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萤石灯亮到第三颗的时候,楚清歌终于搁下了笔。
兽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里,“心头精血”四个字被她圈了又圈,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辣椒——这是她独有的标注法,意思是“此法可能辣神魂,慎用”。
“阿甲。”她朝地洞口喊了一声。
穿山甲的脑袋“噗”地从土里冒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烤灵虫:“主人,要出发了?我挖了三条备用逃生地道,一条通山脚集市卖辣酱的铺子,一条通后山温泉——打完可以泡澡,还有一条……”
“通哪儿?”
“通沈师兄洞府厨房的腌菜缸后面。”阿甲眨眨眼,“上次我闻着他那儿有秘制辣白菜的味儿。”
楚清歌扶额:“我们是去登飞升台,不是去野炊。”
“飞升台附近万一没小吃摊呢?”小朱雀从梁上扑棱棱飞下来,稳稳落在她肩头,尾羽上的七彩光在灯下晃得像霓虹招牌,“主人,我打包了三十斤香辣灵虫干、二十罐火锅底料、十五包麻辣兔头——哦,赤羽说它要辟谷保持神兽形象,只带了十颗烈焰椒当零嘴。”
话音未落,秃毛凤凰从窗外滑翔进来,优雅落地,翅尖一抖,果然滚出几颗红得发黑的辣椒:“本座这是战略物资。飞升台乃极寒之地,辣椒可驱寒。”
楚清歌看着一屋子灵兽和它们离谱的行李,突然觉得飞升之战的前景有点跑偏。
“走了。”她收起兽皮纸,拍了拍腰间储物袋——里面除了丹药符箓,确实也有两罐火锅底料,沈墨上次给的,包装上还贴着他手写的“微辣”标签。
推开洞府门时,月光正好。
沈墨已经等在外面,玄衣佩剑,眼角泪痣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日更清晰。他手里拎着个食盒。
“……夜宵。”他把食盒递过来,表情依旧冷淡,“飞升台高九千阶,中途无歇处。”
楚清歌打开一看:辣炒灵米饼、红油笋丝、甚至还有一小碟泡椒凤爪。
小朱雀探头:“沈师兄,这凤爪……是哪种凤的爪?”
赤羽炸毛:“闭嘴!这是鸡爪!鸡爪!”
沈墨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出发。”
飞升台在玄天宗禁地的最深处,平日里被七十二重幻阵封锁,百年才现世一次。楚清歌跟着沈墨穿过最后一道水幕结界时,忍不住“哇”了一声。
眼前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只有一座一眼望不到顶的灰白石阶,笔直地插入云层。石阶两侧是翻滚的混沌雾气,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类似洪荒巨兽打嗝的声音。
“就这么爬?”楚清歌仰头,“没电梯?没传送阵?修仙界基建不太行啊。”
沈墨已经踏上了第一阶:“飞升台考心境,阶梯自生幻象。跟紧我,别被……”
他话没说完。
楚清歌左脚刚踩上第一层台阶,眼前“唰”地弹出一片光幕——像那种劣质留影石投影,画质还带雪花点。
画面里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扭的羊角辫,正站在农家炕沿边,对着床褥上一块可疑的深色痕迹发呆。窗外传来妇人怒吼:“楚清歌!你又尿炕?!”
光幕贴心地给了个特写,还配了行闪烁的艺术字:【八岁·夏·本月第三次尿床纪念】
楚清歌僵住了。
肩上的小朱雀沉默三秒,爆发出穿云裂石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主人!这画质!这构图!比九幽幻阵里百鬼夜哭还高清啊哈哈哈哈!你看那尿渍边缘的晕染,啧啧,颇有山水画意境……”
楚清歌一把捏住它的鸟嘴:“闭嘴!你偷吃沈墨灵果然后拉肚子,在人家洞府门口窜稀三天的录像我也存了!要一起播吗?!”
小朱雀瞬间噤声,羽毛都吓褪色了。
沈墨在前方台阶上回过头,看了看光幕,又看了看楚清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握紧了剑柄,半晌憋出一句:“……此处应有禁言术。”
“这破台阶怎么回事?!”楚清歌试图用脚跺那光幕,影像却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劣质VR眼镜。
“心境映照。”沈墨已经踏上第三阶,他身前的光幕显示的是一身黑衣的少年在暴雨中练剑,剑招狠戾,眼角泪痣猩红如血——那是他魔体初次觉醒的夜晚。他看都没看,径直穿了过去,光幕“啵”一声碎了,“飞升台会挖出你记忆里最不愿回顾的片段。走得越快,幻象越弱。”
“那要是走慢点呢?”
“可能会看到你三岁舔鼻涕、五岁掏鸟窝摔个屁墩、十岁偷烤红薯被狗追……”小朱雀小声补充,“根据我族上古文献《飞升台吐槽录》记载,有位前辈在这儿看了自己整整八十年的黑历史合集,最后没飞升,改行去人间写自传了,书名叫《我那些社死的修仙日常》,销量还挺好。”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第二阶。
这次是十二岁。她在集市上试图用假灵石买糖画,被摊主举着扫帚追了三条街,边跑边喊“我真是未来丹尊”,结果踩到狗屎滑倒,脸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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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还贴心地回放了三遍慢动作,配乐是欢快的农家小调。
第三阶:十五岁初入玄天宗,因为太饿偷啃了林青羽养的灵兔的胡萝卜,被罚扫茅厕三个月,扫帚上沾着的不可描述之物打了柔光特效。
第四阶:第一次炼丹炸炉,黑烟把她熏成包公脸,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咧嘴一笑像个移动的麻将牌。
“够了!”楚清歌在第五阶前停住,扭头瞪向台阶深处,“有没有投诉渠道?!这是侵犯隐私!我要见飞升台管理员!”
台阶寂静无声,只有混沌雾气里又传来一声巨兽打嗝。
沈墨已经走到第十几阶,身前的幻象越来越短——他似乎练就了某种快速遗忘的技巧,每个画面只出现一瞬就被剑意斩碎。但他走得很慢,在等。
楚清歌咬咬牙,开始小跑。
第六阶:她给沈墨送辣丹结果炸了人家窗户。第七阶:阿甲挖塌了宗门澡堂,她顶着肥皂泡被一群裸奔长老追杀。第八阶:小朱雀在宗主寿宴上偷喝仙酒,发酒疯跳脱衣舞——哦,那舞姿还被剪辑成了鬼畜循环。
越往上,黑历史越新,细节越丰富。
“等等,这个角度……”楚清歌在第十五阶停下,盯着光幕里自己偷看沈墨泡脚的侧影,“这谁拍的?!怎么还有运镜?!”
小朱雀用翅膀捂脸:“那个……我那天尾羽沾了留影粉,不小心录的……”
“回去再跟你算账!”
沈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第二十阶后,幻象会变化。”
楚清歌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时,正踩上第二十阶。
光幕没有立刻弹出。台阶表面浮起一层水波般的纹路,然后缓缓升起的不再是过往画面,而是一个模糊的、与她身形相仿的影子。影子逐渐凝实,化出同样的青衣,同样的眉眼,甚至眉心同样的火焰胎记——只是那胎记是黑色的。
“暗影版·体验装。”小朱雀嘀咕,“先给你看看样品。”
暗影楚清歌歪了歪头,开口时声音和楚清歌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带点懒洋洋的讥诮:“哟,本体爬得挺累啊?要不要我替你?我保证不尿炕。”
楚清歌拔出了丹火凝成的短剑:“你礼貌吗?”
暗影版笑了:“飞升台法则——战胜自我,方证大道。不过……”她打量了一下楚清歌身后的灵兽团,“你确定要带着这群搞笑角色飞升?一只爱看人尿床的鸟,一只惦记腌菜缸的穿山甲,一只靠辣椒保持逼格的秃毛凤凰?”
赤羽的凤凰真火“轰”地烧了起来:“你说谁秃毛?!”
阿甲刨了刨爪子:“腌菜怎么了?腌菜拌灵米可香了!”
暗影版扶额:“看,团队智商堪忧。”
沈墨突然开口:“第二十阶只是投影,真身在顶端。”他看向楚清歌,“节省体力,别在这里被激怒。”
楚清歌盯着暗影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她收回丹火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但我突然想起来——你只是个幻象,吃不了这个吧?”
暗影版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飞升台能复制我的记忆、我的招式、甚至我的性格。”楚清歌嚼着辣条,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滴,“但你复制不了这个——沈墨特制微辣火锅底料炒出来的灵牛肉干,里面加了十八种秘制香料,其中三种是他老家魔门边境才长的幽冥椒。这味道,你这辈子都尝不到。”
她把辣条袋子朝暗影版晃了晃。
暗影版的喉咙,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沈墨别过脸,肩头微抖。
“走吧。”楚清歌把辣条袋子收好,拍拍手,跨过第二十阶。暗影版在她身后逐渐消散,消散前还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往上爬时,小朱雀小声问:“主人,你真不怕?”
“怕什么?”楚清歌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台阶两侧的混沌雾气里,越来越多的暗影开始凝聚,形状越来越像她,“黑历史而已,谁还没有了?尿床怎么了?我尿得坦荡!偷萝卜怎么了?那兔子后来成了我火锅里的主菜!”
她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飞升台想用这些让我羞愧、让我自我怀疑?门都没有。我楚清歌就是靠着这些丢人现眼、鸡飞狗跳的日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少了任何一件,我都不是我了。”
沈墨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沈师兄。”楚清歌忽然转头看他,“你的黑历史……就是一直练剑吗?没有点更接地气的?比如偷看师姐洗澡什么的?”
沈墨脚下一个踉跄,剑气差点削掉一截台阶。
“……没有。”
“真遗憾。”楚清歌笑嘻嘻地继续爬,“等飞升完了,我带你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社死日常——比如让阿甲挖个坑,咱俩一起掉进去那种。”
阿甲从地底下冒头:“主人,现在挖吗?”
“爬你的台阶!”
三人三兽的身影逐渐没入云层。下方的石阶上,那些破碎的光幕幻影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粒,悄然汇聚,向着顶端飘去。
在最上方,飞升台的最高处,一个与楚清歌别无二致的身影正缓缓成型。她坐在石台边缘,晃着腿,看着下面逐渐靠近的光点,黑色胎记在云雾中明明灭灭。
“快点爬呀。”她托着腮,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火锅底料……都要等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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