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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7章 可悲可笑的命运
    我叫姚大狗,今年三十六岁。我老婆叫王丽秀,二十八岁。我们在城里开了家饭馆。日子还过得去。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刚擦黑,街上就没人了。我们的小饭馆早早关了门。回到家,才晚上七点。

    “今晚早点睡。”丽秀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老人说七月十五晚上别出门,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笑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

    丽秀瞪我一眼:“宁可信其有。去年隔壁街老张家不就是这天晚上出的事?”

    我想到老张。去年七月十五,老张半夜回家,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心脏好好的,医生说他是吓死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嘴硬:“那是他有心脏病。”

    “行了,洗澡睡觉。”丽秀推我进浴室。

    我洗完澡出来,丽秀已经躺在床上了,我抓着丽秀干了一火,最后飙进她嘴里。窗外月亮很大,很圆,白得瘆人。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一片惨白。

    “这月亮真亮。”我说。

    “别看了,快睡。”丽秀吞了我的豆浆,翻身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月光太亮了,照得我眼睛不舒服。我翻来覆去,最后干脆睁开眼睛。

    月光在墙上移动,像水一样流动。我看着看着,觉得那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影子吗?树枝的影子?不对,我家窗外没有树。

    那影子在动。

    我坐起来,仔细看。墙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是一个人的形状,长长的,瘦瘦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从墙这边走到那边。

    “丽秀。”我小声叫她。

    “嗯?”

    “你看墙上。”

    丽秀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墙。看了半天,她说:“什么啊?就月光。”

    “你没看见影子?”

    “什么影子?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丽秀又转回去,“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买菜。”

    我再看墙,影子不见了。可能真是我眼花了。我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水龙头没关紧。可我睡前检查过,所有水龙头都关紧了。

    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滴水变成流水声。哗啦啦,像水管爆了。

    “丽秀,你听见没?”我推推她。

    丽秀没反应。我打开床头灯,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凑近看,她的肩膀在轻轻起伏,呼吸均匀。她睡得很沉。

    流水声还在响。我下床,走出卧室。声音来自客厅。我打开客厅灯,什么也没有。水龙头是干的,地上没水。可流水声还在响,越来越大声,像瀑布一样。

    我循着声音走到浴室门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握住门把手,冰得刺骨。现在是夏天,门把手不该这么冰。

    我推开门。

    浴室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浴缸上。浴缸里是满的,满满一缸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光。水龙头关着,可浴缸的水在晃,像刚有人用过。

    我走近浴缸,看见水是红色的。

    暗红色,浓稠得像血。

    我吓得后退,撞到墙。再仔细看,水又清了。是我看错了?

    我打开浴室灯。白光照亮整个浴室。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我伸手摸水,凉的。可能丽秀刚才洗了东西?

    我关灯回到卧室。丽秀还睡着。我躺下,觉得床单湿湿的。我伸手一摸,一手湿。闻了闻,一股腥臭味。

    是血。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床单上什么也没有。干的。我闻了闻手心,没味了。刚才是我错觉?

    “你到底睡不睡?”丽秀被我吵醒,不耐烦地说。

    “床湿了。”

    丽秀摸了摸床单:“干的啊。你中邪了?”

    “我真的感觉是湿的,还有血味。”

    丽秀坐起来,盯着我:“李大狗,你别吓我。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七月十五,鬼节。

    我们都不说话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听见别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不是丽秀的。是第三个呼吸声。粗重,缓慢,就在房间里。

    “丽秀,你听见没?”

    丽秀脸色发白,点点头。她也听见了。

    呼吸声从衣柜方向传来。我们盯着衣柜。老式的木衣柜,有两扇门。现在门关着。

    呼吸声停了。接着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很慢,很用力,像有人用指甲在衣柜里面刮。

    “谁在里面?”我声音发抖。

    刮擦声停了。然后,衣柜门从里面被敲响。咚,咚,咚。不紧不慢。

    丽秀抓紧我的胳膊。我们看着衣柜,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月光照不到那里。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缩回去。

    衣柜门又关上了。

    “我们出去。”我拉起丽秀。

    我们冲出卧室,跑到客厅。我想开大门,发现门锁死了。怎么转也打不开。窗户也一样,全部锁死。我们被困在屋里了。

    这时,卧室传来歌声。女人的歌声,很轻,很飘,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哀伤。是丽秀的声音,但又不是。丽秀就在我身边,紧紧抓着我。

    “是录音吗?”丽秀颤抖着问。

    这时歌声停了。换成笑声。尖锐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疯子的笑。

    “她在嘲笑我们。”丽秀说。

    笑声突然停止。一片死寂。

    然后,脚步声。从卧室走向客厅。光脚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

    “她出来了。”我说。

    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我们盯着那扇门。门慢慢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脸。但身形和丽秀一模一样。穿着丽秀的睡衣,头发一样。

    “丽秀?”我叫了一声。

    我身边的丽秀抓紧我的手:“不,不是我。”

    门口那个丽秀走进客厅。我终于看清她的脸。是丽秀,但又不完全是。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最可怕的是她的嘴,她的嘴像被人用刀割开过。她在笑,那个大嘴咧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老公。”她开口了,声音和丽秀一模一样,“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我把丽秀护在身后。

    “我是你老婆啊。”她歪着头,动作诡异,“过来,让我抱抱你。”

    “你不是!”丽秀在我身后喊。

    假丽秀的脸沉下来:“贱人,你偷了我的生活。那是我的老公,我的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丽秀说。

    假丽秀笑了,那个大嘴咧得更大:“那我就让你想起来。”

    她冲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我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烟灰缸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墙上。她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丽秀面前重新凝聚。

    她抓住丽秀的脖子。丽秀尖叫。我冲过去,想拉开她,但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我碰不到她。

    假丽秀把丽秀提起来。丽秀双脚离地,乱蹬。脸憋得发紫。

    “放开她!”我大喊。

    假丽秀转头看我,黑眼睛深不见底:“你选她,不选我?”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认识。”她说,“一年前,七月十五,你做了什么?”

    一年前?七月十五?我想起来,去年这天,我和丽秀吵架了。吵得很凶。为什么吵?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丽秀跑出去,很晚没回来。我去找她,在巷子里找到她。她蹲在地上哭。我把她带回家,之后我们和好了。

    等等,那真的是丽秀吗?

    假丽秀看着我的眼睛,像在读取我的思想。“想起来了?”她冷笑,“那晚,你找到的不是她,是我。我才是你带回家的人。但这个贱人……”她掐紧丽秀的脖子,“她把我推出门外,自己溜进来,取代了我。”

    丽秀挣扎着说:“不……不是……”

    “那你解释,为什么第二天你脖子上多了颗痣?为什么你突然不会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为什么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假丽秀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愣住了。丽秀脖子上的确多了颗痣。她说是一直有的,只是我没注意。红烧肉,丽秀以前做得很好吃,但一年前开始,她说忘记做法了。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们每年都庆祝,但去年她忘了,说太忙。

    难道这个可怕的东西说的……是真的?

    假丽秀松开手。丽秀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假丽秀走向我,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冷刺骨。

    “大狗,我才是你老婆。我一直在等你认出我。每个满月,我力量最强的时候,我都来提醒你。可你从来注意不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但那张裂嘴破坏了温柔感。

    “如果你真是我老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问。

    她的脸扭曲,一半愤怒一半悲伤:“因为她杀了我。她用砖头砸我的头,把我扔进下水道。我的脸在下水道泡烂了,鱼啃我的嘴,把嘴角啃裂了。我在黑暗里等了一年,就为今天,七月十五,阴气最重的时候,回来要回我的东西!”

    丽秀爬起来,大喊:“她撒谎!大狗,别信她!她是鬼,鬼都会骗人!”

    假丽秀尖叫,声音刺耳:“你闭嘴!”

    屋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月光。月光下,假丽秀的脸开始变化。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的腐肉。眼珠子掉出一个,挂在脸上。裂嘴里爬出蛆虫。她浑身散发腐臭。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现在你信了吗?”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我,“我就是这样在下水道里躺了一年的。”

    我恶心得想吐。丽秀尖叫着躲到我身后。

    “大狗,选吧。”腐烂的鬼妻说,“要我,还是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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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怎么样?”我问。

    “杀了她。”鬼妻说,“用她杀我的方式。然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真正的夫妻,永远在一起。”

    丽秀哭喊:“不!大狗,别听她的!”

    鬼妻飘到厨房,拿了一把刀回来。刀在月光下反光。她把刀递给我。

    “杀了她,我就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我看着刀,又看看丽秀。丽秀满脸泪水,对我摇头。

    “大狗,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不是鬼,她是!”

    鬼妻咆哮:“你撒谎!你这个贼,偷别人老公的贼!”

    我接过刀。很重。

    “对,就这样。”鬼妻裂嘴笑,蛆虫从嘴里掉出来,“杀了她,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着丽秀。她绝望地看着我。我举刀。

    但最后一刻还是丢了刀,对地上的丽秀说:“你真的不是我老婆。”

    “我是!”

    “不,你不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老婆对芒果过敏,你吃了芒果没事。我老婆后腰有疤,你没有,我早就怀疑了。”

    鬼妻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变成悲伤。“所以你早就知道?”她问。

    “我怀疑,但不肯定。直到今晚。”我也变得悲伤,我真正的妻子已经死了,还死得这么惨。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也不确定,根本没想到是这样。”我看着地上真正的丽秀,“她到底是谁?”

    鬼妻大笑,笑声凄厉:“真相?真相是我才是王丽秀!一年前,七月十五,这个女人……”她指向地上的丽秀,“杀了真正的我,取代了我的位置。但我的执念太强,变成了鬼。我每个月圆之夜回来,想让你认出我,可你认不出来!你和这个杀人凶手同床共枕一年!”

    地上的丽秀擦掉眼泪。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恐惧,不再可怜。她笑了,笑得和鬼妻一样诡异。

    “终于说出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这些都是真的?”

    地上的丽秀点点头:“真的。我杀了她,取代了她。因为我想过她的生活。你有钱,对她好。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受够了。”

    “你是谁?”我问。

    “她是个恶毒的人”地上丽秀歪着头,“我是她双胞胎妹妹。从小被送人的那个。她过得那么好,我呢?我被虐待,被欺负。这不公平。所以一年前,我找到她,杀了她,成了她。就这么简单。”

    鬼妻咆哮着冲向她。两姐妹,一鬼一人,扭打在一起。不,不是扭打,是鬼妻在单方面攻击。但假丽秀不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鬼妻额头上。

    鬼妻尖叫,身体冒烟。她后退,符纸烧起来,化为灰烬。

    我不知所措,我想帮我真正的妻子,但也不想她杀了她的妹妹。

    “你以为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准备?”假丽秀冷笑,“我学了法术,就为防你回来。”

    鬼妻的身影变淡,她快消失了。她用最后的力量看向我,眼神复杂:“大狗,对不起,这一年……她其实对你很好。可我必须报仇,她必须死。”

    “你要消失了。”假丽秀说。

    “不会。”鬼妻笑了,裂嘴在月光下很恐怖,“七月十五,阴气最重,鬼门大开。我不会消失,只会……变强。”

    钟响了。凌晨四点,阴气最旺的时刻。

    屋里的温度骤降。窗户上结霜。月光变成血红色。从血月里,伸出一只只手,苍白的手。接着是头,身体。一个个鬼魂从月光里爬出来,落在屋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残缺不全,都满身是血。

    他们是历年七月十五死去的鬼魂。

    鬼妻站在他们前面,身体重新凝聚,比刚才更可怕,更强大。她的腐烂身体膨胀,长出更多手臂。她的裂嘴咧到后脑勺。她成了怪物。

    “现在,”她说,声音像一百个人同时说话,“我们人多了。”

    假丽秀后退,但无路可退。鬼魂们包围了她。

    “姐姐,我错了!”她尖叫,“饶了我!”

    “太迟了。”鬼妻说。

    鬼魂们一拥而上。假丽秀的尖叫声被淹没。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血溅到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血腥味浓得我窒息。

    我大叫不要,但来不及了,我看着假丽秀被撕碎,被分食,剧烈呕吐起来。

    最后,假丽秀只剩一滩血肉,和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鬼妻捡起那颗心,捏碎。然后,她看向我。

    “该你了,老公。”她说。

    鬼魂们转向我,我没再害怕,有的只是惭愧。

    “你说我不是你老婆。”她飘过来,腐烂的脸离我只有一寸,“那我就不用对你温柔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全黑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吗?鬼会哭吗?

    “杀了我吧。”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没能替你申冤,还和杀人凶手同床共枕一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裂嘴的狞笑,是温柔的,悲伤的笑。曾经丽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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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瓜。”她轻声说,“我怎么舍得。”

    她转身,对满屋的鬼魂挥了挥手。鬼魂们一个个后退,消失在月光里。最后只剩她一个。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血腥味还在,但杀意没了。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黎明要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她的手在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时间到了。”她说。

    “不,等等。”我冲过去想抱她,却抱了个空。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

    “没用的。”她苦笑,“我早就死了。能多留一年,已经是偷来的时间。”

    “可你说过喜欢做我老婆,我不要你走!”

    “是,我说过。”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但我得走了,老公。”

    “我不管!我不要你走!”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她摇摇头,身体越来越透明。我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墙。

    “好好活着。”她说,“为我,也为你自己。”

    “别走!求你了!”

    “大狗,”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永别了……”

    说完这句话,她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屋里空空荡荡,只剩我和一地狼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血泊上,亮得刺眼。

    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为惨死的她,为她惨死的双胞胎妹妹,也为我自己,为我们这三个人可悲可笑的命运。

    我哭到昏过去。

    …………

    四十年后,深秋。

    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落叶纷纷,像金色的雨。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裹紧大衣,但寒意从骨头里透出来。

    我老了,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这四十年,我没再娶。亲戚朋友都劝,说我还年轻,该再找一个。我不听。不是忘不了,是心里没地方了。

    我开了四十年饭馆,去年才退休。每天就是来公园坐坐,看看老头老太太跳舞,听听小孩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今天人少,可能是天冷。也好,清静。

    一片落叶掉在我膝盖上。我捡起来,叶子黄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人的血管。

    我想起丽秀。真的丽秀。她喜欢秋天,喜欢落叶。我们刚认识那年秋天,她捡了好多叶子,夹在书里。后来书丢了,她哭了好久。我笑她傻,叶子而已,满地都是。她说不一样,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人一样。丢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一模一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得对。人也是,丢了就没了。真的丽秀丢了,假的丽秀也丢了。我找不回来。

    我也想起丽秀的妹妹。我只知道,她当了一年我老婆,然后说对我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年,她给我做饭,洗衣服,陪我说话,晚上枕着我的手臂睡觉。冬天给我捂脚,夏天给我扇扇子。真的丽秀做过的事,她都做了。最后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惨死。

    有时候我分不清,我怀念的是真的丽秀,还是她。也许两个都怀念。人就是这样贪心,明明只能有一个,却想要两个。

    风吹过来,我咳嗽两声。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肺不好,心脏也不好。让我住院,我不去。住院干嘛?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等死?不如在公园看落叶。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掉在我头上。我拿下叶子,笑了。想起以前,丽秀——真的那个——总爱把叶子放我头上,说我是“叶子国王”。我不喜欢,她就追着我跑,非放着不可。那时候多年轻,跑得动,笑得出来。

    我看看四周,没人。只有树,和落叶,和长椅,和我。

    有点累了。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一片红。暖洋洋的,像被窝。

    我好像看见丽秀了。真的丽秀,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在落叶里转圈。她转啊转,裙子飞起来,像朵花。她对我笑,招手,叫我过去。

    我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一直在前面,我一直在后面。距离不远,但就是追不上。

    然后她的双胞胎妹妹也来了。穿着红衣服,站在树影里,看不清脸。她也招手,叫我过去。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丽秀,都在笑。我该去哪边?

    我没动。她们就那样笑着,等着。落叶一直下,下成金色的雨。她们的身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原来打了个盹。

    天暗下来了,太阳要下山了。公园灯亮了,一盏一盏,昏黄昏黄的。该回家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慢慢走,一步一挪。走到公园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着,落叶堆了一层。好像从没人坐过。

    明天还来。只要还走得动,就还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有一天,我坐在这儿,就再也不走了。就像一片叶子,到时候了,就该落了。

    风吹过来,我拉紧衣领。心里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下了地府,见到两个丽秀,我该说什么?

    算了,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吧。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个人,一条影子,慢慢走回家。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