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火光映照在西伦的瞳孔深处,像两簇不肯熄灭的余烬。他站在北段?望塔前,指尖紧贴石砖,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震颤??地下三十七英尺处,红水银护盾的核心正在预热,金属管道因能量流动而发出低频嗡鸣,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呼吸。
“主教大人。”约瑟夫小跑而来,手中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名单,“南区避难所已清点完毕,共收容平民四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包括从奥托城转移来的三百一十九名幸存者。他们大多冻伤严重,有十二人已经……没能撑住。”
西伦闭了闭眼,低声说:“记下他们的名字。”
“可……档案室的书记员说,最近登记的名字经常‘消失’。”约瑟夫声音压低,“昨天录入的三十七个名字,今天早上打开卷宗时只剩二十个。纸页完好,墨迹未动,但那些名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西伦猛地睁眼。
这不是第一次听说类似的事了。早在三天前,炼金塔的日志就曾记录一名学徒的实验数据,次日查阅时却发现整页空白;昨夜守夜人报告称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影在回廊徘徊,查遍花名册却无人匹配,连监控符文阵列也未能捕捉其形。
遗忘正在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入肺腑,反而让他头脑清明。“立刻启用记忆锚定仪式。让所有执事级以上神官佩戴铭文戒指,每日三次在圣碑前诵读《信者名录》。另外,通知教育司,把孩子们的历史课本全部换成手抄本,禁止使用印刷品??印刷术依赖集体共识,一旦共识动摇,文字也会失效。”
约瑟夫脸色发白,却还是点头离去。
西伦转头望向北方。风雪依旧,但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感”??就像耳朵突然失聪前那一瞬的耳鸣,又像梦境即将崩塌时的轻微撕裂。他知道,那是白幕逼近的征兆:它不仅吞噬物理存在,更在侵蚀现实本身的结构。
就在这时,凯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格拉斯要塞回信了。”
西伦回头。凯尔披着染血的斗篷,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手中握着一枚暗红色的水晶信标,表面刻满了断裂的符文。
“安德烈亚启动了护盾,但他们的情况比我们更糟。”凯尔沉声道,“白幕不是从地底蔓延进去的,而是‘本来就存在于那里’。他们在修建要塞时挖出了远古遗迹,里面埋着一根巨大的白色柱体,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骨。当时以为是石化龙骸,便用作地基支撑。现在才明白……那是白幕的‘根’。”
西伦心头一震。
“所以格拉斯这些年看似强盛,实则早已被寄生?”他喃喃道。
“正是。”凯尔点头,“那根柱体每隔七日会释放一次‘静默波’,影响范围内所有人的记忆与情感。安德烈亚之所以对你设防,并非出于敌意,而是因为他自己都快忘了你是谁。他靠每天刻写日记维持清醒,可最近连日记本也开始空白。”
西伦沉默良久,忽然问:“他提到了‘共生协议’吗?”
凯尔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斯佩塞的地下矿井最深处,我们也发现了同样的东西。”西伦缓缓道,“不是柱体,而是一颗心脏??巨大、冰冷、覆盖着白色脉络,仍在缓慢跳动。我们一直以为那是远古机械的核心能源,直到罗根带回那个回声影像……那颗心脏的搏动频率,和影像中守门人最后的心跳完全一致。”
两人对视,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寒意。
这不是自然灾害,也不是魔法失控。
这是**活物**。
一种以遗忘为食、以记忆为巢的古老存在。它通过地下网络扩散,潜伏千年,等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吞噬整个文明。
“我们必须摧毁它。”西伦低声道。
“怎么毁?”凯尔苦笑,“它不在物质层面。法夫纳用火焰轰击结晶,阿方索用咒文封印意识流,可只要有人忘记它的存在,它就立刻恢复如初。甚至……变得更强大。”
西伦没有回答。他走向城墙边缘,俯视下方广场。数千民众仍举着烛火,默默祈祷。火光摇曳中,他看见一个小女孩正拉着母亲的手,指着天空,嘴里念着什么。
他凝神倾听。
“妈妈,我在背昨天老师教的诗……‘冰河不冻心,风雪不留痕,吾名永铭于光之中’……”
西伦猛然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凯尔,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神学院学的那首《守夜人之歌》吗?”
凯尔皱眉:“哪一首?”
“就是每年冬至夜,全体学生必须齐声朗诵的那首。开头是‘当黑暗降临,我以记忆为灯’……”
凯尔摇头:“我不记得了。”
西伦心头一沉。
但他没有放弃。“去召集所有还能写字的人。教师、文书、抄经士、孩子……所有人。我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写下他们记得的一切??名字、故事、童年回忆、梦里的片段、哪怕只是一个词语。越多越好。”
“你要做什么?”凯尔问。
“对抗遗忘。”西伦声音坚定,“白幕靠抹除存在来扩张,但如果这个世界充满‘被记住的东西’,它就无法轻易吞噬。我们要制造一场‘记忆洪流’,用人类意识的总量,压垮它的侵蚀速度。”
凯尔怔住,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你这是要用信仰对抗虚无?”
“不。”西伦望着远方,“我是要用‘真实’对抗‘虚假’。它想让我们相信自己从未存在,那我们就大声告诉它??我们在这里,我们记得,我们活着。”
命令迅速传达。
当晚,斯佩塞进入前所未有的“书写之夜”。教堂、学校、避难所的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纸张;孩子们趴在父母膝上,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名字;老人们颤抖着写下亡妻的名字,泪水滴落在墨迹上;就连重伤员也在病床上口述回忆,由护士代笔记录。
每一句话都被投入特制的“记忆熔炉”??一座由红水银与圣骨构建的祭坛,能将文字转化为纯粹的精神能量,注入城市护盾系统。
与此同时,地下作战小组开始行动。
格林带领工程队,在凯尔的指引下深入矿井底层,找到那颗跳动的白色心脏。它悬浮在岩窟中央,表面布满血管般的脉络,每一次搏动都会引发周围空气的扭曲,仿佛现实本身在抽搐。
“就是它。”凯尔低声道,“切断所有连接。”
爆破组安装了十二枚高热符文雷管,设定同步引爆。然而就在起爆前一刻,异变陡生。
心脏突然剧烈膨胀,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四散飞舞。每一点触碰到岩石或金属,立刻将其“溶解”成灰白色粉末,并迅速重组为新的结晶结构。
“它在复制!”格林大吼,“快撤!”
爆炸准时发生。
轰然巨响震动整座山体,岩层崩塌,烈焰席卷洞窟。监控屏幕显示,心脏被彻底炸碎,结晶网络大面积断裂。
然而三小时后,新的报告送达:
南区地下水道再次发现白色生长物,形态与此前完全相同。
且此次,结晶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诉说。
西伦看完报告,久久不语。
终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叫西伦,我是斯佩塞的主教,我没有死,我不会被遗忘。”**
然后,他将这张纸投入记忆熔炉。
火焰腾起,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刹那间,全城三千支火炬同时爆燃,火光凝聚成巨大的符文阵列,悬于城市上空,宛如一面燃烧的记忆之盾。
这一夜,许多人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四周空无一物,唯有风声低语。
突然,有人开始唱歌。
先是小孩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然后是老人、士兵、工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他们唱的是那首早已被遗忘的《守夜人之歌》。
> “当黑暗降临,我以记忆为灯,
> 当世界沉默,我以姓名为证,
> 吾心不死,吾言不灭,
> 即使万物归虚,我仍在此呼唤光明。”
梦醒时,不少人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张不知何时写下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同一句话:
**“我还记得。”**
而在格拉斯要塞,安德烈亚正站在护盾控制室内,看着能量读数飙升。他手中握着一封来自斯佩塞的加密信件,内容只有一句:
**“不要让它听见你们沉默。”**
他抬头,望向窗外。原本灰暗的天际,此刻竟也被一道遥远的金光微微照亮。
他忽然笑了,转身下令:“打开全城广播系统。我要亲自朗读《格拉斯建城录》第一章。”
副官惊问:“大人,这会消耗大量能源!”
“那就少开一盏灯。”安德烈亚平静道,“但我们不能少一个名字。”
同一时刻,两座城市的钟声同时敲响。
不是警报,不是哀鸣,而是古老的晨祷钟音,悠扬、坚定、穿越风雪。
白幕仍在南移。
它的前锋已抵达斯佩塞南郊十英里处,所过之处,大地失去颜色,河流停止流动,飞鸟坠落如枯叶。
可当它触及那道由火焰与记忆构筑的防线时,竟首次出现了迟滞。
白色的雾气与金色的光壁相撞,发出细微的嘶鸣,如同冰雪落入烈火。
有些区域被吞噬,但更多的地方,光壁顽强地挺立着,甚至微微推进了一寸。
这不是胜利。
这只是抵抗。
但至少,这一刻,人类没有退缩。
西伦站在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支炭笔,在一本厚重的羊皮书上继续书写:
**“今日,我们点燃了三千火焰,写下十万文字,唱响一首旧歌。
我们失去了阿方索、罗根的左臂、以及许多尚未留下名字的生命。
但我们还在这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就未曾灭亡。”**
他合上书,轻声说:“传令下去,明日此时,我们要让全城一起朗诵这本书的第一章。”
没有人回应。
因为所有人都已自发聚集在广场,抬头望着那道燃烧的光壁,等待新的一天来临。
而在地下深处,那颗被炸碎的心脏残骸中,一丝极细的白色脉络悄然蠕动,缓缓伸向最近的一具尸体??一名死去不到六小时的民兵。
它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