者回禀。
欧阳宁惊疑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回工作台,烦躁地坐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的笔记本——
手捞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工作台角落空空如也!
欧阳宁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笔记本……
他所有最新改进思路、试验数据,甚至一些不能见光的私密计算和抱怨不见了?!
“不……不见了!我的笔记!”
欧阳宁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守卫们立刻冲进来,只见欧阳宁脸色煞白,疯了一样在桌子上、地上翻找。
“快!封锁幽竹斋!搜查!有贼!!”
欧阳宁嘶吼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将军府内,刚刚平息下去的警报,以幽竹斋为中心,再次凄厉地响起,比之前更加混乱和惊慌。
而此刻,叶展颜早已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清风,朝着城外预定汇合点而去。
怀里的笔记本硬硬的,带着皮革和墨迹的味道。
今晚的“土特产”,到手了。
将军府彻底炸了锅。
幽竹斋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德川家吉在睡梦中再次被惊醒,闻讯后连外袍都没披整齐,便在一群亲卫簇拥下,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
“废物!一群废物!”
看着跪了一地的守卫和脸色惨白、语无伦次的欧阳宁,德川家吉的怒火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就在将军府最核心的内院!”
“欧阳先生最重要的笔记被盗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眼睛都瞎了吗?!”
他一把揪起负责今夜幽竹斋守卫的伊贺忍者小头目,眼神凶厉得能吃人。
“说!到底怎么回事?!看到人没有?!”
那忍者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
“将、将军……属下该死!”
“只、只听到后窗有轻响,欧阳先生示警,我等立刻查看,并未发现人影……”
“回、回身就发现笔记不见了……前、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几个呼吸就能在你们这群‘精锐’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还不留痕迹?!”
德川家吉猛地将他掼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欧阳宁面前,强压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
“欧阳先生,笔记里……都有什么?”
欧阳宁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将、将军……里面……有最新火铳的改进图纸……新火药的配比……还、还有……”
他不敢说里面还有一些他对资源不足的抱怨和对扶桑工匠的鄙视。
更不敢说有几页他偷偷演算的,关于如何提高爆炸威力的危险公式。
德川家吉看到他这副模样,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丢失技术资料已是重创,若里面还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他不敢想。
“搜!给我把将军府翻过来!”
“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找出来!”
德川家吉咆哮,眼神中满是杀意。
“还有,立刻封锁消息!”
“幽竹斋失窃之事,谁敢泄露半句,诛灭满门!”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欧阳宁和在场所有守卫。
“欧阳先生,还有你们,最好祈祷笔记能找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而后,他狠狠瞪了魂不守舍的欧阳宁一眼,又扫过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守卫们。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
“立刻封锁幽竹斋,所有人未经许可不得进出!”
“欧阳先生,在笔记找回之前,劳烦你留在此处‘潜心研究’!”
“其他人,跟我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亲卫紧随。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幽竹斋,此刻已成了华丽的囚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甲斐,踯躅崎馆。
夜色同样深沉,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武田家主宅深处,一间平日用于祭祀家臣亡魂的静室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与压抑。
武田信炫独自站在一排崭新的灵位前。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
这种气味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刚从京都传回的噩耗,带来的心理冲击。
灵位不多,只有十三个。
但每一个名字,都让武田信炫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过。
最前方,最大的两块灵牌上,赫然写着:
甲贺忍军统领 猿飞佐助
甲贺忍军副统领 杉谷善坊
后面十一块,则是随行精锐上忍的名字,其中不乏“里十二支”的成员。
京都传来的密报言简意赅:
乱樱坡一战,甲贺精锐遭遇伊贺主力埋伏,血战。
猿飞佐助为掩护部下撤退,力战“牙”、“风”、“山”、“夜”四名七忍众,最终身中十数创,毙敌两人后,壮烈战死。
杉谷善坊重伤被俘,下落不明。
其余上忍阵亡十一人,仅数人带伤突围,与望月千女汇合。
伊贺方面,“七忍众”近乎全灭,普通上忍亦折损颇重。
战报冰冷,却字字染血。
武田信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猿飞佐助”的名字。
这位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伴随武田家二十余载的忍军统领,就这么……没了?
那个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如同影子般出现,替他解决最棘手麻烦的猿飞……死了?
还有杉谷,那个笑起来有点憨、打起架来却凶猛如虎的莽汉,被俘了?
以伊贺的手段,重伤被俘,恐怕比战死更惨……
身后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铠甲摩擦声。
武田信炫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