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骑马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一队着甲兵士。
路过那些尸体,路过那些燃烧的房屋,路过那些跪在路边的扶桑百姓。
他没看。
他一路走到二条城前,翻身下马。
白器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督主,京都拿下了。”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伤亡?”
“破鬼军死三千七,伤八千。”
“皇协军死一万八千,伤万余。”
叶展颜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着二条城的城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询问:
“德川跑了?”
“跑了。往北陆方向,还带走了女皇。”
叶展颜闻言没说话。
他走进二条城。
庭院里,那棵樱花树还在。
叶子落了一地。
叶展颜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白器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督主。”白器说,“接下来怎么打?”
叶展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些落叶,然后忽然说:
“白器。”
“在。”
“你说,孙映雪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器愣了。
我跟这姑娘不熟啊!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展颜也没等他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就停了下来。
“七日不封刀。”
他说:
“少一天都不行。”
白器抱拳,满眼肃杀:
“是。”
叶展颜走出二条城。
街上,破鬼军还在搜。
远处,还有哭喊声。
他没回头。
京都城烧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白器站在城北的废墟上,往南边看去。
整座城都在冒烟,像一口巨大的锅,底下还烧着火,烟气升腾起来,把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贾羽从废墟里爬过来。
他是真的在爬,因为路被尸体和碎木头堵死了,根本没法下脚。
他灰头土脸的,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将军。”贾羽喘着气,“统计出来了。”
白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贾羽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京都原有人口四十三万,现在还剩……不到八万。”
白器闻言没有说话。
贾羽见状蹙了下眉头,然后继续说:“这八万人里,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男人……”
他没说完,但白器懂。
男人几乎都杀光了。
不管是武士、商人、工匠、农民,只要是个男人,能穿得起裤子、能拿得动刀的,全都杀了。
杀到后来,破鬼军和皇协军的刀都卷刃了,换了一批又一批。
“粮食呢?”
白器毫无表情地问。
“抄出来二十万石,够咱们吃半年的。”
贾羽翻开随身带的账本,虽然本子已经沾了血迹和灰尘,但字迹还看得清。
“二条城里挖出来三个大地窖,黄金五万两,白银三十万两。”
“各大名的宅邸还没抄完,估计还能翻一倍出来。”
白器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贾羽:“先生,你觉得这场仗……打的值吗?”
贾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值。”
白器轻轻点头,蹙眉没接话。
远处传来哭声,是个女人,跪在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旁边。
哭声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
那尸体已经认不出是谁了,但她还是跪在那里,不停地哭。
白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他说,“即刻起,开始清理街道。尸体全部烧掉,别扔河里,免得闹瘟疫。活着的,登记造册,分粮食给他们。”
贾羽闻言愣了一下:“将军,不是七日不封刀吗?今天才第七天……”
“封了。”白器打断他,“从这一刻开始,封刀。”
号称万人屠的白器,这一刻竟然心软了!
七天……三十余万人!
这个屠夫都杀的心里发颤呐!
他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声音平静。
“再杀下去,京都就没人了。”
“没人,谁来给咱们种地?谁来织布?谁来干活?”
“咱们要的是扶桑,不是一堆死人。”
他找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但贾羽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白器一个人在废墟上站着。
天快黑了,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远处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偶尔有房梁塌下来的声音。
他想起七天前,孙映雪从城楼上跳下来的那一幕。
他没亲眼看见,但他听说了。
听说是青色的衣服,像一片叶子从城楼上飘下来,落地的时候,喊的是“大周军,威武”。
白器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一半。
剩下的半囊,他自己仰头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孙姑娘。”
他对着那片废墟,声音不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祷告什么。
“京都,咱们拿下了。”
“德川跑了,但跑不远。”
“督主说了,就算追到天边,也得把他揪出来。”
“到时候,给你报仇……”
远处,贾羽在喊他。
白器把空酒囊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吞没。
然后转身,踩着碎砖和灰烬,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京都的废墟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叶展颜拿下京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本州岛。
武田信炫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喝闷酒。
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报信的探子,“京都……被屠城了?”
“是、是……”探子脸都白了,“七日不封刀,京都四十三万人,剩下不到八万。男的几乎全杀光了,城里全是寡妇……”
武田信炫松开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武田信炫,跟着周军打扶桑,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扶桑这片地!
图的是将来能在这片地上,建立他武田家的基业!
可叶展颜这一刀下去,京都废了。
四十多万人,杀得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劳动力全没了,生产全停了……
那地方还怎么经营?
“不行。”武田信炫站起来,来回踱步,“不行不行不行……”
他猛地停下,对下面喊:
“传令!所有武田家的兵,全部出动!”
“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
副将愣了:“大人,去哪儿?”
“占地!”武田信炫吼,“能占多少占多少!城池、村镇、人口,全给我占了!”
“周军现在在京都休整,顾不上别的。”
“咱们趁这个机会,把能抢的都抢到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占了地方,立刻把壮丁保护起来。”
“别让周军碰上,碰上一个,就死一个。”
“咱们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武田家的兵,当天就动了。
近江、美浓、尾张、三河……
一座座城池,被武田信炫的人抢先占领。
每拿下一城,武田信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清点金银。
然后,他亲自押着车队,把金银送到叶展颜的大营。
“武安君!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武田信炫笑得跟朵花似的,腰弯得比谁都低。
叶展颜看着那一车车金银,没说话。
白器在旁边嘀咕:“这老小子,动作够快的。”
武田信炫耳朵尖,赶紧解释:“白将军说笑了!我这不是怕武安君操心嘛!打下城池,自然该孝敬武安君!”
他顿了顿,又补充:
“那些城里的人,我也都安排好了。”
“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绝不给武安君添麻烦!”
叶展颜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武田信炫,看了很久。
久到武田信炫后背都湿透了。
然后叶展颜笑了。
“武田大人有心了。”他说,“东西留下,人回去吧。”
武田信炫如蒙大赦,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出了大营,他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大人,您这是……”副将扶住他。
武田信炫擦着汗:“我这是拿钱买命啊。”
“买命?”
“买扶桑人的命。”
武田信炫回头看了一眼大营。
“叶展颜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我要是不赶紧占地、占人,他把本州也屠一遍,我武田家还混什么?”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
“花钱买平安吧。”
副将似懂非懂。
武田信炫也没再解释。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赶路。
下一座城,还在等着他去“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