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我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着立在墙边,穿着画符旧衣,显得有些诡异的纸人替身,长长舒了口气。
刚准备收拾一下,要进行开始晚上的法事准备。忽然,我后颈的汗毛莫名立起,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那感觉并不算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庄严感?
我猛地回过头。只见在那纸人替身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和尚!他出现得极其诡异,仿佛是从空气中直接渗透出来的一般。
他身穿一袭略显陈旧的黄色僧袍,身形消瘦,面容古朴,看不出具体年纪。他腰间挂着一个土黄色的布袋,袋子上用墨线绣着一个清晰的卍字佛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合十,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瞬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这茶馆儿,平日里就有胡天清,蛇九天等仙家的气息笼罩,更别说堂口就设在后室,有无形结界。寻常的孤魂野鬼,乃至一些有点道行的精怪,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这和尚是谁?他能无视堂口结界,直接显化在此,道行深不可测!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暗中已经沟通了堂口,同时开口,语气带着警惕和质问:“阿弥陀佛!这位大师,不请自来,擅闯私宅,更是直入我堂口重地,不知是何用意?”
那和尚闻言,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直接敲在我的心底:“小施主不必惊慌。贫僧乃看护那偷跑童子的庙宇护法,并非邪魔歪道。今日感应到此处有人欲行李代桃僵之术,干扰因果,故此特来一观。”
他目光扫过那个纸人替身,眼神古井无波:“此子与佛门有缘,尘缘已尽,当归位而去。此乃定数,施主又何必逆天而行?”
我心头一沉,果然是为此事而来!我定了定神,据理力争:“护法大师,此言差矣。天地尚且有好生之德,佛法亦讲慈悲为怀。此子既然投身人道,便是得了那一线生机。他此生为人子,与父母血脉相连,这份尘缘难道就不是缘?他年方七岁,懵懂无知,前世因果未明,何谈尘缘已尽?强行带走,岂非枉顾人命,有违我佛慈悲之本意?”
和尚神色不变,合十的双手未曾松开,说道:“机缘偷得,终非正果。庙宇清规,不可轻废。他私逃下界,已属过错,若不归位,恐累及此世父母福报。小施主,放手吧,让贫僧带他回去,方可平息此事。”
“若我不放呢?”我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大师是护法,依律而行。我出马弟子,亦是受仙师点化,积功累德,救人性命。今日之事,各凭道理,各凭手段!这孩子,我救定了!”
和尚眼中精光一闪,周身那股庄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继续说道:“施主执意如此,恐怕会引火烧身……”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那和尚身上隐隐有金光流转,似要有所动作之时,堂口上供奉的香炉里,那原本已经熄灭的香头,无火自燃,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同时,一阵轻柔却带着凉意的小风凭空在室内卷起,吹动了桌案上的大旗。
青烟汇聚,胡天清的身影再次显现。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法衣,但此刻面色肃穆,眼神清亮,直视那黄衣和尚。
“原来是梵境护法尊者当前,胡天清有礼了。”胡天清打了个稽首,语气不卑不亢。和尚见到胡天清,合十回礼:“胡家仙师,久仰。此事,仙师也要插手?”
胡天清淡然道:“非是插手,而是了却因果。此子确与吾等堂口有缘,其母诚心祈求,我堂口弟子蔡京既已接下此事,便是接下了这份因果。护法尊者依天规行事,无可厚非。但我辈修行,亦讲究一个争字,为众生争那一线生机。”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尊者追索童子,是为尽责。我等施法挽救,是为尽仁。既然各有道理,何不各退一步?”
和尚微微挑眉:“如何退法?”
胡天清道:“换替身之法,照常进行。但成与不成,不全在我等法术,亦看天意,看那孩子自身的命数造化,看他与红尘的缘分深浅。若法事成功,替身瞒天过海,骗过……嗯,瞒过尊者的感知,便是他命不该绝,红尘缘份未了,请尊者网开一面,容他度过此劫,尽享人间寿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法事过程中,出现纰漏,或是最终未能骗过尊者法眼,那便是他机缘已尽,我等立刻撤法,绝不阻拦尊者带其归位。如此,既全了尊者职责,也给了这孩子一线生机,更显我佛慈悲,岂不两全其美?”
胡天清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承认了对方的权责,也争取了己方的空间,将最终的决定权,部分交给了虚无缥缈的天意和法事效果。
那黄衣和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和胡天清以及那个纸人替身上扫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收敛,变得无比肃穆。
他周身那凌厉的压迫感缓缓收敛。
“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佛号,“胡仙师所言,不无道理。上天有好生之德,佛法亦非绝情之道。罢了,贫僧便依仙师之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明日亥时,法事照常。成与不成,各安天命。若成,贫僧即刻返回复命,此间因果了结,若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我们都明白。
和尚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室内,只剩下我、胡天清以及那个承载着一个七岁孩子生死希望的纸人替身。
第二天夜晚亥时将至。
我与胡天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法事,即将开始。
而结果,无人能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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