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落在废墟上。
主峰大殿的遗址比苏临记忆中更加荒凉。
三万七千年前,这里曾是星辰宗最庄严的所在——七十二峰弟子每半月一次的大朝会,殿主亲自主持,数千人列队而立,道袍如云,剑光如林。
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石阶断裂,瓦砾遍地,野草从每一道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大殿正门的位置,两根盘龙石柱倒在地上,断成三截。柱身上的龙纹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辨认出龙爪的轮廓。
苏临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这片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祖父遗言影像中看过无数次的景象。
“就是这里。”楚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沙哑,“大殿正下方三十丈,就是主峰灵根所在。”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
《灵脉修复录》第一卷第一页,外公亲手绘制的主峰剖面图清晰地标注着——灵根位于大殿正下方三十丈深处,呈心形,约三尺见方,色泽如琥珀,温润如玉。
那是七十二峰灵脉的总枢纽。
主峰灵脉断绝,皆因灵根沉睡。
修复主峰,必先唤醒灵根。
“开始吧。”苏临说。
他握紧手中的剑。
剑是星辉剑,从归墟带回来的那一柄。
剑身上的星图已经黯淡了许多,剑锋处的空间扭曲也几乎消失。道心崩裂后,他对星辰之力的掌控大不如前。
但它依然是剑。
是他握了三万七千年的剑。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握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护体,这片废墟中的阴寒对她来说是一种煎熬。
但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苏临转头看她。
晨曦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冷吗?”他问。
白清秋摇头。
“不冷。”
苏临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然后他松开手,走向废墟。
楚原跟在他身后,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
他太老了。
三万七千年,没有灵脉滋养,他的修为早已跌落到炼气期都勉强。每天能做的只是清扫祠堂、擦拭牌位、在后山开垦一小片荒地种些勉强果腹的灵蔬。
清理废墟这种事,他根本做不了。
但他还是跟来了。
他要看着。
看着这个被他亲手逐出山门的少年,如何一锹一锹挖开这片废墟。
挖出灵根。
唤醒宗门。
苏临走到废墟中央。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浮土。
土很凉,带着三万七千年不见天日的潮湿。
浮土下是一块青石地砖,纹路依稀可辨,是当年大殿地面的铺砖。
他站起身。
双手握剑。
剑尖向下,刺入地砖与地砖之间的缝隙。
撬。
第一块地砖松动。
他拔出剑,蹲下身,将那块地砖从泥土中抠出来。
地砖很重,至少百斤。
他一个人搬不动。
楚原颤巍巍地走过来,想帮忙。
“前辈,”苏临按住他的手,“您看着就行。”
楚原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复杂情绪。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执着。
楚原没有再坚持。
他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苏临一个人搬运那些沉重的石砖。
一块,两块,三块。
白清秋走过去,蹲下身。
“我来帮你。”她说。
苏临看着她。
她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是一个凡人。
搬运这种百斤重的石砖,对她来说太勉强了。
可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眼神安静,坚定。
和他说“我陪你跪”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临没有再拒绝。
“一起。”他说。
他们一起撬砖,一起搬运,一起将那些沉重的石砖一块一块挪到废墟边缘。
日升日落。
一天过去了。
废墟被清理出三丈方圆的一片空地,露出下方更深一层的土层。
土层很硬,是夯实过的三合土,当年修建大殿时打下的地基。
普通的锄头挖不动。
苏临用剑。
星辉剑削铁如泥,斩开这三合土不费吹灰之力。
可每斩一剑,他心脉深处那道道心裂痕就疼一下。
道心崩裂后,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燃烧残存的寿元。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的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灵根被唤醒的那一天。
但他没有停。
一剑,一剑,又一剑。
土层被一层层削开。
五尺,一丈,两丈。
当挖到三丈深时,他们遇到了第一道阵法。
那是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膜,覆盖在土层下方,半透明,几乎看不见。
苏临的剑斩下去时,光膜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被破开。
剑锋上,反而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
苏临倒退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阵法?”白清秋扶住他。
苏临点头。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道光膜。
光膜很薄,薄如蝉翼。
但它的质地极其坚韧,以他如今的状态,根本破不开。
楚原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道光膜,浑浊的老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
“这是……”他的声音颤抖,“这是周殿主亲手布下的护灵阵!”
苏临抬头。
“您认识?”
楚原点头。
“认识。”他说,“三万七千年前,周殿主封印世界伤口之前,曾回宗门最后一次主持大朝会。”
“大朝会后,他独自来到主峰大殿,闭关三日。”
“三日后出关,他只说了一句话——”
“‘护灵阵已成,后世有缘人,可凭此阵感应灵根。’”
“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布了什么阵。”
“后来宗门覆灭,幸存者四散,再也没有人有机会来主峰验证。”
“没想到……”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光膜。
“没想到,这阵还在。”
苏临沉默。
他看着那道光膜。
护灵阵。
外公亲手布下的。
留给后世有缘人的。
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那道光膜上。
光膜轻轻颤动。
然后,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
很轻。
很淡。
如三万七千年前,外公最后一次抱他时,落在脸颊上的那滴泪。
苏临闭上眼。
他的掌心贴着那道光膜。
光膜的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从半透明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橙黄。
然后,它缓缓开启了一道门户。
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的门户。
门户深处,有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芒。
是琥珀色的、温润如玉的、静静沉睡的光。
那是灵根。
苏临睁开眼。
他站起身。
“我下去。”他说。
白清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苏临看着她。
她没有问下面危不危险,没有说自己没有修为下去会拖累他。
她只是说,我陪你。
苏临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进那道门户。
门户在身后缓缓关闭。
光膜重新恢复成半透明的模样,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楚原跪在废墟边缘。
他望着那道关闭的门户,老泪纵横。
“殿主……”他哽咽道,“您的后人回来了……”
“您的阵……等到了……”
门户之内。
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三尺镶嵌着一枚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些夜明珠不是凡物,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的珍藏,每一枚都可换取一座小城。
如今它们静静地嵌在这里,照亮这条通往灵根的路。
苏临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他知道,这是外公走过无数次的路。
布阵时走过,闭关时走过,封印世界伤口前最后一次回宗门时,也走过。
那些脚印早已被时间抹去。
但这条路还在。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心形的晶体。
晶体约三尺见方,通体呈琥珀色,温润如玉,内部有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缓缓流转,如血管,如脉搏。
那是灵根。
主峰灵脉沉睡三万七千年的核心。
苏临站在石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枚晶体。
望着晶体下方,那张石桌上放着的东西。
一张纸。
很旧,边缘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
纸上的字迹,是外公的。
苏临走过去。
他拿起那张纸。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几行:
后世弟子: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吾已不在。
灵根尚存,宗门可复。
然唤醒灵根,非徒有本源、北辰之光即可成事。
尚需一物。
此物名“心灯”,乃吾当年剜下道心碎片时,无意中悟得的秘法。
以道心为灯,以执念为芯,以爱为油。
燃此灯者,可引动灵根深处沉睡的灵识,使其苏醒。
然燃灯者,道心必裂。
裂痕有多深,苏醒的灵识就有多强。
若你已道心崩裂,不妨一试。
若你道心完好——
放下此信,另寻他法。
吾不愿后人步吾后尘。
周天衡 绝笔
苏临看着那封信。
他沉默了很久。
道心必裂。
他已经裂了。
裂得不能再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星渊符文已经完全黯淡。
心脉深处,道心碎片上的裂痕,已经深可见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燃尽这盏“心灯”之后,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条甬道。
不知道白清秋会不会怪他——
怪他又一次把自己放在刀尖上。
白清秋站在他身侧。
她看到了那封信。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抹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临。”她唤他。
苏临转头看着她。
“裂了就裂了。”她说,“反正已经裂了。”
“再裂一次,也没什么。”
苏临看着她。
他想说,不一样。
这一次,可能会死。
可能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能会让你等一辈子——
就像母亲等了父亲三万年那样。
可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安静地看着他。
眼神和他说“我陪你跪”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她说“我陪你从头修炼”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她每一次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他走完每一段路的时候——
一模一样。
苏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他走到灵根前。
他将掌心贴在那枚温润如玉的晶体上。
晶体很暖。
比母亲的茶盏暖。
比父亲的玉符暖。
比姑姑的星光暖。
他闭上眼。
他开始燃灯。
以道心为灯,以执念为芯,以爱为油。
心脉深处,那枚布满裂痕的道心碎片,缓缓亮起。
不是刺痛,是温热。
是燃烧的温热。
是燃尽自己的温热。
是外公三万七千年前,剜下道心碎片封印世界伤口时——
同样的温热。
灵根轻轻颤动。
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金色丝线,开始缓慢流转。
一点,一滴,一缕。
越来越快,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苏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他没有松开手。
他只是将掌心贴得更紧,将道心燃得更烈,将那一缕执念送得更深。
直到——
灵根深处,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脉动。
如心跳。
如苏醒。
如这三万七千年沉睡后,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人。
苏临睁开眼。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笑了。
“外公,”他轻声说,“灵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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