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倏忽而逝。
这六个月间,岛上不足两百的人族修士队伍的精神面貌,却已焕然一新。
昔日如利刃般悬于头顶的妖兽威胁既除,众人终于得以安神静气,暂获喘息之机。
随后,岛上修士便紧锣密鼓地进入了一段潜心修行的时期。
近五年来接连不断的生死搏杀,使这些修士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与心境磨砺。
此刻,正是沉淀感悟、突破境界的绝佳契机。
诚如所期,这段宁静的闭关岁月成效显着——不少修士借此契机参透瓶颈,修为纷纷提升,甚至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就在全岛沉浸于修行之际,遥远的海域深处,一座巍峨如山、形似陆上峰峦的巨影,正缓缓破浪而来,朝着何太叔等人所在的这座小岛逐渐逼近。
这一日清晨,一名修士正盘坐在岛边礁岩之上,面朝初升朝阳吐纳调息。
海天之际霞光浸染,将云层与波浪皆镀上一层流金。
就在他周天运转将毕之际,忽的心神一动,骤然睁眼。
目光如电,穿透远处海面上氤氲的晨雾——一座巍峨如山、轮廓隐现的巨影,正静静矗立于苍茫之间。
那是深海堡垒!修士身形一震,脸上先是怔然,随即狂喜之色如浪潮般涌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豁然起身,顾不得整理衣袍,便转身向岛内疾步而去,一边奔走,一边用因激动而微颤的声音高呼:“诸位道友!诸位道友!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
声浪随着海风荡开,穿透林间,漫过山石。
岛上各处,正在洞府中、岩穴内、树荫下静修的修士们,相继从入定中醒来。
他们先是茫然相顾,随即顺着那呼喊声指引的方向凝神远眺。
当那座熟悉而威严的轮廓映入眼帘时,整个岛屿陷入了一刹奇的寂静。
紧接着,惊呼、呐喊、长啸之声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响,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欢腾!
五年坚守,日夜惕厉,这一刻的解脱与狂喜,化作震天的声浪,惊起了群群海鸟。
喧嚣声浪,亦传至岛屿最高处——那座曾被拦腰截断的孤峰之巅。
在半山腰开辟的简朴洞府内,何太叔缓缓收功,睁开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起身拂袖,稳步走出洞口,立于断崖边缘。
极目远眺,深海堡垒如一座移动的玄铁山岳,静静浮于海天之间。
何太叔负手而立,海风鼓动他宽大的衣袍,许久,一抹如释重负的淡笑终于攀上他的嘴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悄然落地。
“终于……来了。”
在随后的半个月里,那座堪比陆洲的庞然巨物,以沉稳而不可阻挡的姿态,缓缓迫近小岛。
当它最终停驻在离岛数百里外的深水区时,投下的阴影仿佛连日光都能遮蔽,给人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与安心感。
数日后,一艘狭长漆黑的灵梭自堡垒方向破浪而至,悬停于小岛上空。
舱门开启,一位身着深海堡垒制式青袍的筑基修士凌空步出,气息沉凝。
他目光扫过下方聚集的人群,最终定格于高峰断崖处,朝着何太叔洞府的方向,当空郑重一礼,声音清越朗澈,传遍全岛:
“何前辈,诸位道友!五载戍守,辛苦诸位!
此岛防务,即日起由深海堡垒接掌。
前辈与岛上所有道友,使命已毕,可启程归返堡垒复命——恭迎诸位回家!”
他的话语在真元催动下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众人心间。
回家——这简单的两个字,让许多历经生死、铁血五年的修士,瞬间湿了眼眶。
何太叔立于山巅,遥望着那艘接引的灵梭与远方沉默的堡垒巨影,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那名来自飞舟的筑基修士话音刚落,岛上的众多修士早已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冲天而起,争先恐后,如流星赶月般朝着那座巍峨的深海堡垒疾射而去,在空中划出久久不散的灵压轨迹,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何太叔并未急于动身。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座守护了五年的岛屿,随即归于平静。
待大部分修士都已远去,他才缓缓腾空,衣袂飘飘,不疾不徐地飞向堡垒。
途经那艘悬停的飞舟时,他与甲板上那位主持换防的筑基修士目光交汇,彼此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身形微动,化为一道更为凝练迅疾的青虹,没入堡垒。
进入堡垒内城区,穿过繁忙喧闹的外围港口与层层防护阵法,何太叔径直飞往内城区。
这里的景象与荒凉孤岛截然不同:街道规整,楼阁林立,灵气氤氲,重现人烟鼎盛的繁华。
与他同归的修士们,此刻大多已散入这片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他们脸上带着急切与期盼,行色匆匆,却并非赶往商会集市——尽管他们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与法器内,满载着五年血战积累的、价值不菲的各类妖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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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没有什么比与阔别多年的亲人、同门或道侣团聚更重要。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归家的温情与迫切。
然而,有两道身影却并未融入这归家的洪流。
他们正是何太叔此行颇为看重的两位后辈——向姓与胥姓修士。
两人见何太叔到来,立刻停下脚步,上前恭谨行礼,态度比旁人更多了一份沉稳与专注。
“前辈。”两人齐声道。
何太叔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去吧!”
得到首肯,向、胥二人便目标明确地转向内城区一条颇为知名的商街,径直走向一家门楣高大、挂着“百珍阁”匾额的老牌商会店铺。
五年戍守,他们不仅在生死搏杀中磨砺了修为与意志,更积累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妖兽尸骸、内丹、稀有材料。
此刻首要之事,便是将这些“战利品”系统清理、估价出售,换取一笔丰厚的灵石。
踏入店铺,自有经验丰富的掌柜与鉴定师迎上。
一时间,琳琅满目的妖兽材料被依次取出,灵光隐隐,气息驳杂却浓烈,引得店内其他客人侧目。清点、议价、交割……流程有条不紊。两人神色平静,显然对此早有规划。
处理完材料,换取了大批灵石与几样急需的珍稀辅材后,他们并未停歇,旋即前往堡垒任务大殿交接这长达五年的戍守任务。
随着身份令牌与任务卷轴核实完毕,一大笔功勋点数准确记入二人名下。
看着令牌上暴涨的功勋数字,即便是向、胥二人素来沉稳,眼中也不禁闪过灼热的光芒。
这些功勋,是他们用五年血汗与生死风险换来的最核心资源。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紧接着便赶赴堡垒重地——内库。
这里储存着深海堡垒乃至其背后庞大势力所提供的各类高阶资源,从增进修为的丹药、护持心境的异宝,到炼制本命法宝的顶级灵材、渡劫秘术的参阅权限,皆可用功勋兑换。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兑换一切有助于冲击结丹瓶颈的资源!
无论是能提高结丹成功率的“紫心衍灵丹”,稳定心魔的“清虚静神香”,还是强化经脉肉身以承受金丹灵力冲刷的“玉髓洗身液”……
清单上的每一样,都指向那个无数筑基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何太叔虽未与他们同往内库,但神念隐隐感知着二人的动向。
见他们目标明确,行事果决,步步为营,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肯定。
在这修真长路上,天赋机缘固然重要,但这份懂得谋划、善用资源的清醒与坚韧,往往更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
何太叔目送向、胥二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内库的廊道深处,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内城另一处繁华地段行去。
不多时,一座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的高大楼阁映入眼帘,正是内城颇负盛名的“醉仙居”。
他刚一踏入,便有眼力劲十足的店小二迎上,听闻“何真人”之名,态度愈发恭谨,躬身前引,直上顶层最为清静雅致的包厢“云水间”。
推开雕花木门,室内灵气清雅,陈设考究。
窗边静立着两道窈窕身影,闻声齐齐转来。
一人身着素雅青衣,气质如空谷幽兰,沉静温婉,正是赵青柳;另一人则是一袭娇艳而不失清丽的粉色衣裙,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乃是胡卿雪。
两女显然已等候多时,见何太叔安然踏入,面上皆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与松快之色。
“何兄!”
胡卿雪反应尤为迅捷,未等何太叔完全进门,便已莲步轻移,如一阵带着清香的柔风般迎至近前。
她毫不避嫌地上下打量,眸光流转,仔细逡巡过何太叔周身,见他气息沉凝浑厚,并无半点伤势萎靡之态,反倒隐隐透出历经磨砺后的精悍与深邃。
顿时笑靥如花,清脆笑声溢出唇畔:“果真无恙!方才奴家与赵姐姐叙话时,还兀自悬心,怕你在外经历苦战,难免损伤。
赵姐姐却道你修为精深,心志坚韧,定能安然归来,如今一见,果真被她说中了!非但毫发无伤,这修为境界,似乎比离去时更为凝练精进了呢!”
她语气娇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欢喜,如珠玉落盘,瞬间驱散了包厢内原本淡淡的等候清寂。
一旁的赵青柳并未急于开口,只是眉眼含笑,温婉而立,目光柔和地掠过胡卿雪拉着何太叔衣袖的纤手,又落回何太叔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形上。
她唇角噙着一丝了然与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沉静如深潭微漾,仿佛一切牵挂与预料皆在其中,无需多言。
在胡卿雪连声的催促与热情的拉拢下,三人终是围着一桌早已布好的精致灵肴佳酿坐下。
琥珀色的灵酒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胡卿雪已是迫不及待,美眸灼灼,连声追问起这五年间的种种经历;赵青柳则执壶斟酒,举止优雅,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在关键处温言插问一句,目光始终带着抚慰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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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深海堡垒内城区的万家灯火与隐隐喧嚣,窗内是故人重逢的暖意与萦绕不绝的低语。
五年光阴、孤岛烽火、设计两妖,便在这氤氲的酒香与关切的目光中,被何太叔以一种沉静而简练的语调,缓缓道来。
两女时而屏息,时而惊叹,时而展颜,小小的包厢内,只剩下历经劫波后的叙谈。
光阴流转,五年间三人际遇迥异,各有轨迹。
赵青柳因其师承渊源显赫,自身又素以心思缜密、谋略过人而闻名,自然而然地被吸纳进了玄穹真君麾下的核心政务官团队。
她并未亲赴前线搏杀,而是置身于深海堡垒中枢那布满阵法舆图的静室之中,运筹帷幄。
每日里,大量的情报卷宗、资源调配方案、战线推进评估经由她手分析研判,为真君的决策提供关键策议。
她以智慧和决断,影响着大局走向,地位日益清贵超然。也正因身处此等枢纽要职,她方能掌握许多内部信息与资源调配之权。
胡卿雪则蒙受了赵青柳的暗中照拂。
赵青柳深知这位姐妹虽修为不弱,性情却更喜自由灵动,不愿其陷入最血腥残酷的正面攻防或漫长孤守之中。
于是,凭借职务之便,为胡卿雪安排了一条相对可控且能发挥其长处的路径——负责巡弋已基本掌控的内海航道,并定期巡察新纳入版图的外海疆域。
她的任务并非正面攻坚,而是清扫后方、处置遗漏:调解新附岛屿的零星纠纷,清剿潜伏或漏网的残余妖兽,确保新占领区的稳定与航路畅通。
虽也有风险,但相较于时刻面临大规模兽潮冲击的前线,已属“优差”。
胡卿雪倒也乐得在此等任务中施展身手,兼顾修行与游历。
至于何太叔,赵青柳最初亦曾动念,想凭借自身影响力,为他谋取一份更为安全或驻守堡垒内部的职司。
然而,此意刚一表露,便被何太叔婉拒。
他言辞恳切却意志坚决:“赵道友美意,何某心领。
然我辈剑修,所求之道在于锋刃砥砺、生死磨剑。温室虽安,却养不出劈波斩浪的剑意;安逸纵能保身,却难求境界之真正突破。
前线搏杀,虽险象环生,却正是我磨砺剑心、寻求破境契机之所在。”
何太叔执意选择投身最前沿、最激烈的岛屿攻防与戍守任务,将赵青柳的周全安排推拒于外。
正因这不同的抉择与际遇,才造就了三人这五年间截然不同的经历画卷:赵青柳于中枢密室,以智为帆,驾驭风云;
胡卿雪巡弋碧波,以力为帚,涤荡余烬;
而何太叔则执剑孤悬海外,以血为火,淬炼锋芒。
.....
当话题流转至胡卿雪巡游内海的种种见闻时,她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明媚的笑容略微收敛,眸光转向一旁的赵青柳,欲言又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沉吟片刻,胡卿雪还是轻声开口,语气不似方才的轻快:“赵姐姐……你之前私下托付我,在巡弋时留意的……
那桩旧事,我确实寻着线索追查了一番,如今……算是有些眉目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之色,仿佛回忆起了某些令人不适的景象。
“只是……此事有些蹊跷。按堡垒卷宗所载,那几起事件早已作为‘妖兽袭扰导致的意外伤亡’结案。
但奴家实地探查过后,发现残留的痕迹、现场的布置……许多细节都经不起细敲。”
她的声音渐渐压低,带着一种本能的谨慎,“那场面,与其说是狂暴无智的妖兽肆虐所为,倒更像是……”
话语在此刻悬停,包厢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了一瞬。
胡卿雪秀眉微蹙,红唇抿了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贝齿轻咬,从唇间吐出两个带着寒意与血腥气的字眼:
“血祭。”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
一旁正举杯欲饮灵酒的何太叔,动作骤然一顿。
杯沿停在唇边,他深邃的眼眸中剑芒般锐利的光彩一闪而逝,显然这两个字触及了他某种敏感的认知。
而赵青柳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她脸上温婉从容的神色被一抹真正的意外所取代,显然这个答案有些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范围。
她没有立刻追问,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陷入了飞速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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