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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骸骨为门,剑启灵心
    挖掘的第三天,锄头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截白色的骨头。

    陈大壮愣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越来越多的人骨显露出来——完整的骨架,盘膝而坐,背靠石壁,双手放在膝上。

    那是修行者的坐姿。

    保持了三万七千年。

    陈大壮的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后退,跪了下来。

    “这……”他的声音沙哑,“这是……”

    身后的人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走上前。

    他蹲在骸骨前,看着那具盘膝而坐的骨架。

    骨骼已经发黄,有几根肋骨断了,显然是生前受过重伤。但骨架的姿态很正,脊背挺直,头颅微垂,仿佛只是睡着了。

    骸骨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道袍。

    道袍早已褪色,腐朽得几乎一碰就碎。但胸口那枚星辰徽记,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枚绣着北斗七星的徽章,星辰宗的标志。

    这是天权峰弟子。

    是宗门覆灭时,留守在此的最后一人。

    骸骨面前的地上,刻着几行字。

    字迹很潦草,有些笔画已经模糊,显然是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油尽灯枯。

    但那个“等”字,依然清晰。

    陈大壮不认识那些字。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个“等”字,眼眶红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曾祖父等过,祖父等过,父亲等过,他自己也在等。

    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到这个人,从年轻等到衰老,从衰老等到坐化。

    等到死。

    也没有等到。

    陈大壮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对着那具骸骨,重重磕了三个头。

    身后,一千多人跟着磕头。

    额头触地,闷响如雷。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几行字。

    那是天权峰最后一位弟子,在灵脉断绝、宗门覆灭之际,独自守在这里,等了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直到坐化前,刻下的遗言。

    “后世弟子,吾等了三千年,没有等到灵脉复苏。”

    “吾等不下去了。”

    “但吾相信,总会有人来的。”

    “吾把灵脉节点封在这间石室里。”

    “钥匙,是吾的剑。”

    “剑在吾身下。”

    “取剑,开门。”

    “点亮天权峰。”

    “替吾……看一眼。”

    替吾看一眼。

    看一眼灵脉复苏。

    看一眼宗门重建。

    看一眼这他守了三千年、等到死都没有看到的——

    家。

    苏临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具骸骨前。

    跪在这个等了三千年、等到坐化、等到死也没有等到的人面前。

    他不是星辰宗的后人。

    但他继承了周家的血脉。

    继承了外公的遗志。

    继承了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等待的人——

    共同的执念。

    “前辈。”他轻声开口。

    “弟子苏临。”

    “周天衡殿主外孙。”

    “奉外公遗命,修复七十二峰灵脉,重建星辰宗。”

    “您的剑,弟子取了。”

    “您的门,弟子开了。”

    “您的天权峰,弟子替您点亮。”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凉。

    比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还凉。

    他站起身。

    他轻轻挪开那具骸骨。

    骸骨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三万七千年的岁月,早已将血肉消磨殆尽,只剩下这些白骨,和那一袭残破的道袍。

    骸骨下方,压着一柄剑。

    剑身已经锈蚀,剑柄腐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剑格上那枚星辰徽记,依然清晰。

    银色的光芒,在锈迹中微微闪烁。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来握住它。

    等一个人来把它从主人身下取出。

    等一个人来用它,打开那扇门。

    苏临伸出手。

    他握住那柄剑。

    剑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这一刻。

    苏临从怀中取出第六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剑身上。

    光触碰到剑的瞬间——

    锈蚀开始剥落。

    不是碎裂,是脱落。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露出下方银白色的剑身。

    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那是阵法。

    是封存灵脉节点的阵法。

    是这位天权峰弟子,用最后的力量,将阵法刻入剑中——

    把钥匙,做成剑的模样。

    剑身轻轻颤动。

    发出低沉的嗡鸣。

    如呼唤。

    如回应。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等到了主人之外的另一个人——

    握住它。

    苏临握着那柄剑。

    他走到石室门前。

    门是石壁,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缝隙。

    但他知道,门就在这里。

    他用剑尖,轻轻点在那块石壁上。

    石壁裂开了。

    从剑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叶脉,如阵法。

    裂缝中,有银色的光芒透出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

    然后——

    石门轰然洞开。

    门内,银色的光芒喷涌而出。

    如潮水。

    如星河。

    如这三万七千年沉睡,终于等到这一刻苏醒的光芒。

    照亮了石室。

    照亮了那具骸骨。

    照亮了那些跪着的人的脸。

    照亮了陈大壮泪流满面的眼睛。

    照亮了陈大壮他爹颤抖的嘴唇。

    照亮了那些孩子懵懂却明亮的目光。

    光芒中央,灵脉节点正在跳动。

    比任何一座峰都跳得更快。

    因为它在石室里被封了三万七千年。

    因为它在黑暗中等了三万七千年。

    因为它终于等到了光。

    苏临站在门口。

    他望着那团跳动的光芒。

    他转过身。

    他望着那具骸骨。

    “前辈,”他说,“您看到了吗?”

    “灵脉节点,亮了。”

    骸骨静静地坐着。

    没有回应。

    但苏临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那件残破的道袍,在光芒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风吹过。

    如叹息。

    如这三万七千年等待,终于等到了答案的那一刻——

    释然的告别。

    陈大壮跪着爬到那具骸骨前。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件道袍。

    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他怕碰坏了。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具骸骨,泪流满面。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您等了三千年……”

    “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

    “您没等到……”

    “俺们等到了……”

    “俺们替您看到了……”

    他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没有停。

    他就那么磕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磕得越用力,那位前辈就越能听到。

    身后,一千多人跟着磕头。

    咚咚咚,咚咚咚。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可以磕这几个头的这一刻。

    很久很久。

    久到光芒渐渐稳定下来。

    久到那件道袍停止了颤动。

    久到苏临终于开口。

    “陈大叔。”他说。

    陈大壮抬起头。

    满脸是泪,额头是血,眼睛却是亮的。

    苏临看着他。

    “这第六道光,”他说,“你来放。”

    陈大壮愣住了。

    “俺?”

    苏临点头。

    “你。”

    陈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俺不配,俺什么都不是,俺就是一个庄稼汉,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可他看着苏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施舍。

    只有信任。

    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走到苏临面前。

    苏临将第六道光放在他掌心。

    橙色的光芒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流转,照亮了他手上的老茧,照亮了他虎口磨破的血痂,照亮了他额头磕破的伤口。

    他双手捧着那道光。

    像捧着一团火。

    像捧着一颗心。

    像捧着这三万七千年,所有等待的人——

    共同的执念。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石室。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灵脉节点前。

    他蹲下身。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节点上。

    光触碰到节点的瞬间——

    整座天权峰都亮了。

    比天枢峰更亮。

    比天璇峰更亮。

    比天玑峰更亮。

    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银色纹路,从节点向四周蔓延,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一丈接一丈。

    照亮了石室。

    照亮了那具骸骨。

    照亮了那柄剑。

    照亮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脸。

    陈大壮跪在节点前。

    他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纹路,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额头的血,流成两道红印。

    他没有擦。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团光。

    望着这他亲手点亮的光。

    “亮了……”他嘶声道,“亮了……”

    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那具骸骨。

    是对那个等了三千年、等到死也没有等到的人。

    “前辈,”他哽咽道,“您看到了吗……”

    “俺替您点亮了……”

    “天权峰……亮了……”

    那具骸骨静静地坐着。

    没有回应。

    但苏临看到,那件残破的道袍上,那枚星辰徽记——

    在光芒中闪烁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可以安心消散的那一刻——

    最后的光。

    太阳落山了。

    天权峰顶燃起了篝火。

    比前三晚更旺。

    因为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后,又有几百人赶了过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他们围坐在篝火周围,望着那些亮起来的山体,望着那丛从山下移栽上来的归宗草,望着那柄插在石室门口的剑,望着那个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

    苏临坐在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太累了。

    虽然她没有干重活,但她一直在陪着他。

    陪他站在石室前,看着那些人挖掘。

    陪他跪在骸骨前,看着那些刻在地上的字。

    陪他看着陈大壮走进石室,点亮那第六道光。

    她很累。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醒。

    只是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陈大壮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他把粥轻轻放在苏临旁边。

    “苏公子,”他压低声音,“您和夫人喝点粥。”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的额头上包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天权峰亮起来的灵脉还亮。

    “你这额头……”苏临说。

    陈大壮憨憨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磕破了皮,过两天就好。”

    他蹲在苏临旁边,也端着碗喝粥。

    喝一口,咧嘴笑一下。

    “苏公子,”他忽然问,“那柄剑,俺们能留着吗?”

    苏临转头看他。

    陈大壮挠了挠头。

    “俺想把它插在那位前辈的坟前。”

    “让他的剑,陪着他。”

    苏临沉默片刻。

    “好。”他说。

    陈大壮笑了。

    笑得很憨,很傻,比任何时候都傻。

    “谢谢苏公子。”他说。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刚刚亮起来的山峰。

    望着那柄插在石室门口的剑。

    望着那具还在石室中的骸骨。

    他忽然想起那位前辈刻在地上的那行字:

    “替吾……看一眼。”

    替吾看一眼。

    陈大壮替他看了。

    替他把第六道光按在节点上。

    替他把天权峰点亮。

    替他看到了这三万七千年,他终于等到的——

    光。

    苏临收回目光。

    他望着夜空。

    北辰不在。

    但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不是北辰。

    但它在闪。

    如等待。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远处,天权峰已经彻底亮了。

    灵脉稳定下来。

    那柄剑还插在石室门口。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

    如守望。

    如陪伴。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可以陪主人——

    永远永远。

    下一个目标——玉衡峰。

    还有六十六座峰。

    还有七十四道光。

    还有七十四天。

    但苏临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会一直陪着他。

    一峰一峰,一道光一道光,一天一天。

    走完这条路。

    点亮这座宗门。

    然后——

    在这里,活下去。

    永远活下去。

    替那些没有等到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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