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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此番经历,亦是修行。
    五十年的偏执疯狂,似乎在这一刻,被胡天清那悲悯而锐利的目光,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看她。”胡天清指向小莲。只见在天蟒安魂印的镇压与净化下,童尸小莲体表的青灰色尸煞已被驱散大半,露出下方更加接近正常尸骸的颜色,虽然依旧干瘪可怖,但那股暴戾凶煞之气已消散许多。

    眉心符印光芒流转,她眼中那两团光芒,此刻已完全不再是惨绿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灵光。

    那灵光中,充满了孩童的懵懂、痛苦、困惑。她似乎恢复了一丝属于小莲的神志。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玄幽,淡蓝色的灵光微微闪烁,干裂的嘴唇似乎努力想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莲……”玄幽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的、纯净的灵光,虽然微弱,却如同五十年前一样,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用疯狂构筑的壁垒。

    他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

    “爹……爹错了……爹……对不起你……爹把你……害成了这样……”

    胡天清不再多言,他走到童尸小莲面前,盘膝坐下。双手结成一个奇特的法印,身后隐隐有六条蓬松柔软的白色狐尾虚影舒展开来,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小莲笼罩住了。

    “尘归尘,土归土。魂兮魄兮,当归故里。执念已消,怨恨已散。漓江为证,榕树为凭。以吾胡家慈悲念,渡尔往生解脱路……”空灵的狐仙渡魂调轻柔响起,如同母亲的呢喃,夜风的抚慰。

    光渗入小莲干瘪的躯体,与眉心的安魂印交相辉映。她身上残留的最后尸煞被彻底净化,那淡蓝色的灵光逐渐变得明亮温暖。

    在玄幽泪眼朦胧的注视下,在胡天清慈悲的度化声中,童尸小莲那干瘪的躯体,开始从脚部向上,一点点化作闪烁着淡淡蓝金色星点的光尘,随风飘散。

    她的脸上,那狰狞痛苦的表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与解脱,甚至最后,那淡蓝色的灵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对着玄幽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模糊,却无比纯净的……笑容。

    “小莲……小莲……”玄幽伸着仅剩的完好的手,徒劳地想抓住那些飘散的光尘,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眼睁睁看着女儿最后的痕迹,彻底消散在漓江的风中,融入榕树的绿意里。

    当最后一点光尘也消失不见,玄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原本因为邪术维持而显得不算太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布满皱纹长出老年斑,头发也变得灰白枯槁。

    短短几息之间,他从一个看起来五十许的道人,变成了一个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

    他瘫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女儿消失的地方,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胡天清收起法印与狐尾虚影,站起身,走到玄幽身边,静静看着他。

    “我……我知道……”玄幽艰难地开口:“害了……这么多人命……强留小莲……逆天而行……会……会有什么结果……魂飞魄散……永堕无间……我都……知道……”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却精致的袋子,递向胡天清,或者说递向胡天清身后的我。

    “这……这里面……有我毕生收集的……一些还算干净的……法器材料……或许……对这位小友……有点用……我……我用不上了……”他眼神涣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

    “拿去吧……算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和……谢意……谢谢……谢谢你们……让……让小莲……解脱了……”胡天清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袋子,转身递给了我。

    我默默接过。

    玄幽最后看了一眼蓝天,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老榕树,嘴角扯动,似乎想笑一下,却最终没能成功。

    他眼神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佝偻的身躯,踉跄着往旁边歪了歪。

    这位因执念而疯狂,因爱而生魔,最终又因爱而悔悟解脱的悲哀父亲,脸上再无半分戾气,只剩疲惫与茫然。

    胡天清对着玄幽,又朝着小莲消散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他抬手轻挥,一股柔和的法力卷过玄幽周身,抚平了他身上的伤痕,也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做完这一切,胡天清的身影缓缓淡去,一句温和的叮嘱落在我心间:“弟子,此事已了,善后之事,便交予你了。此番经历,于你亦是修行,好生体悟。”

    玄幽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挪地往前蹭。他佝偻着背影,踉跄地朝着远处的方向慢慢挪动。

    那里,是他守着小莲多年的家。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尚有微温的袋子,看向远处。

    郑非和李姨开始悠悠转醒,王梅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我看着玄幽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江畔小路的拐角。他选择了独自面对余生,在那间充满回忆也充满罪孽的小楼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哭泣声。

    我转过身,看到郑非和李姨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两人都是脸色惨白,眼神惊魂未定,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李姨更是腿脚发软,全靠郑非撑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不知是吓的还是后怕。

    王梅也醒了过来,正茫然地坐在地上,眼神虽然还有些空洞,但不再是之前那么呆滞。

    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眉头微微蹙起。

    “梅子!梅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认识我吗?”郑非看到妻子苏醒,大喜过望,连忙松开李姨,踉跄着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王梅看着他,眼神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老郑?我……我这是在哪?头好晕……”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郑非紧紧抱住妻子,一个大男人,此刻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李姨也抹着眼泪,走到王梅身边,哽咽着说:“梅子,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看着他们劫后余生,团聚悲喜的情景,我心中那点沉郁也稍稍散开。无论如何,人救回来了,这趟险没白冒。

    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郑非才想起我,连忙拉着王梅,在李姨的搀扶下,走到我面前。

    三人对着我,就要行大礼。

    “哎,使不得!”我连忙伸手拦住。

    “郑哥,李姨,王姐,快起来!咱们不兴这个,人没事就好。”

    “蔡师傅!大恩不言谢!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郑非紧紧握着我的手,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梅子她……我们这家就毁了!还有李姐,也是您救的!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李姨也连连点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蔡啊,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姨……姨以前还觉得这些神神鬼鬼的……唉,这回是真服了!也真怕了!以后可不敢瞎掺和了!”

    王梅虽然还很虚弱,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从丈夫和好友的话语神情中知道是我救了她,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虚弱地说:“谢谢……蔡师傅。”

    “都是缘分,也是我该做的。”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郑非却不容分说,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硬要塞到我手里。

    “蔡师傅,我们知道您是高人,谈钱俗气。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是规矩!您务必收下!不多,三万三,取个散散的谐音,希望这些糟心事都散了!您千万别推辞!”

    我推拒了几下,但郑非态度坚决,李姨也在旁边帮腔。想了想,这钱包含了他们的谢意,也是了结此番因果的一种方式,便不再矫情,接了过来。

    “那行,郑哥,李姨,王姐,这钱我收下了。以后家里还是要多注意,王姐身体需要慢慢调养,近期多晒晒太阳,去人多气旺的地方走走。如果感觉哪里不对,随时联系。”

    “哎!哎!一定一定!”郑非连连答应。我们又简单聊了几句,确定了王梅身体无大碍,只需静养。

    这时郑非叫了车,小心翼翼地扶着王梅,和李姨一起离开了这片差点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河滩。

    我独自站在老榕树下,看着他们上车远去,又看了看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和另一个更沉、带着体温与故事的乾坤袋。

    江风依旧,榕树沉默。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我深吸一口空气,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该回东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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