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月如钩。
山村被夜涂成墨色,只有村东头刘瘸子家窗棂透出豆大的煤油灯光。刘瘸子大名刘福根,年轻时在矿上砸断了左腿,回村后学了看风水的本事,村里红白事都找他。
此刻,他正盯着桌上摊开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对面坐着李大山和他媳妇王翠花。
“真没别的法子了?”李大山声音发颤。
刘瘸子摇头:“吊了魂,就得找回来。明晚子时,你俩得去老槐树下喊魂,记住,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不能回头。”
“可那树下……”王翠花脸色煞白。
“我知道。”刘瘸子打断她,“二十年前赵家媳妇就是在那儿上吊的。可你家柱子是在那儿丢的魂,不去那儿喊,魂回不来。”
柱子是李大山十岁的独子,三天前从老槐树下跑回家后,就像变了个人,不哭不笑不说话,直挺挺躺在床上,只有眼珠子偶尔转动。村里老人一看就说:“魂被吊走了。”
李大山咬咬牙:“去!”
王翠花扯他袖子:“可刘叔,我听说那树下不干净,赵家媳妇的魂还在那儿……”
“所以才要你俩一起去。”刘瘸子压低声音,“夫妻同体,阳气重。记住,到了那儿,你俩得说夫妻间的话,越下流越好,越实在越好。脏话能驱邪,人味能引魂。鬼怕活人那股子生生气。”
李大山和王翠花对视一眼,脸有些热。
“都什么时候了,还害臊?”刘瘸子瞪眼,“柱子还要不要?”
“要!”两口子齐声说。
刘瘸子交代完细节,送他们出门。月光下,山村静得吓人,远处黑黢黢的山头像蹲着的巨兽。
回家的路上,王翠花攥着李大山的手:“当家的,我怕。”
“怕也得去。”李大山握紧她的手,“为了柱子。”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刘瘸子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傍晚,李大山和王翠花早早吃了饭,把柱子托给邻居照看。天擦黑时,两人拿着刘瘸子给的符纸、香烛、煮鸡和一壶烧酒,往村西头的老槐树走去。
老槐树在村外三里地的山坡上,不知活了几百年,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有口枯井,二十年前,赵家媳妇就是吊死在这棵树上。自那以后,村里人很少在夜里来这儿。
快到树下时,天完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月牙悬在天边,发出惨白的光。老槐树在月色下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就这儿吧。”李大山哑着嗓子说。
他们在离树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按刘瘸子说的,面朝大树跪下,点起香烛,烧了符纸。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
“开始吧。”李大山对王翠花说。
王翠花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柱子……回家吧……”
“不行!”李大山急了,“得说咱俩的话,像刘叔说的那样。”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突然骂了句:“李大山你个没用的,炕上那点事都整不利索,还指望你喊魂?”
李大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扯着嗓子回:“你还有脸说?哪回不是你像条死鱼,哼哼都不会,逼跟麻袋一样松!”
“放你娘的屁!去年收苞米那次,在地头草堆里,谁掐我屁股掐出青来了还是不行?”
“那你不是也叫得欢?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让你叫怂了!”
两人越说越起劲,起初是硬着头皮说,后来竟真吵出了火气,把平日里那些私密事全抖落出来,话糙得能臊死个人。寂静的山坡上,只有他俩粗俗的对骂声在回荡。
骂着骂着,王翠花突然停下,扯了扯李大山:“当家的,你看……”
李大山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旧时的碎花褂子,背对他们站着。
两人汗毛倒竖,但想起刘瘸子的话,硬着头皮继续“对话”。
“接着说,别停。”李大山低声说,然后提高嗓门,“王翠花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所有洞都能干,老子才不娶你这泼货!”
“呸!当年是谁钻我被窝死活不出来?”
树下的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惨白浮肿的脸,舌头微微伸出,脖子上有道深紫色的勒痕。
赵家媳妇。
王翠花腿一软,差点瘫倒。李大山死死攥住她的手,继续骂:“你还有脸提?新婚夜你哭得跟杀猪似的,全村都听见了!”
“那……那是因为你像头野猪!”王翠花声音发颤,但还是接上了话。
女鬼朝他们飘近了些,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似乎在听。
李大山心一横,从怀里掏出烧酒,猛灌一口,剩下的全泼在地上,吼道:“柱子!爹娘在这儿!跟咱回家!”
王翠花也哭了,边哭边骂:“小兔崽子,快回来!”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小孩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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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王翠花就要起身,被李大山按住。
“别动,别回头。”李大山盯着树下。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正是柱子。他眼神空洞,慢慢走向女鬼。女鬼伸出手,似乎要牵他。
“柱子!回来!”李大山大喊。
柱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父母,脸上有了一丝表情。
女鬼突然发出凄厉的哭声,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她猛地扑向柱子。
“我操你祖宗!”李大山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的香炉就砸过去。
香炉穿过女鬼的身体,落在枯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女鬼被激怒了,朝他们扑来。
“夫妻对拜!”李大山突然想起刘瘸子最后的嘱咐,一把拉过王翠花,两人面对面跪下,额头相抵。
这是刘瘸子教他们的最后一招:夫妻对拜,阴阳相合,诸邪退避。
女鬼在离他们三尺的地方停住,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她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形开始扭曲、变淡。
这时,柱子的魂魄突然跑了过来,扑进王翠花怀里:“娘!”
女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彻底消失了。
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得山坡一片银白。老槐树下,只有那口枯井静静张着嘴。
李大山和王翠花抱着儿子魂魄,三人哭成一团。哭够了,才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回到家,柱子魂魄消失了,躺床上的柱子果然不发烧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完全好了,只是不记得这几天的事,也不记得去过老槐树。
后来刘瘸子告诉他们,赵家媳妇当年是冤死的,丈夫在外有了人,回来逼她离婚,她一时想不开才上了吊。死后怨气不散,专门勾小孩的魂,想找个孩子做伴。
“那为啥要我们说那些……脏话?”王翠花问。
刘瘸子笑了:“鬼怕人味儿,特别是活人最实在的那股劲儿。你们说得越下流,越像活人,她越近不了身。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赵家媳妇活着时最听不得男女之事,她男人就是为这个不要她的。你们一说这个,她怨气就上来了,一上来,就容易露出破绽。”
李大山两口子恍然大悟。
这事过去后,村里人渐渐知道了那晚的事。有年轻人笑话他们:“大山叔,你们可真能说,那些话咋想出来的?”
李大山抽着旱烟,半晌才说:“为了娃,啥话说不出口?”
后来,村里有个习俗悄悄流传下来:谁家孩子吓着了,当爹妈的要在孩子床边说半夜糙话。别说,还真管用。
只是那棵老槐树,再没人敢在夜里去了。村里老人说,月圆之夜,还能听到树下有女人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在诉说什么委屈。
但李大山一家不怕了。每到七月半,他们会远远朝老槐树方向烧点纸钱,不管有没有用,是个心意。
王翠花有时会想,赵家媳妇也是个苦命人,要是当年有人拉她一把,或许就不会吊死在那棵树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山村还是那个山村。春种秋收,生老病死。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树下那口枯井,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野花,紫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轻轻摇曳。
月光好的夜晚,李大山会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西边山坡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只窥视人间的眼。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停了。
山村沉入睡眠。而那些无人倾听的故事,都散在风里,等着下一个七月半,被月光重新打捞上来,晾晒在某个失眠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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