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玄没有停留太久。片刻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在梧桐树荫下渐行渐远，最终汇入街角的人潮，消失不见。

    夕阳再次西斜，将城市的影子拉长。古玄回到云来居时，大堂里已点起了灯火。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角落里常坐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执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大堂中喧闹的某处。

    那里，几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唾沫横飞，时而拍桌大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一下，又一下。

    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落向了某个遥远而宁静的所在。

    这个细微的动作持续了片刻，直到杯中热气散尽，茶汤转凉。

    他放下茶杯，杯中茶水依旧满着，未曾饮过一口。然后起身，付了茶钱，踩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回三楼那间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所有的声音与光影隔绝在外。

    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城市，甲字三号房的窗户再次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凉风涌入，带着远方模糊的市井余音和近处夜虫的鸣叫。

    古玄没有点灯，只凭窗外透入的、被万家灯火稀释过的微光，立在窗边。

    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壁与地板上，边缘被黑暗柔和地吞噬，几乎与房间的昏暗融为一体。

    远处，城主府的方向，隐约有更明亮、更稳定的光华透出，那是阵法与特殊照明器具的光芒，在鳞次栉比的普通屋顶中，划出一片规整而威严的光域。

    更远的城市边缘，靠近城墙的某片区域，则跃动着不甚稳定、颜色略显驳杂的光晕，时而明黄，时而暗红，还夹杂着断续的、被距离压扁的鼎沸人声——那里似乎是城中规模最大的夜市兼低阶修士与凡人混杂的交易所“百杂集”。

    古玄的目光在城主府的光域与“百杂集”的驳杂光晕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更近处、客栈花园围墙外的一条暗巷。

    巷子极窄，两旁是高耸的、背面相对的院墙，几乎终年不见阳光，此刻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巷口偶尔被主街灯火扫过一瞬，映出湿漉漉的地面和堆积的杂物轮廓。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呼吸轻缓得近乎停滞，仿佛化作了房间陈设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城主府方向的钟楼传来子夜时分的报时钟声，沉浑的声浪穿透夜色，在城市上空回荡。

    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古玄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自窗边消失了。

    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引起气流的明显扰动。就像一抹被风吹散的薄雾，忽然不见。

    下一刹那，他已站在那条暗巷的深处。绝对的黑暗包裹着他，地面湿滑黏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水、腐烂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败气味。

    巷子两头的微弱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断绝，伸手不见五指。

    潮湿的霉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构成了此处唯一的背景。

    古玄的脚步刚刚落定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痛苦与绝望的声音，便从前方更深处的拐角后飘了过来：

    “......救......救命......谁......来人......”

    声音很年轻，气若游丝，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又像是受了重伤后的呻吟，在寂静的巷弄中被放大了那份无助。

    古玄在原地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神都未曾闪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并非求救，而是风吹过破瓦片的寻常声响。

    然后，他再次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急不忙地走去。脚步依旧轻若无物，踏在湿滑的地面上，连水声都未溅起。

    绕过那个堆放着朽烂木箱的拐角，前方一小片被极高院墙夹出的空地上，景象映入眼帘。

    两个身着紧身黑衣、连头脸都蒙着黑布的身影，正一左一右，拖拽着一个瘫软的人形。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此刻双目紧闭，脸色在远处透来的微光下显得惨白，嘴角有一缕新鲜的血迹，显然刚刚遭受重击晕厥过去。

    他的身体被两个黑衣人粗暴地架着，双脚拖在地上，了无生气。

    黑衣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声不吭，只顾着将少年往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拖去，那里似乎有一扇极为隐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矮小木门。

    古玄的出现，并未引起两名黑衣人的立即警觉。他的气息收敛得太好，步伐又无声无息，直到他走到距离他们不足三丈的地方，其中一个黑衣人因为谨慎，豁然回头！

    蒙面布上方露出一双精光闪烁、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古玄，低喝道：“什么人？！少管闲事！滚开！”

    另一名黑衣人也停下动作，警惕地望过来，手已按在了腰间鼓囊囊的部位，显然藏着兵器。

    古玄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个黑衣人，最后落在他们手中拖拽的昏迷少年脸上。

    少年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地蹙着，布衣领口被扯开一些，露出脖颈上一道新鲜的青紫色勒痕。

    “放下。”古玄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异常清晰，却没什么情绪起伏，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找死！”先前喝问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废话，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动作！

    一人依旧牢牢抓住昏迷少年，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扑向古玄，腰间短刃出鞘，带起一道阴寒的乌光，直刺古玄咽喉！

    动作快、准、狠，显然是训练有素、惯于做这种见不得光勾当的老手，修为是融身境中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