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堡垒”远处,一座看似平凡无奇的小岛静谧地卧于万顷碧波之中。
岛上的生灵正享受着安宁的片刻:走兽慵懒地匍匐在岩滩上晒着太阳,草食动物悠闲地咀嚼着鲜嫩的野草,整座岛屿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突然,天际传来破空之音——两道光影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径直朝小岛的方向疾驰而来。
光影未至,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如实质般笼罩全岛。
原本安详的动物们顿时惊恐万状,纷纷窜入岩缝、草丛或洞穴之中,瑟瑟发抖地躲藏起来。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道光影飞抵小岛上空,光芒渐敛,显露出其中身影。
一方是云豨王与其好友铁鲨王,二人轻装简从,凌空而立;
另一团光华散去后,则是玄穹真君携弟子赵青柳以及数名身着规整服饰、气质严谨的政务官员。
双方阵容虽简,却隐隐透出不容小觑的凝重气势。
半空之中,玄穹真君与云豨王目光交汇,彼此虽未言语,却似有千钧之意在视线中交织。
片刻后,二人仿佛达成某种默契,同时将手掌缓缓按向下方小岛。
随着他们的动作,双方随行人员亦心领神会,纷纷降下身形,稳稳落于岛屿之上。
此时,小岛洁白的沙滩之上,玄穹真君神色淡然,袍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霎时间,无数沙粒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随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流转,迅速汇聚、塑形、凝固,竟在眨眼间化作一张线条流畅、质地温润的石质茶桌,与周遭环境浑然天成。
云豨王见状,并无丝毫讶异,径直在茶桌一侧利落坐下。
玄穹真君亦从容入座。
二人并无多余寒暄,几乎同时,一份泛着淡淡灵光、以特殊材质制成的文书便分别出现在他们手中,随即默契地交换而过。
玄穹真君接过云豨王递来的文书,并未自行翻阅,而是随手交给了侍立于侧的政务官团队以及弟子赵青柳,示意他们仔细研阅。
他自己则好整以暇地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古拙雅致的茶具,手法娴熟地烹煮起灵茶。
袅袅茶香混杂着精纯灵气悄然弥漫。他斟了两杯,一杯置于自己面前,另一杯则平稳地推向云豨王。
云豨王接过玄穹真君那份文书,目光沉凝,一字一句地审阅起来。
其间,他端起那杯灵气氤氲的灵茶,浅呷一口,似在借茶香平复心绪。
时光在无声的阅读与偶尔的啜饮中悄然流逝,半刻钟的光阴转瞬即过。
当双方显然都已将文书条款审阅完毕,沙滩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
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云豨王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眉宇间压抑着怒意。
他终于忍不住打破寂静,声音低沉,隐有金石之音:“玄穹道友,贵方提出的条件,是否……过于苛刻了?”
他指着文书某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与强烈的不满:“我族已在先前退让,割出十一万海里疆域。
如今在这份‘和谈’条款中,竟又要求我族将五万海里水域也一并划出?
此举,是否欺人太甚了,道友?”
云豨王来此之前,确已预料到人族会借势施压,毕竟此番是妖族主动求和,先天便落了下风。
然而,他万万未料到对方胃口如此之大,态度如此强硬,心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自按捺,继续交涉。
正悠然品着灵茶的玄穹真君,闻听云豨王隐含怒意的质问,动作却无丝毫滞涩。
他不慌不忙地将杯中那琥珀色、灵气盎然的茶汤一饮而尽,随后轻轻将空杯置于石桌之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面沉如水的云豨王,那眼神深邃,仿佛无波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紧接着,玄穹真君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手指敲击着石桌。
赵青柳立刻心领神会,她一直凝神关注着场中局势,此刻接收到师尊无声的授意,当即向前略踏半步,迎着云豨王审视的目光,端正地行了一礼。
语调平稳,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赵青柳,乃师尊座下弟子。此番和谈具体条款的磋商议程,已得师尊全权委托,将由晚辈负责与云豨王前辈接洽商议。”
她言辞虽恭敬有礼,但态度明确,条理清晰,保持着从容气度。
“哦?”
云豨王脸上首次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诧异,他眉头微挑,目光在赵青柳年轻的面庞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对面的玄穹真君,似在确认。
玄穹真君已重新为自己斟上一杯灵茶,正垂眸细品,对赵青柳的话语乃至云豨王的注视均未置可否,俨然已是默认的姿态。
见此情形,云豨王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眼底怒意翻涌。
让一名金丹期的晚辈弟子作为主要谈判对手,这在他看来,近乎是一种轻慢。
然而,形势比人强,此番终究是妖族有求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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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腔深深起伏,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斥硬生生压回腹中,强行平复了心绪。
再次看向赵青柳时,云豨王已收敛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绪,只是语气仍不免生硬,带着质询的意味:“既然赵小友是玄穹道友的高徒,又担此谈判重任,那么,本王便直接问你了
——贵方所列之条款,尤其是关于疆域割让的部分,是否当真毫无转圜余地?如此条件,岂非强人所难,过于苛刻?”
“妖王前辈此言差矣。”
赵青柳神色未变,迎着云豨王愈发锐利的目光,语调清晰而坚定地回应道:
“此番是贵方深海妖族主动提出和谈,而非我人族主动求和。其中利害与局势主动被动之别,前辈理应比晚辈更清楚。”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份灵光微泛的文书,继续道:
“其次,关于那五万海里疆域——此乃昔日两族争端初起时,我人族修士历经苦战,付出代价方得以实际掌控的区域。
条款中要求明确归属,不过是索回本就由我方实际掌控、并曾以鲜血扞卫的正当权益,何来‘过分苛刻’之说?
这并非无理攫取,而是对既成事实的确认与边界厘清。”
赵青柳此言一出,语气虽平和,内容却字字如锥。
不仅云豨王脸色骤然发青,连他身后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铁鲨王,周身也骤然泄出一丝凛冽的凶煞之气,双目如电,狠狠刺向赵青柳。
若非身处这受制于谈判规则与场合,以铁鲨王暴烈的性子,恐怕早已按捺不住,要将这言辞犀利、胆敢冒犯妖王威严的人族小辈撕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血腥气的闷哼,终究强行按下了沸腾的杀意。
云豨王胸口微微起伏,被一名金丹小辈如此直白地顶撞,甚至挑明了妖族此刻的战略劣势,无疑让他颜面大损,郁怒难平。
但他深知,对方所言虽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人族如今兵锋正盛,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更令深海妖族高层忧心忡忡的,是对面那位始终气定神闲的玄穹真君。
据他们得到的情报,玄穹真君镇守深海堡垒的任期已近尾声,不过数年光阴。
届时他大可功成身退,安然返回天枢盟述职,将此地烽烟与纷争一并“卸任”。
一旦新任堡垒之主接掌权柄,其心性、手腕、对妖族的策略皆属未知。
若新主是个锐意进取、渴望军功之辈,眼见人族此刻积累的优势如此巨大,难保不会趁势而为,继续向外海深处挤压妖族的生存空间。
到那时,妖族将面临更为艰难的选择:是倾尽全族之力,以命相搏,再启一场血战?
还是继续忍辱退让,丢失更多世代栖息的海域?
数千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创伤,至今仍刻在族中许多长老的神魂与躯体之上,旧患未愈,实力未复。
若因眼下这“五万海里”的争执,再度成为引爆全面冲突的导火索,对亟待休养生息的深海妖族而言,无疑是灾难性的。
正是基于这份深远的、关乎族群存续的隐忧,妖族背后的真正掌权者们才强令云豨王,无论如何,必须尽快促成和谈,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边境冲突。
哪怕条件严苛,也需忍下一时之气。
此刻,这沉甸甸的压力与无奈,如山般压在云豨王心头,让他面对赵青柳的锋芒,只能将翻腾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的牢笼。
“赵小友,凡事皆可商议。贵方一开口便欲鲸吞全盘,条件着实严苛了些,本王亦难以向族内诸位长老交代。”
云豨王强压心绪,语气放缓,试图将气氛拉回谈判轨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寻一折中之道,如何?”
赵青柳听罢,神色未动,只轻轻颔首,以示聆听。
这正是她与政务官团队既定的策略: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先抛出最为核心且看似强硬的条件,划定谈判的上限,再通过反复磋商,逐步引导对方接受一个虽低于初始要求、却仍在己方预期之内的“合理”结果。
开局的高姿态,本身就是为了后续的妥协与交换预留空间。
于是,在这座海外的小岛上,谈判进入了漫长而艰苦的拉锯阶段。
云豨王与赵青柳及她身后精于条款拟订、测算利弊的政务官团队,就疆域划分、资源配给、战俘处置等数十项条款,展开了连续十余日的激烈交锋。
每日自晨光微露至星斗满天,石桌旁唇枪舌剑不断,灵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角力。
终于,在某个海雾初散、朝霞染红天际的清晨,持续多日的僵局被打破。
经过无数次争辩、权衡与微妙的让步,双方就核心条款达成一致。
诸多细枝末节的附属约定暂且不表,最关键的疆域条款尘埃落定:云豨王费尽口舌,据理力争,终将人族最初索要的全部五万海里争议水域,大幅缩减至一万海里。
至此,人族在此轮博弈中,实际获取的外海疆域总计达十二万海里,并首次以正式条约形式,获得了妖族对此疆域变更的明确承认。
此外,条约更载明:自此约签订之日起,往后千年之内,两族不得再启大规模战端,以求长治久安。
当双方对最终条款均表认可后,肃穆的仪式随之进行。
云豨王与赵青柳各自代表本族,在闪烁着灵纹的特制缔约文书上,郑重签署名讳与神魂印记。
旋即,二人引动法力,共向冥冥天道起誓,以此方世界至高规则为鉴,确保条约效力。
誓成瞬间,文书灵光大盛,似有无形枷锁落下,象征此约已受天道监管,不容轻违。
至此,这场决定外海未来千年格局的和谈,终于落下帷幕。
玄穹真君始终静坐一旁,此刻见诸事已毕,方徐徐起身,未再多言,只对云豨王略一拱手。
随后,他便带领达成使命的赵青柳及政务官团队化作流光,离开了这座小岛,径直返回那雄踞深海的堡垒之中。
小岛重归寂静,只余海浪不厌其烦地拍打着岸边的白沙。
云豨王与铁鲨王并肩而立,遥望着天边那数道迅疾远去、最终没入“深海堡垒”庞大阴影中的流光,久久无言。
深海堡垒巍峨的轮廓矗立于海天之间,犹如一块悬浮的黑色大陆,其规模之巨,压迫感之强,即使相隔遥远,仍令观者心生窒碍。
终于,铁鲨王按捺不住胸腔中翻涌的暴戾与屈辱,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打破了沉默:“云豨道友……这份和谈条约,这等割地之辱,难道我们……就真的只能这般生生咽下不成?”
云豨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堡垒上,眼神复杂,其中有不甘,有愤懑,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基于现实的无奈与算计。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也染上了海风的萧瑟与咸涩:
“不忍?不忍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的陈述中透着无力感:
“眼下我妖族势弱,此乃不争之事实。陆上那些同族,与我等海中一脉素有隔阂,几如水火。
他们不趁机落井下石、背后捅刀,便已是万幸,岂能指望其援手?此为其一。”
“其二,族中诸位长老,数千年前一战留下的道伤至今未愈,本源有亏,正是需要静养恢复、不可妄动干戈之时。
此刻若因一时意气再启战端,引得他们强行出手,恐有动摇根基之危。”
“其三,”
云豨王的目光扫过脚下小岛,仿佛能看到更深处广袤海域中那些沉寂的妖族群落,“我海族积蓄数千年的精锐妖兵,此役折损何其惨重!
筋骨已伤,急需时间舔舐伤口,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此刻再战,无异于以疲敝之师迎击锋芒正盛之敌,智者不为。”
他话锋一转,眼中那丝无奈渐渐被一种更为幽深、更为长远的寒光所取代:
“更何况……这份条约,不过约束千年而已。千年光阴,对我等而言,虽非弹指,却也并非遥不可及。
待到那时,长老们伤势尽复,实力重回巅峰;我海族儿郎亦能休整完毕,重振锋芒……今日人族恃强夺去的这片疆域,届时究竟属谁,还未可知呢!”
言毕,云豨王鼻间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仿佛已将今日之辱暂且封存,化作他日雪耻的薪柴。
不再多言,他与铁鲨王周身妖气涌动,顷刻间化作两团色泽各异、遁速惊人的流光,径直投向碧波之下,朝着外海妖族势力范围的深处疾速潜行而去。
只留下小岛依旧,海浪依旧,仿佛方才那场决定海域命运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
此刻,巨大的飞舟平稳地穿行于云海之间,向着远方那巍峨如山的深海堡垒返航。
舟舱内,政务官团队已重新投入工作,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堡垒内外各类文书与庶务,光影在灵纹面板上流转,低语与书写的沙沙声构成了背景音。
侍立在师尊身侧的赵青柳,目光从舷窗外广袤无垠的海域收回,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低声提出:“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此番谈判,我们既已占据绝对优势,
为何……最终只将疆域锁定在十二万海里?
若依初始之势,即便不能尽取那五万里,争取到十四万海里,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如今只多得一万海里,是否……略显保守了些?”
玄穹真君正斜倚在由温润灵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
闻言,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杯中氤氲着清香的灵茶,神情悠远,仿佛在品味灵茶的余韵。
他并未直接看向弟子,只是目光投向飞舟行进的方向,那座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的堡垒轮廓,慢悠悠地开口:
“不少了,青柳。
至少,在本座看来,这十二万海里新增疆域所折算的功绩,已足够我从枢书盟换取那颗助本座突破元婴初期的丹药。
此丹,乃是为师突破下一关隘不可或缺之物。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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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袖随着动作轻拂,他端着茶杯,踱步至舷窗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堡垒厚重的墙体,看到了更远处权力交织的网罗。
“其二,”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淡然与微嘲,“天枢盟内……也并非铁板一块。
为师此番能得盟中大力支持,调拨资源,增派兵力,固然是因开拓疆土、稳固前线之功,符合盟中大局。但这支持的背后,亦有代价。”
他微微侧首,看向凝神倾听的赵青柳:“代价便是,作为平衡与交换,下一任深海堡垒的镇守者,将不再出自我们这一系。
既然权柄注定交接,那么,在为师任内,所求便不宜过满、过苛。见好就收,适可而止,方是明智之举。”
玄穹真君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象征着人族前哨的庞然大物,语气变得深远:“这十二万海里疆域,看似比预期多了些,却已是一块极为丰厚的果实。
足够我人族修士在此繁衍生息、建立据点、勘探资源、布设大阵,细细消化个数百上千年。
届时,海族元气渐复,必定不会甘于现状,卷土重来几乎是必然。
到那时,继任者能否守得住这片我们用今日之约换来的疆土,考验的,便是他们的能耐与时运了。
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这一任的事,种下这棵树,便已足够。”
赵青柳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平添几分凛然。
她先前只着眼于谈判桌上的寸土必争,却未料到背后牵扯着如此深远的盟内博弈与权力交割。
她不再多言,只是恭谨地垂首应道:“弟子明白了。”
师尊寥寥数语,不仅解开了她对疆域尺度的疑惑,更让她窥见了支撑这场和谈的、远比战场更为复杂的权力根基。
天枢盟内部的纠葛与平衡,远比她原先想象的更为微妙,也更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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