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和张翠花是牛头坳最后一对还住在老村的人。
牛头坳藏在西南深山里,三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他俩。年轻人全出去了,有本事的在城里买了房,没本事的也在镇上租了房。老房子一栋栋空着,风吹雨打,墙塌瓦落。
“翠花,我进山了,傍晚回。”
天蒙蒙亮,李有田扛着柴刀出了门。张翠花在灶台前“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他们的话越来越少,像这山里的泉,入冬后便渐渐细了。
日头爬到正当空,张翠花收拾完灶台,感觉尿急,就往后院的茅房走。
茅房是几十年前建的,土坯墙,茅草顶,里面一个坑,两块板。夏天蚊蝇嗡嗡,冬天冷风飕飕。村里通了自来水后,年轻人都改成了冲水厕所,但李有田不肯。“费那钱干啥?老祖宗用了一辈子的茅坑,埋汰是埋汰,可肥田。”
张翠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尿壶里的东西倒进坑。坑深不见底,黑乎乎的。她正要转身,眼角瞥见坑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她定睛看,什么也没有。大概是眼花了。
傍晚,李有田背着半篓菌子回来,裤腿被露水打得透湿。张翠花已经烧好水,摆好碗筷。晚饭是大米饭,一碗腊排骨,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一盘炒菌子。
“今天倒尿时,好像看见坑里有东西。”张翠花扒拉着粥说。
“能有啥?老鼠吧。”李有田头也不抬。
“不像老鼠……好像,是只手。”
李有田笑了:“你这婆娘,整天瞎想。那坑深着呢,底下全是粪,谁的手能在那儿?”
张翠花不说话了。她也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夜里起了风,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张翠花起夜,摸黑下床,披了件外套。李有田打着鼾,睡得像头死猪。
她推开堂屋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后院黑黢黢的,茅房像个蹲着的怪物。她有些发怵,但尿意憋得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蹲在木板上,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忽然,坑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水泡冒上来,“咕嘟”一声。
她屏住呼吸。
又是“咕嘟”一声,更近了。
她猛地提起裤子,逼上沾的尿都顾不上擦,逃也似的跑回屋,钻进被窝,浑身发抖。
“咋了?”李有田迷迷糊糊问。
“坑里有声音……”
“睡吧,老鼠。”李有田翻个身,又打起鼾。
第二天,张翠花不敢一个人去茅房了。每次都要等李有田在家。李有田骂她“作妖”,但还是陪着。
过了几天,相安无事。张翠花也觉得自己多心了。
这天下午,李有田去镇上卖菌子,要天黑才回。张翠花在家腌咸菜。
忙活完,内急。她咬咬牙,大白天的,怕什么。
茅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几丝光。她蹲下,心跳如鼓。
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她刚要放松,忽然,坑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只手在空中抓挠着,离她的屁眼只有半尺远。
张翠花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爬出茅房,裤子都没提好。她一路尖叫着冲进堂屋,拴上门,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不知是尿还是别的。
太阳落山时,李有田回来了,看见门闩着,拍门:“翠花,开门!”
门开了,张翠花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手……坑里有手……”
李有田听完,抄起柴刀:“我去看看。”
“别去!”
“怕个球!真有鬼,老子砍了它!”
李有田走到茅房前。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他吸口气,一脚踹开门。
太阳余晖照亮茅房:坑,木板,土墙。什么也没有。
“你看,啥也没有。”李有田回头对远处的张翠花喊。
突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看,地上有一摊水渍,从坑边一直延伸到门外。水渍散发着恶臭,是粪水。
李有田心里一沉。
夜里,两人挤在床上,都没睡。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有田,咱也搬吧。镇上老王家不是有空房出租吗?一个月二百。”
“二百不是钱?咱就靠那点菌子、山货,哪来闲钱租房?”
“可这地方……不干净。”
“穷比鬼可怕。”李有田闷声说,“睡吧。”
后半夜,张翠花被一阵声音吵醒。像是有人在后院走路,啪嗒,啪嗒,拖着脚。她推推李有田,李有田也醒了,竖起耳朵听。
声音停在茅房门口,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有人进了茅房。
“谁?”李有田吼着,下床抄起柴刀。
他冲到后院,茅房门关着。他猛地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木板上,有两个湿脚印,带着粪渣。
李有田头皮发麻。
第二天,李有田去村里转了一圈。老村没人了,他走了三里山路,到下湾村找陈老太。陈老太九十多了,是这一带最老的老人,懂些神神鬼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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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李有田的讲述,陈老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厕鬼。”她哑着嗓子说。
“啥?”
“厕鬼,就是千百年来死在茅坑里的人变的。怨气重,离不开那地方。它找替身呢。”
“咋办?”
“难办。”陈老太摇头,“这东西记仇。你惹了它,它缠上你了。搬走也没用,它跟到你家新茅房。除非……”
“除非啥?”
“除非你满足它的心愿。厕鬼多是横死,有心愿未了。了了它的心愿,它自己就走了。”
“可咋知道它要啥?”
“问它。”
李有田心里发毛:“咋问?”
“夜里子时,准备三碗饭,一只叫花鸡,三炷香,在茅房门口供上。问它要啥。它要是应了,会有动静。”
李有田回到家,跟张翠花一说,张翠花脸都白了。
“非得这样?”
“不然咋整?搬又搬不起,住又住不安生。”
天黑透了,两人都没胃口吃饭。挨到子时,李有田硬着头皮,端了三碗白米饭,点上香,走到茅房门口。张翠花躲在堂屋门后看着。
“那个……大仙,”李有田声音发颤,“我们两口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给您赔不是。您有啥心愿,告诉我们,一定办到。”
没有声音,只有风。
李有田等了半晌,正要再说,忽然,茅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凄苦,像个老妇人。
李有田汗毛倒竖。
“冷……”一个含糊的声音从茅房里飘出来,像隔着水。
“您说啥?”
“冷……坑里……冷……”
李有田明白了:“给您烧点纸衣?”
没有回应。
“明天就烧,多烧几件,厚的。”
茅房里静了。香头明明灭灭。
李有田退回堂屋,和张翠花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冷汗。
第二天,李有田去镇上买了纸衣纸裤,还有纸被。天黑后,在茅房门口烧了。火光照亮茅房黑洞洞的门,里面似乎有什么在窥视。
夜里,没动静。
但第三天,张翠花去茅房时,又看见了那只手。这次,手伸得更长,几乎要碰到木板。
“它不满意。”李有田愁眉苦脸。
“到底要啥?”
“不知道。”
又熬了几天,两人快崩溃了。茅房不敢去,只能在屋后树林里解决。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天,李有田忽然想起陈老太的话:“厕鬼多是横死。”
横死……茅坑里……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翠花,咱村以前有没有人掉茅坑里淹死过?”
张翠花想了想,脸色一变:“好像……听我奶奶说过,她太奶小时候,有个员外的小妾,偷人怀了孩子,被发现后,员外把她打死,肢解丢进了茅坑。”
“哪家的茅坑?”
“就……就在咱村,具体位置不知道。后来员外家败了,房子塌了。”
李有田明白了。他当晚又备了香饭,到茅房门口。
“大仙,我知道你是谁了。那个小妾,对吗?”
茅房里传来呜咽声,像风吹过缝隙。
“你想要啥?报仇?员外早死了。”
“孩子……”声音幽微,“我的……孩子……”
“孩子?你孩子还活着?”
“埋了……后山……乱葬岗……冷……”
李有田全明白了。那小妾的孩子,大概被员外从肚子里剖出来,埋在了后山。她惦记着。
“我们给您和您孩子修个坟,立块碑,让你俩团聚。行不?”
茅房里的呜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嗯。”
李有田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口小棺材和一口大棺材——其实是木盒子,又请了块石碑。在后山乱葬岗,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挖坑埋了。他不知道孩子具体埋在哪儿,就当是个衣冠冢。碑上刻了“无名母子之墓”。
忙完这些,天已黄昏。回到家,他累得瘫在椅子上。
“管用吗?”张翠花问。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夜里,两人提心吊胆地睡着。一夜无事。
第二天,张翠花战战兢兢去茅房。坑里静悄悄的,没有手。但木板上,放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银簪子。
她捡起来,给李有田看。
“她给的谢礼。”李有田说,“收着吧。”
张翠花用布包了,塞在箱底。
日子恢复了平静。茅房还是那个茅房,但不再有怪事发生。他们偶尔还会听到后院有脚步声,但轻轻柔柔的,不再吓人。
逢年过节,夫妻俩都会去祭拜这对可怜的母子。那吃人的封建社会让他们不寒而栗。
秋天最后一批菌子采完,山里下了第一场雪。白茫茫一片,盖住了老村的破败,倒显出几分洁净。
李有田和张翠花坐在火塘边,烤着火,剥着花生。
“有田,咱明年真不搬?”
“不搬了。穷就穷点,踏实。”
“那茅房……”
“用呗。她又不会害咱们。”
张翠花望着窗外飘洒的雪,忽然说:“她太可怜了。”
“嗯。”
“等开春,咱给她们的坟上多添些土。”
“好。”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峦、田野、屋舍。远山如黛,近树琼枝,这荒僻的山村在雪中显出一种孤寂的美丽。那些空置的老屋静立着,像在等待永远不归的主人。只有这一处,烟囱冒着青烟,灶里有火,屋中有人。
夜深了,雪光映得窗外微明。李有田和张翠花睡熟了,鼾声一轻一重。后院,雪覆盖了茅房的草顶,也覆盖了通往山后的小路。
在那座新坟前,雪地平整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无人离去。
只有风,偶尔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叹息,又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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