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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日头落山哟
    次日清晨,石面空空如也,唯有半枚浅浅湿痕,蜿蜒爬行三尺,止于麻三家西厢门槛下——那里,昨日刚补过新泥,却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细得连蚂蚁都钻不进,却刚好容得下一道游丝般的绿意,悄然没入。

    顾一白在第三日黄昏踏遍全村灶基。

    他不看火膛,不查灰堆,只蹲在每处灶台边缘,用指甲刮下砖缝里一点黑灰,捻于指腹搓碾。

    九处灶膛,九处灰屑,皆含微量金属粉末——银白、细如尘,遇风微闪,却无锈色。

    他取陶釜盛之,置于打谷场中央,引地脉残火焙烧。

    火苗初蓝,继而泛金,最后竟透出一层薄薄血光。

    釜中粉末随热震颤,忽而自行游走、排列、聚合——不是散乱,是校准,是归位。

    火光映照之下,粉末竟在釜底拼出一张微缩地图:七处朱砂点,标记着地下窖藏方位。

    其中一处,正落在罗淑英旧居地窖深处。

    那宅子三年前便塌了半边,墙根野草疯长,无人敢近,只因她失踪前最后一夜,曾独自在院中埋下一坛酒,坛口朝北,封泥上印着一枚未干的凤爪印。

    阿朵没去掘。

    她召来七人:葛兰、麻三、小禾、阿黍、铁匠铺遗孤、蓝阿公收养的哑童,还有那个连乳名都未被叫过、只以“灶灰娃”代称的瘦弱少年。

    她令他们赤脚,踏界石,绕村一周。

    她站在高处静观——凡脚步所至,滞空钟沙必微震,如弦拨;唯经“寄情屋”遗址时,沙粒骤然升温,由青转红,竟似炭火余烬,灼灼欲燃。

    蓝阿公拄杖而来,银针悬腕,忽地刺破自己指尖,一滴血珠坠地,未染尘,反被沙粒吸尽。

    他闭目良久,喉间滚出一句断语:“没被写进册子的人,脚底没契印……踩下去,就是破契的刀。”

    阿朵颔首。

    怒哥当夜取七人足底泥印,拓于羊皮,再以灶心灰调钟沙汁,反复浸染七次。

    羊皮渐硬,纹理凸起,足弓、趾痕、脚跟压痕皆化为暗金纹路——非图,非符,是一张会呼吸的履图。

    子夜将至,村中万籁俱寂。

    老秤筋枯坐于祠堂断梁阴影里,膝上摊开守井图。

    他枯指抚过图上罗淑英旧居位置,又缓缓移向“寄情屋”遗址——那里本该有墨点,却只有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像从未被命运落笔。

    他忽然起身,腰背依旧佝偻,脚步却稳得异样。

    袖中滑出一方布帛,不是守井图,是那张刚刚制成的“无名履图”。

    他将图角轻轻按在膝头,指尖在图上某处缓缓划了一道——正是罗淑英旧居地窖方位。

    图面微光一闪,似有回应。

    他没点灯,没带锄,只攥紧那截哑油灯残杆,转身,走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身后,村界石碑旁,最后一粒钟沙悄然离地,悬浮半寸,静静追随着他远去的方向。

    老秤筋的脚没沾地,却像踩在烧红的犁铧上。

    夜浓得吸光,连虫声都死了。

    他攥着那截哑油灯残杆,杆头焦黑皲裂,却比任何火把更沉——那是守井人世代相传的“哑引”,不点自明,不燃自重,只认命,不认路。

    他每踏一步,膝骨便发出枯竹折断般的微响,可腰背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硬弓,纹丝不晃。

    不是不痛,是痛已熬成筋骨里的刻度。

    罗淑英旧居塌了三年,墙倒一半,野藤缠着断梁疯长,根须钻进砖缝,吸尽潮气,也吸尽活人的气息。

    他绕至西厢后墙,未拆未撬,只蹲下,用指甲抠开新泥裂缝——正是铁秤婆昨日所见那道细缝。

    指尖探入,触到一块松动青砖。

    掀开,砖下无土,唯有一方冷铁盖板,锈迹如血痂,边缘蚀出七枚凹痕,恰好嵌合“无名履图”上七处足印凸纹。

    他将图角按在锈盖中央。

    嗡——

    一声极低的震鸣,似从地心传来,又似自颅骨内泛起。

    盖板无声滑开,露出幽深斜阶,寒气裹着陈年腐叶与蜜蜡混合的甜腥扑面而来。

    他拾级而下,残杆垂于身侧,杆尖一点微光,竟映不出阶壁上的影子——仿佛这地窖,本就不该存于人间视线之内。

    地底三丈,瓮立中央。

    陶瓮半人高,釉色乌沉,表面无纹无字,唯瓮口以蜈蚣甲壳严密封缄——七节甲片叠压如鳞,关节处点着朱砂,凝成七个歪斜小字:“名落即归,契断即焚”。

    老秤筋没犹豫。他拔出腰间短匕,刀尖挑开第一片甲壳。

    嗤——

    一道绿芒倏然弹出,细如发丝,直刺他右手指腹。

    他甚至没缩手。

    绿芒没入皮肉,刹那间,指尖如遭万蚁啃噬,麻意顺着经络向上狂窜,腕脉突突跳动,像有东西正顺着血流往心口爬……识主蛊!

    一触即报,一报即焚——此刻,吴龙残念必已睁眼。

    他左手猛地探入袖中,抄起一把白日里藏好的灶灰,反手按进自己右手掌心,再狠狠摁向左手中指——

    滋啦!

    皮肉焦糊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盖过了地窖里所有回响。

    他咬住下唇,齿缝渗出血丝,却未哼一声。

    灼痛如刀劈神识,硬生生斩断那缕游丝般的蛊引。

    麻意顿止,只余剧痛烧灼神经。

    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仍稳稳抬起那只焦黑冒烟的左手,在湿冷土墙上,用断指蘸着自己渗出的血与灰,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砖髓的坐标:

    舌井东三步,槐根盘结处,石隙吞光。

    刻毕,他转身,双肩撞向斜阶上方松动的夯土层——轰隆闷响,碎石簌簌而落。

    他整个人伏在塌陷的入口上,用脊背、用胸膛、用尚在抽搐的断指,将最后一捧浮土狠狠压下。

    黑暗彻底合拢。

    而百步之外,村界石碑旁,那粒悬空钟沙,骤然转向东南,如被无形之线牵扯,无声疾掠而去。

    阿朵正立于祠堂断梁之上,赤足踩着月光与残瓦。

    她未回头,却已知沙粒所向。

    风拂过她耳畔,带来一丝未散尽的焦味,还有一缕极淡、极冷的……血锈气。

    她抬手,轻轻一招。

    钟沙落于掌心,温热如活物心跳。

    她未动,只对身后静候的铁秤婆道:“取‘早夭婴棺簿’。”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全村人尚未愈合的耳膜。

    ——账,才翻到第一页。

    而山崖之上,那道披发身影始终未动。

    风忽然停了。

    葛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不知,今夜之后,母亲的声音,将一遍遍叩响她的枕畔。

    温柔,如初春溪水;

    凄厉,似秋霜裂帛;

    最后……

    只剩一种声音,在她齿间反复碾磨——

    窸…窣…窣…

    葛兰第三次在梦里听见母亲的声音。

    不是幻听,是血里长出来的回响。

    那声音从耳道深处浮起,像一缕缠着蜜的丝线,柔得能化开冻土:“小满……娘给你留了糖糕,在陶罐底下……”她甚至闻到了甜香,混着陈年桐油与晒干的艾草味——和小时候灶台边一模一样。

    她没动,任那声音在颅内盘旋,舌尖抵住上颚,压住喉头翻涌的呜咽。

    红椒在齿间碾出焦苦,辣意未至,腥甜先涌上鼻腔。

    第二夜,声音变了调。

    “小满……你回头看看……”尾音拖得极长,像被风扯断的布帛,忽而陡转凄厉,“——别应!快跑!!”话音未落,一声尖啸刺穿耳膜,不是人声,是百足刮过青砖的“窸窣…窣…窣……”,细密、冰冷、带着节肢叩击骨缝的节奏,由远及近,钻进牙根,爬上后颈。

    她睁着眼醒的,冷汗浸透中衣,指尖抠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窗外,村界石碑旁,最后一粒钟沙正悬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也在听。

    第三夜,她主动含住了最后一枚红椒。

    干瘪、皲裂、暗红如凝固的血痂。

    它一触舌尖便发烫,不是辣,是焚,是祠堂灰烬里埋了三十年的余温。

    她仰头吞下,却没咽——任它卡在喉间,像一枚未落的钉。

    黑暗合拢。

    她站在一间土屋中央。

    泥墙斑驳,梁上悬着褪色的桃符,门楣低矮,门槛磨得发亮。

    摇篮在窗边,竹编细密,轻轻晃着。

    母亲背影单薄,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褂子,一手轻拍摇篮沿,一手悬在半空,哼着《哭嫁谣》——调子是对的,可每一个音都像绷紧的弦,随时会崩断。

    “日头落山哟,轿子抬进院……”

    歌声戛然而止。

    摇篮停了。

    母亲的脖颈开始转动。

    没有骨头摩擦的声响,没有皮肉撕裂的滞涩,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滑的“吱呀”声,仿佛朽木在水里泡软后被缓缓拧转。

    一百八十度。

    她转了过来。

    脸上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唯有一张空白的、蜡黄的皮,绷在颧骨之上。

    而就在那该是嘴唇的位置,一条细藤破皮而出,青黑如墨,末端垂落,滴下一滴粘稠黑液——正正落入摇篮,无声没入襁褓。

    葛兰想喊,喉咙却像被那藤蔓勒紧。

    她猛地呛醒,一口血喷在枕上,红椒碎渣混着血沫黏在嘴角,舌根灼痛,耳道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足仍在爬行。

    她没擦。

    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凉地面,直奔角落那只樟木箱——母亲留下的唯一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