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峰顶的风,比其他峰更冷。
不是因为海拔高。
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座钟楼。
钟楼是宗门召集弟子的地方。每日清晨,钟声一响,七十二峰弟子同时起身,开始一天的修行。每日黄昏,钟声再响,弟子们收功归寝,在钟声中入眠。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的事了。
如今钟楼早已倒塌,只剩半截残垣,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
残垣前,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倒扣在地。
钟身斑驳,布满了青绿色的铜锈。钟口深深陷入泥土中,只露出钟顶那一小截。
陈大壮围着那口钟转了三圈。
他用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用肩膀顶了顶。
还是纹丝不动。
他让陈二狗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推。
钟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大壮他爹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眯着眼,打量着那口钟。
“这是天玑峰的古钟。”他说,“老奴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这钟重一万三千斤,是当年天玑峰首座亲自从极北之地运来的玄铁精铜铸成。”
“钟声一响,七十二峰都能听见。”
他顿了顿。
“只是三万七千年了,它再也没有响过。”
陈大壮挠头。
“那咋办?这钟压在节点上,不搬开,咋激活灵脉?”
陈二狗凑过来,小声说:“要不……炸开?”
陈大壮他爹瞪了他一眼。
“炸什么炸!这是古物!是祖宗留下来的!”
陈二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人群围在钟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
有人说用杠杆撬。
有人说用滚木拖。
有人说用绳子拉。
可每一招试过之后,那口钟依然纹丝不动。
太重了。
一万三千斤,加上三万七千年陷入泥土中,早就和大地连成一体。
不是靠人力能搬动的。
太阳渐渐升高。
人群还在围着那口钟犯愁。
陈大壮他爹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那口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大壮蹲在他爹旁边,同样愁眉苦脸。
“爹,”他说,“这咋整?”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口钟。
望着钟身上那些斑驳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花纹。
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刻满了整个钟身。
陈大壮顺着爹的目光看去。
他也看到了那些字。
但他不认识。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笔画繁复,和他见过的任何字体都不一样。
“爹,那是啥?”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钟前。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文字。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这是历代天玑峰弟子刻下的誓词。”
“每一句,都是‘誓与宗门共存亡’。”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
“这一行,是第七代天玑峰首座刻的。”
“这一行,是第二十三代弟子刻的。”
“这一行……”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行字比其他字都小,刻在钟身最下沿,几乎被泥土掩埋。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他的声音哽咽,“这是老奴爷爷的爷爷……刻的。”
陈大壮怔住了。
他爹的爷爷的爷爷?
那得是多少代以前的事?
老人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口钟前,跪在那行几乎被泥土掩埋的字前。
“老祖宗……”他的声音沙哑,“您的后人……回来了……”
身后,人群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跪。
他只是望着那口钟。
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望着那行被老人认出的、三万七千年前刻下的誓词。
他忽然想起璇玑首座的传承。
想起那些封存在灵石中的银色光团。
想起外公在《灵脉修复录》中写的那句话:
“后世弟子,吾不知你是谁,亦不知你何时能见此书。但若你决意承此重担,切记——有些东西,不是用力量能搬动的。需要用执念。”
用执念。
苏临走到钟前。
他将掌心贴在钟身上。
钟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些刻下誓词的人——
每一代天玑峰弟子,在刻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留在钟中的一缕执念。
苏临闭上眼。
他的心神沉入钟身深处。
那里,有无数道光。
每一道光,都是一句誓词。
每一句誓词,都是一段人生。
他看到了。
看到三万七千年前,天玑峰鼎盛时期,每日清晨,钟声响起,数百弟子从各自洞府中走出,齐聚钟楼之下。
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首座,站在钟楼上,敲响那口巨钟。
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仰着头,望着那口钟,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
看到星陨之灾降临的那一刻,七十二峰崩塌,灵脉断绝,弟子们四散奔逃。
看到最后一位天玑峰弟子,在钟楼倒塌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这口钟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刻下那行字后,他跪在钟前,向着宗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入那片崩塌的废墟。
再也没有出来。
苏临睁开眼。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他望着那口钟。
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誓词。
望着那一万三千斤青铜后面,封存的三万七千年执念。
他从怀中取出第五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钟身那行最粗的誓词上——
那是第七代天玑峰首座刻下的第一行字。
光触碰到文字的瞬间——
钟响了。
嗡——
低沉,悠远,如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敲响的。
是自己响的。
是这三万七千年沉睡,终于被唤醒的钟声。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每响一声,钟身上就有一行字亮起。
第一行,第七代首座。
第二行,第二十三代弟子。
第三行,第四十五代弟子。
一行接一行,一片接一片,一代接一代。
那些刻下誓词的人,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人,那些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他们的名字,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照亮了整座天玑峰。
照亮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脸。
照亮了老人泪流满面的眼睛。
照亮了陈大壮张大的嘴巴。
照亮了陈二狗颤抖的肩膀。
照亮了那些孩子懵懂却明亮的目光。
陈大壮他爹跪在那里。
他望着那些亮起来的字,望着那行被他认出的、老祖宗刻下的誓词。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祖宗……”他嘶声道,“您听到了吗……”
“钟响了……”
“您的后人……听到了……”
钟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久到那些亮起来的字,又缓缓黯淡下去。
久到最后一个音符,在七十二峰间回荡完毕,终于消散在风中。
然后,那口一万三千斤的巨钟,开始动了。
不是被人搬动。
是自己动。
它缓缓升起。
从陷入三万七千年的泥土中,一寸一寸,升起。
如沉睡的人终于醒来,撑起身子。
如被遗忘的名字终于被念出,从尘埃中抬头。
人群跪在地上,看着那口钟缓缓升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钟升到三尺高时,停住了。
悬浮在半空。
钟口下方,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
洞口深处,有银色的光芒透出来。
那是灵脉节点。
是天玑峰沉睡三万七千年,终于被唤醒的心脏。
陈大壮他爹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走到洞口前。
他低头望着那道银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老祖宗,”他轻声说,“您留下的钟,自己起来了。”
“您留下的誓词,亮过了。”
“您留下的宗门,要重建了。”
他转过身。
望着苏临。
“苏公子,”他说,“这第五道光,让老奴来放吧。”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手。
他点了点头。
他将第五道光,轻轻放在老人掌心。
老人双手捧着那道光。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洞口。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灵脉节点前。
他蹲下身。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节点上。
光触碰到节点的瞬间——
整座天玑峰都亮了。
比天枢峰更亮。
比天璇峰更亮。
比任何一座苏临见过的山峰都亮。
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银色纹路,从节点向四周蔓延,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一丈接一丈。
照亮了洞穴。
照亮了洞口。
照亮了那口悬浮的巨钟。
照亮了钟身上那些刚刚亮过、又重新黯淡下去的文字。
照亮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脸。
老人跪在节点前。
他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纹路,老泪纵横。
“亮了……”他嘶声道,“亮了……”
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这口钟。
是对钟身上那些刻下誓词的人。
是对他爷爷的爷爷,他祖父,他父亲,那些等了三千七千年、却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
“老祖宗……”他哽咽道,“您的钟,响了……”
“您的誓词,亮过了……”
“您的后人,来接您了……”
钟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些刻下誓词的人,终于等到后人来接的那一刻——
释然的叹息。
太阳落山了。
天玑峰顶燃起了篝火。
比前两晚更旺。
因为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后,又有几百人赶了过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他们围坐在篝火周围,望着那口悬浮的巨钟,望着那些亮起来的山体,望着那丛从山下移栽上来的归宗草,望着那个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
苏临坐在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太累了。
虽然她没有干重活,但她一直在陪着他。
陪他站在天玑峰顶,望着那些人在钟前犯愁。
陪他跪在钟前,感受那些三万七千年前的执念。
陪他看着那口钟自己升起,看着那个老人走进洞口,点亮第五道光。
她很累。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醒。
只是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陈大壮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他把粥轻轻放在苏临旁边。
“苏公子,”他压低声音,“您和夫人喝点粥。”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憨憨地笑了一下。
“俺娘熬的,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今天俺爹从那口钟下面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
“挖出来的啥?”
“俺也不知道是啥。”陈大壮挠头,“反正是几颗亮晶晶的石头,俺娘说肯定是好东西,就扔粥里一起熬了。”
苏临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里确实有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很小。
像米粒。
但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香。
那几颗亮晶晶的东西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流入心脉。
流入那枚布满裂痕的道心碎片。
道心碎片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暖。
是这几万七千年来,从未有过的、被滋养的暖。
苏临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
看着那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大壮挠头。
“俺爹说,那可能是天玑峰首座当年留下的‘灵髓’。”
“专门滋养灵脉的。”
“也能滋养道心。”
苏临沉默。
他看着那碗粥。
看着那几颗亮晶晶的灵髓。
他忽然想起璇玑首座说过的话:
“此传承,亦可修复道心。”
原来如此。
修复道心,不是靠功法。
是靠这些守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靠他们种的归宗草。
靠他们挖出的灵髓。
靠他们熬的那碗粥。
靠他们每一个人的等待、坚持、和永不放弃。
陈大壮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粥。
喝一口,咧嘴笑一下。
“苏公子,”他忽然问,“下一座峰是哪个?”
“天权峰。”苏临说。
陈大壮点点头。
“那俺们明天就去。”
苏临看着他。
“你不歇一天?”
陈大壮摇头。
“不歇。”他说,“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一天都不想歇。”
他顿了顿。
“俺爹说了,早点点亮,早点安家。”
“俺娃就能早点在这里长大。”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个憨厚的男人。
望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
望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着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他们正在走。
一步一步。
一峰一峰。
一道光一道光。
走向那座他们等了三千七千年的家。
夜深了。
天玑峰顶,篝火燃得正旺。
那口巨钟还悬浮在半空。
钟身上那些文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如三万七千年来,那些刻下誓词的人——
终于可以安息了。
远处,天权峰巍然矗立。
峰顶的废墟,还在那里。
但废墟之下,灵脉节点正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六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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