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初十,卯时三刻,安北城。
晨曦刚撕开草原的天际线,西市已是人声鼎沸。来自草原各部的牧民赶着羊群、拉着羊毛车,从四面八方汇入城中。汉人商贾早早在街边支起摊位,琉璃器、煤油灯、棉布、铁锅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空气中混杂着羊毛的膻味、烤饼的焦香、奶糖的甜腻,还有几十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
“上等细羊毛!三斤换一尺棉布!”
“奶糖!萌古部工坊新制,十文一包!”
“琉璃灯罩!摔坏包赔!”
王渊站在西市入口的了望楼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像个普通商贾。他手里端着碗羊杂汤,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睛却扫视着下方如潮的人流。
城防军校尉张猛快步登楼,低声道:“安抚使,乌恩其的人进来了。分三批,第一批百五十人,扮作卖马的;第二批六十人,推着羊毛车,车里藏了兵器;第三批……在城外两里处集结,约三千骑。”
“赤里海那边呢?”王渊吹了吹羊汤上的油花。
“萌古骑已到位,堵死了西面所有退路。赤里海大酋长传话:只要乌恩其露头,他亲自抓。”
王渊点点头,继续喝汤。张猛忍不住问:“大人,咱们何时动手?这集市上可有上万人……”
“急什么。”王渊放下碗,指了指下方一个正跟汉商讨价还价的契丹老汉,“你看那老头,为三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他家里可能有三个孙子在蒙学堂读书,可能刚用卖羊毛的钱买了煤油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今天。”
“可乱子一起,难免伤及无辜。”
“所以咱们要在乱子起之前,把火苗按死在灶膛里。”王渊转身,“郭峰将军到位了?”
“神机营第九军二营两千五百人已变服混入集市。石守信部的工程兵借西墙根检修排水之机,已将破虏雷埋好了。”
“好。”王渊整了整衣襟,“传令,辰时三刻,以锣声为号。锣响之前,让百姓多买几斤羊毛,多换几尺布。”
辰时二刻末,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乌恩其蹲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后,羊皮帽压得很低。他盯着三十步外那堆羊毛车,车底藏着弯刀、弓箭,还有十几罐火油。按计划,巳时,他的人点燃这些车,制造混乱,城外骑兵趁机从西门攻入。
“头儿,不对劲。”年轻随从挤过来,声音发紧,“那个卖奶糖的汉子……我昨天在城外见过,他当时穿着宋军褙子。”
乌恩其心头一凛,抬眼望去。那个嗓门洪亮的糖贩正麻利地包装奶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枪留下的。
再细看周围:卖琉璃器的掌柜,腰间鼓囊囊的;修鞋的老头,摊子下露出一截弩臂;甚至那个抱着孩子买布的妇人,走路的步伐都过于稳健……
“中计了。”乌恩其低吼,“撤!”
话音刚落,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声铜锣巨响:
“铛——!”
辰时三刻到了!
乌恩其猛地站起,却见四面八方,那些“商贩”“牧民”“顾客”同时扔掉手中货物,露出底下军服。眨眼间,数百神机营士兵如铁网收拢,将十字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响起,冷静如冰:“所有牧民原地蹲下!持械者立斩!”
是郭峰。他站在一处摊位顶棚上,黑色大氅在晨风中扬起,手中神机铳指着乌恩其的方向。
“拼了!”乌恩其拔出弯刀,对身后吼,“点火!冲出去!”
几个死忠挥刀砍向羊毛车,火星迸溅。但车底的火油罐刚一暴露,墙根下突然站起几十个穿工装的大汉,石守信亲自带人掀开伪装的茅草、竹筐等物,手中都拿着奇怪的铁管。
“放!”石守信一声令下。
嗤嗤嗤——!
铁管喷出数十个水柱,瞬间覆盖了火油罐和羊毛车。
石守信寒声道,“乌恩其,还有什么招?”
乌恩其眼睛血红,率众扑向西门口。只要夺了门,城外三千骑就能冲进来……
西门就在眼前。守门的女真降兵完颜阿苏正带着十几个手下慌乱地关城门。
“完颜阿苏!开门!”乌恩其咆哮。
完颜阿苏转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非但没开门,反而从腰间抽出信号筒,拉响。
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
下一刻,西门城楼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街两侧屋顶,伏兵现身,手中全是上了弦的神臂弩。
“乌恩其!”城楼上传来王渊的声音,“放下刀,降者不杀。”
乌恩其环顾四周:他带来的八十人,已被围在方圆二十丈内。外围是燧发枪阵,内圈是弓弩,屋顶还有弩手。而那三千城外骑……此刻应该正被赤里海的一万萌古骑所围。
绝路。
“宋狗!”他举刀指天,“草原汉子,宁可站着死——”
话音未落,年轻随从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手臂:“头儿!降吧!你看那边!”
乌恩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集市边缘,那些蹲在地上的普通牧民正被宋军有序疏散。一个汉人士兵扶起吓瘫的老妇,另一个契丹裔士兵用契丹语喊:“乡亲们往东走!别挤!”
没有预想中的屠杀,没有抢掠,甚至没有呵斥。
“你们不是要杀光我们吗?”乌恩其嘶声问。
郭峰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他走到包围圈边缘,隔着十步距离看着乌恩其:
“谁说要杀光你们?官家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跟着你来的这些人,放下刀,可以回家。他们的家人还在草原上等他们带盐巴、茶叶回去。”
一个白达旦部青年突然扔了刀,跪地大哭:“我……我就想换匹棉布给我娘做衣裳……我没想杀人……”
有人带头,叮当声接连响起。八十人,转眼跪倒六十多。
乌恩其身边只剩下七个死忠,背靠背围成小圈,刀尖向外。
“头儿……”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喘息,“降了吧。我老婆刚生了儿子……我想看看他。”
乌恩其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出门前,妻子默默给他装满奶豆腐的皮囊;想起五岁的儿子抱着他的腿问:“阿爸,给我带糖回来吗?”
铛啷——
弯刀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