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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悲惨过往
    周家岭的日头一落,山就黑了。

    周大福从集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背着半袋子化肥,手里拎着两斤猪头肉,那是媳妇贵秀点名要的。贵秀怀了四个月的身孕,最近嘴刁得很。

    山路不好走,周大福深一脚浅一脚。两旁是黑黢黢的松林,风吹过,哗啦啦响。他走惯了夜路,倒也不怕,只是心里惦记着贵秀那张热乎乎的逼。

    走到老坟岗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个破陶罐,半截埋在土里。周大福骂了句晦气,抬脚想踢开,又停住了。他爹说过,老坟岗的东西别乱动。

    可那陶罐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罐口用石板盖着,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周大福蹲下身,左右看看,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小心掀开石板。

    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周大福有些失望,正要盖上,忽然瞥见罐底有东西在反光。他伸手进去,摸到个冰凉的物件——是枚铜钱,方孔圆钱,锈得发黑,上面隐约有字,但看不真切。

    “捡个古钱,也算没白绊一跤。”周大福嘟囔着,把铜钱揣进裤兜,重新盖好罐子,快步往家赶。

    到家时,贵秀正坐在灶前烧火。见她男人回来,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起身:“咋才回来?饭都热两遍了。”

    “路上耽搁了。”周大福放下化肥,把猪头肉递过去,“你要的。”

    贵秀眼睛一亮,接过肉闻了闻:“就馋这口。”她麻利地切肉装盘,又端出热在锅里的馒头和白菜炖粉条。

    夫妻俩在昏黄的灯泡下吃饭。周大福饿坏了,埋头扒饭。贵秀小口吃着肉,忽然说:“今天王婶来串门,说老坟岗那边不干净,让咱晚上少走那儿。”

    周大福嘴里塞着馒头,含糊道:“能有啥不干净?我天天走。”

    “她说前些天夜里,有人看见个白衣裳的在岗子上晃悠,没头。”

    周大福嗤笑:“王婶就爱瞎咧咧。她去年还说后山有狐狸精呢,结果是她家公鸡跑丢了。”

    贵秀瞪他一眼:“宁可信其有。再说我现在这身子,忌讳多。你以后早点回。”

    “知道了知道了。”周大福不耐烦,但看看贵秀的肚子,语气软下来,“明天我早点。”

    贵秀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今儿走夜路,那玩意儿没吓得缩回去?”

    周大福咧嘴笑:“缩没缩,你吮吮不就知道了?”

    “去你的。”贵秀脸一红,捶他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那张破嘴。”

    “我这张嘴破,给你下面那张吸,好使啊。”周大福凑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贵秀脸更红了,啐道:“死相,孩子听着呢。”

    “四个月大,听个屁。”周大福嘿嘿笑,手不老实往她腰上摸。

    贵秀拍开他手:“别闹,先吃饭,菜都凉了。”

    夜里,周大福做了个怪梦。梦里他在老坟岗转悠,怎么都走不出去。雾气蒙蒙的,有个声音一直唤他名字,细细的,像女人又像孩子。他想应,嗓子却发不出声。回头一看,雾里站着个白影,没有头。

    他吓醒了,一身冷汗。贵秀睡得正熟,他轻轻下床,到院里抽了根烟。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生生的。周大福摸出裤兜里那枚铜钱,对着月光看。铜钱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些,隐约能认出是“道光通宝”四个字。

    “道光年的,说不定能值几个钱。”他自言自语,把铜钱放回兜里。

    第二天,周大福去地里除草。日头毒,他干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到树荫下歇着。摸出铜钱把玩,忽然觉得铜钱比昨天更冰了,像攥着块冰。

    “大福哥!”

    周大福抬头,是同村的二狗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家贵秀摔了!”

    周大福腾地站起来:“咋回事?”

    “在井边打水,滑了一下,还好抓着辘轳,没掉下去,但扭了腰,坐地上起不来。我媳妇看见了,扶她回家躺着呢。”

    周大福扔下锄头就往家跑。

    贵秀躺在炕上,脸色发白。见周大福回来,她勉强笑笑:“没事,就扭了一下。”

    “怀身子的人,打什么水?”周大福又急又气,“我不是说了水等我回来挑吗?”

    “我想着你累,就...”贵秀小声说。

    周大福掀开她衣服看,后腰青了一大片。他心疼,又不好再说重话,只道:“躺着别动,我去请刘大夫。”

    刘大夫是村里唯一的郎中,来看了,说没伤着骨头,但得静养,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

    周大福煎药时,贵秀在屋里叫他:“大福,我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个女人,穿白衣服,站在咱院里,背对着我。我想问她是谁,她转过头来...没有脸。”

    周大福手一抖,药罐差点打翻。他定了定神:“梦都是反的。你别瞎想,好好养着。”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直打鼓。昨晚的梦,今天的铜钱,贵秀摔跤,还有这个梦...太巧了。

    夜里,贵秀吃了药睡下。周大福睡不着,又摸出那枚铜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铜钱在他掌心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他忽然觉得,这铜钱好像在动,很轻微地颤动,像是有心跳。

    他头皮发麻,想把铜钱扔出去,又舍不得。道光年的铜钱,万一真值钱呢?他找了个小木盒,把铜钱放进去,盖好,塞到柜子最里头。

    “眼不见为净。”他嘟囔着,上炕睡觉。

    贵秀半夜醒了,推他:“大福,你听见没?”

    “啥?”

    “有人哭,细细的,像小孩又像女人。”

    周大福竖起耳朵听,只有风声。“没有,你听错了,睡吧。”

    贵秀不说话了,但周大福感觉到她在发抖。他搂住她:“没事,我在呢。”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贵秀按住他手:“别闹,腰还疼。”

    “我给你揉揉。”周大福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按着,慢慢往下滑。

    贵秀拍他手背:“揉腰就揉腰,手往哪儿伸?”

    “我检查检查,看别的地方伤着没。”周大福笑嘻嘻地说。

    “滚蛋,你这检查得还挺全面。”贵秀嘴上骂,身子却软了。

    两人正闹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窗棂上。贵秀吓了一跳,缩进周大福怀里。

    “啥东西?”

    “可能是猫。”周大福说着,心里也发毛。他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井台边,似乎有个白影一晃而过。

    周大福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

    “睡吧,没事。”他回到炕上,搂住贵秀。贵秀把头埋在他胸前,小声说:“大福,我害怕。”

    “怕啥,有我在呢。”周大福拍着她的背,“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你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谁让你是我媳妇,肚里是我娃。”

    贵秀噗嗤笑了:“就你会说。”

    后半夜,周大福被尿憋醒。他迷迷糊糊起身,到院里解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惨白。他正要回屋,眼角瞥见井边站着个人。

    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

    周大福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揉揉眼睛,再看,井边空空如也。

    “眼花了...”他喃喃道,快步回屋,插上门闩。

    上炕时,贵秀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啥,撒尿。”周大福躺下,却再没睡着。

    天蒙蒙亮时,他才迷糊过去,却又被贵秀推醒:“大福,你看。”

    贵秀指着窗户。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惨白,没有五官,就那么贴在纸外,一动不动。

    周大福抄起炕边的铁锹,大喝一声冲出去。院里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吹过。他检查窗户,上面什么也没有。

    回屋时,贵秀缩在被子里发抖。周大福抱住她:“不怕,是影子,树影子。”

    “不是...”贵秀声音发颤,“我看见了,她对我笑...虽然没有嘴,但我知道她在笑。”

    周大福心一沉。他想起老坟岗那个陶罐。是了,肯定是那东西有问题。他起身翻出木盒,打开,铜钱静静躺在里面,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我去找刘半仙。”周大福下定决心。

    刘半仙是村里的神婆,住村西头。周大福到时,她正在院里喂鸡。听了周大福的讲述,刘半仙眯起眼:“铜钱呢?”

    周大福递上木盒。刘半仙只看了一眼,就合上盖子:“这东西你碰不得。是买路钱。”

    “啥买路钱?”

    “旧时候,人死在路上,没人收尸,好心人就在尸首旁放枚铜钱,算是给他黄泉路上的盘缠。你这枚,是有人从死人身上拿的,沾了怨气。它现在认了你,要你带它回家。”

    周大福脸白了:“那咋办?”

    “从哪拿的,还回哪去。今晚子时,带上三炷香,一沓纸钱,把它放回原处,磕三个头,说‘无意冒犯,各走各路’。记住,路上不管谁叫你,别回头,别应声。”

    周大福连连点头。

    “还有,”刘半仙压低声音,“这东西缠上你,是因为你有它要的东西。你仔细想想,最近除了这铜钱,还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周大福一愣,摇头:“没有啊,就这铜钱。”

    “那它为啥单缠你?”刘半仙盯着他,“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送也送不走。”

    回家的路上,周大福心里乱糟糟的。他有它要的东西?他一个庄稼汉,能有啥是死人要的?

    贵秀听了刘半仙的话,脸更白了:“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怀着孩子,不能去那种地方。”

    “我一个人在家更怕。”贵秀抓住他手臂,“再说,这事因你而起,咱俩是夫妻,有难同当。”

    周大福看着贵秀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天渐渐黑了。夫妻俩等到夜里十一点,带上香烛纸钱,出了门。月亮被云遮住,山路漆黑。周大福打着手电筒,一手扶着贵秀,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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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不怕?”周大福问。

    “怕。”贵秀老实说,“但更怕一个人在家。你要是被女鬼勾走了魂,我和孩子咋办?”

    “胡说八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还能被女鬼勾了魂?”

    “那可说不准,女鬼会妖法。”

    “她会妖法,我会‘棒’法,看谁厉害。”周大福说荤话壮胆。

    贵秀捶他:“啥时候了,还贫。”

    “不贫咋办,总不能哭吧。”

    到老坟岗时,正好子时。荒岗上坟包累累,夜枭在枯树上叫,声音凄厉。周大福找到那个陶罐,它还在原地,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

    他按刘半仙说的,点上香,烧了纸钱,然后取出铜钱,小心放进罐里。刚要盖石板,贵秀忽然抓住他手腕:“等等。”

    “咋了?”

    贵秀盯着陶罐,脸色在火光中变幻:“我好像...知道她要啥了。”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肚兜,婴儿穿的。

    周大福愣了:“这哪来的?”

    “我昨天收拾旧箱子,在箱底发现的。是我娘留的,说我小时候穿的。我想着,等孩子生了,给他穿,沾沾福气。”贵秀声音发颤,“你说,她是不是...想要这个?”

    周大福脑子里灵光一闪。白衣,无头,女人,婴儿...他忽然明白了。老坟岗埋的多是无主孤坟,旧时候穷人家养不起孩子,或者未婚姑娘生了孩子,多扔在这里,任其死亡。这铜钱的主人,也许就是个死了孩子的母亲。

    “给她吧。”周大福说。

    贵秀犹豫了一下,把红肚兜小心放在铜钱旁边。那肚兜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周大福盖上石板,拉着贵秀跪下,磕了三个头:“无意冒犯,各走各路。这孩子的东西给你,求你放过我们。”

    一阵风吹过,纸钱灰烬打着旋飞起。香头的三点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走吧。”周大福拉起贵秀。

    他们往回走,谁也不敢回头。山路格外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圈。走着走着,贵秀忽然抓紧周大福的手。

    “大福,你听。”

    周大福停下脚步。风声里,隐约有歌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童谣。他听不懂唱什么,但那调子温柔又哀伤,在坟岗的风里飘荡,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她走了。”贵秀轻声说。

    周大福握紧她的手:“嗯,走了。”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夫妻俩谁也没睡意,坐在炕上等天明。贵秀忽然说:“大福,等孩子生了,咱们去老坟岗烧点纸吧。”

    “为啥?”

    “不管她是人是鬼,都是个死了孩子的娘,孩子被丢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被野狗啃食,是多么悲惨绝望的事。”贵秀摸着肚子,“将心比心……。”

    贵秀哽咽了。

    周大福点头:“好。”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落在柜子上那个空木盒上。周大福拿起盒子,想扔掉,又改了主意,把它收到柜子深处。

    “留个念想,”他对贵秀说,“提醒咱,有些东西不能乱捡,有些路不能乱走。”

    贵秀靠在他肩上:“嗯。”

    天大亮了。鸡叫了三遍,村里升起炊烟。周大福和贵秀走出院子,看着太阳从东山升起,照亮了田野、山林和远处的老坟岗。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但又不是梦。

    “我去挑水。”周大福说。

    “我做饭。”贵秀说。

    他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周大福挑水时,特意绕到老坟岗对面的山坡,朝那片坟地望了一眼。晨光中,荒岗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了夜的阴森,只剩下荒凉。

    水桶满了,周大福挑起来往回走。路上遇见早起下地的二狗子,互相打了招呼。二狗子说:“大福哥,今儿气色不错啊。”

    “睡得好。”周大福笑笑。

    是真的。自那夜后,他再没做怪梦,贵秀也没再看见白影。那枚铜钱和红肚兜,永远留在了老坟岗的陶罐里,和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一起,被泥土覆盖,被荒草淹没。

    日子一天天过,贵秀的肚子越来越大。秋天时,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满月那天,夫妻俩真去了老坟岗,烧了纸,洒了酒。周大福特意买了件新的红肚兜,和纸钱一起烧了。

    “穿新的,别用旧的了。”他低声说。

    风吹过,纸灰飘起,像黑色的蝴蝶。贵秀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咯咯的,清脆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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