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玄打开房门,房间颇为宽敞,陈设精致,有床、桌椅、茶几、梳妆台,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闲书。
窗户敞亮,推开可见客栈内院的小花园,也能望见远处一片片密集的屋顶和更远方城内高耸的几座塔楼。
他将行囊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炊烟从无数个角落升起,更远处,隐约传来钟楼报时的悠长钟声,在喧嚣的城市背景音上,增添了一抹沉静的律动。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并未沉寂,反而亮起无数灯火,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朦胧而繁华的轮廓,喧嚣声也转变了调子,多了丝竹管弦与酒令欢歌。
关上窗,喧嚣被隔开大半。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灯烛静静燃烧。
他走到床边坐下,和衣而卧,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半明半暗,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思绪。
古玄在“云来居”甲字三号房一住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极少离开房间。每日晨起,会推开窗户,静静望一会儿外面苏醒的城市。
早市的喧嚣、车马的流动、远处工坊区升起的烟柱、空中偶尔掠过的修士遁光......种种景象,皆倒映在他平静的眸中,无喜无悲,如同观看一幅动态的、与自己无关的画卷。
他会在固定的时辰下楼用膳,总是在大堂角落同一个位置,点一荤一素一汤,一碗白饭。
用膳时动作舒缓,细嚼慢咽,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有跑堂的伙计试图搭讪,他只以最简短的词句回应,目光却并不聚焦在对方脸上,仿佛只是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做出礼节性反应。
几次之后,伙计便也识趣,不再打扰这位沉默寡言、气度有些特别的客人。
其余时间,他或在房中静坐,或立于窗边远眺。不曾修炼,不曾阅读,只是那样待着。
呼吸悠长,身影在房间里几乎凝固成一道静谧的剪影。客栈伙计按时送来热水与更换的被褥,他也只是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第三日午后,他离开了云来居。没有退房,只将房门钥匙留在屋内桌上。
再次汇入梧桐巷的人流,他的步伐有了细微的不同。
带着一种隐约的、仿佛在捕捉某种特定频率的专注。他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更多地投向那些不易引人注目的角落,巷口下棋老人的棋盘边缘刻着的模糊徽记。
某处老旧院墙墙根处,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残缺符文;货郎担子上某种草药与矿石混杂的、并不常见的气味;甚至是一处关闭的当铺门楣上,残留的、被新漆覆盖却仍透出些许痕迹的旧招牌轮廓......
他的行走路线变得复杂而看似漫无目的,时而在闹市驻足片刻,时而又拐入偏僻无人的陋巷。
偶尔,他会停在某个贩卖旧物或杂书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件器物或一本破册子,翻看几眼,又无声放下,目光在那些蒙尘的物件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光鲜货物上要久得多。
行至城中一处略显破败的老区,周围的建筑明显年代久远,街道也狭窄了许多。一处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节奏稳定的敲击声,夹杂着隐约的风箱鼓动声和淬火的嘶鸣。
古玄循声走去。巷子尽头,是一家门面低矮、毫不起眼的铁匠铺。
炉火正旺,映得铺内一片通红。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老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铺子里堆满了各式铁器胚子、半成品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铁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古玄在铺子门口站定,并未进去,只是静静看着老铁匠劳作。那柄沉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需要锤炼的部位,迸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响声。
铁坯在锤击下延伸、变形,火星如同短暂的生命,在炽热的空气中明灭。
老铁匠似是察觉到有人,手中动作未停,只抬起汗津津的脸,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了门口一眼,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瓮声瓮气地道:“打什么?刀?剑?农具?价钱公道,但得等。”
古玄的目光落在那块正在成形的铁坯上,又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件已经完工的器物——一把厚背柴刀,几把样式朴素的短剑,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用途不明的铁钩铁扣。
那些铁器表面并无灵光,只是最普通的凡铁,但线条硬朗,打磨得颇为认真。
“不打什么,看看。”古玄的声音在打铁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老铁匠不再理会,继续捶打。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沟壑淌下,滴落在炽热的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
古玄看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然后转身,无声地离开了铁匠铺。
巷子里的敲击声在他身后逐渐远去,最终被城市其他角落的喧嚣吞没。
他继续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更为宽阔、笔直的大道。
这条道路明显经过精心修整和维护,两旁种植着整齐的梧桐树,树龄都不小,枝叶繁茂。
路上的行人车马依旧不少,但喧嚣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秩序约束着,显得较为规整。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高大的朱红门墙,门前蹲踞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兽,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以遒劲的金字书写着“城主府”三个大字。府邸周围,隐约可见阵法的微光流转,戒备森严。
许多行人在接近城主府范围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交谈声,目光中带着敬畏或谨慎。
古玄在距离城主府尚有百丈距离的一棵梧桐树下停步。
他抬起眼,远远望向那威严的门庭。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与审视,如同隔着琉璃观察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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