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真君携赵青柳返程之际。
深海堡垒内城区,一座形制奇特的孤峰兀然矗立。
此山状若倾壶,壶腹已被整个掏空,内部构筑成一座隐秘洞府。
山腹深处的静修室内,厚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位身着藏青色云纹法袍的修士缓步而出,正是何太叔。
历经四十余载闭关潜修,他周身灵气圆融内敛,已然将自身境界稳固在金丹初期巅峰。
此刻,他距离突破至金丹中期仅剩一层微不可察的隔膜,可谓临门一脚。
然而何太叔面容平静,并无急切之色。
将双灵根换上后,他的修炼速度已非往日可比。
金丹修士寿元绵长,他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将每一步根基都打磨得坚实无比,以求大道之途行稳致远。
“算来已过四十年……依照赵道友昔日所言,与妖族的和谈,眼下也该接近尾声了。”
他步出静室,环顾这处经营多年、令人称心如意的洞天福地,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
此地虽好,只怕他也无法久留了。
心念既定,何太叔便不再迟疑。
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遁光,自那壶嘴般的山口疾射而出,径直朝着内城区的核心方向掠去。
刚一抵达内城主城城门附近,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原本宽阔的街巷此刻已是摩肩接踵,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皆涌上街头,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景象让何太叔略显疑惑。
他于人群中稍作驻足,随手拦住一位正兴奋张望的年轻修士,温声询问缘由。
那修士初时被打扰,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待何太叔将一块灵气盎然的灵石递入其手中,对方态度立刻转为殷勤,忙不迭地将妖族和谈已圆满达成之事道出。
得知原委后,何太叔微微颔首,便任由那修士重新汇入欢庆的人潮之中。
“看来赵道友的推算还是保守了些,人妖两族的和谈,竟比预期提前了数年。”何太叔望着远处涌动的人潮,喃喃低语了一句。
他心念微动,腰间储物袋中便轻盈地飞出两道淡金色的传讯符。
何太叔将神识附着于符箓之上,简短地录入了数语,随后抬手一指。
那两道符箓立时化作流光,一东一西,朝着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些,他整了整袍袖,步履从容地朝城中那间名为“醉仙居”的酒楼行去。
那正是四十年前,他们几人曾相聚畅谈之地。
....
不出五日。
醉仙居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外,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修并肩而入,正是赵青柳与胡卿雪。
房内,何太叔早已静候多时。
见二人到来,他起身含笑抱拳,目光扫过两位故人。
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眼前人容颜未改,风采依旧,倒是让他心中生出几分岁月倏忽的感慨。
“一别四十载,二位仙子风采更胜往昔,真叫何某眼前一亮。”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
赵青柳与胡卿雪闻言,对视一眼,皆禁不住以袖掩唇,莞尔一笑,面上如染胭脂,眸中流转的欣悦之色清晰可见。
“何兄,”
赵青柳眼波盈盈,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今日怎的如此会说话了?这可不像你平素的做派。快说吧,特意唤我姐妹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她与何太叔相识多年,怎会不知此人向来务实,极少作此虚言客套。
今日一见面便如此称赞,其中必有缘由。
“呵呵,果真是瞒不过赵道友。”
何太叔闻言,略显局促地干笑一声,也不再绕弯子,“前几日何某甫一出关,便听闻两族和谈已成,心中甚是关切。
此次邀二位前来,一是想问问这和谈的具体情形究竟如何;
二来……也想打听一下,令师玄穹真君大约何时启程返回天枢盟?届时何某也好为二位仙子送行。”
一旁的胡卿雪,方才还沉浸在那句“风采更胜往昔”的余韵里,眉眼间带着不自觉的浅笑。
此刻骤然听到“送行”二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倏然回过神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何太叔,眸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连声问道:“何兄,这是为何?好端端的,为何要送我与赵姐姐?”
说到后面,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此事对她而言着实意外。
就在数日前,她还在自家洞府中悠闲侍弄那些精心培育的灵草奇花,享受着大战结束后的安宁。
接到何太叔传讯符时,她还以为只是寻常小聚,当即放下手中活计便去寻了赵青柳。
恰逢赵青柳也有些事务需处理,两人便在赵青柳洞府中小住了几日,这才一同前来醉仙居。
胡卿雪心中本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她自幼生长于内海,从未踏足过广袤大陆,对人妖战事的终结,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可以随信赖的何太叔一同前往大陆游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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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在她心中盘桓已久,几乎成了她接下来最大的期盼。
何太叔此刻突然提及“送行”,仿佛默认她们即将离开,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搅乱了她心底那份隐秘的憧憬。
一旁的赵青柳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转过头看向何太叔,眼中带着些许责备,语气温和却认真地说道:“何兄,你这话却是说得有些唐突了。
胡妹妹的去处,怎能由你一人轻易定夺?她心中早有盘算,本打算待你出关之后,便随你一同游历天涯呢。”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原本还在焦急的胡卿雪瞬间脸颊绯红,她慌忙低下头去,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指尖缠绕.
只偶尔飞快地抬眼偷觑一下何太叔的反应,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收回视线,羞窘之态毕露。
何太叔将胡卿雪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下明了,面上神色却更显肃然。
他目光沉稳地迎向赵青柳,声音低沉而清晰:“赵道友,胡道友的心意,何某岂能不知?也正因知晓,才更不能轻率。”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的路途,绝非坦途。何某孑然一身,所行之处恐多凶险,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没有把握能护得胡道友周全。
与其让她随我颠沛涉险,不若随你一同前往天枢盟。那里不仅是天下仰望的修道圣地,资源丰沛,更有道友你从旁照拂。
以胡道友的资质,在安稳环境中潜心修行,将来结婴的希望,远比随我漂泊要大得多。”
何太叔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胡卿雪心中那点羞怯瞬间被焦急取代。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女子矜持,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决绝:“何兄,奴家的心意你早该明白!
奴家想跟着你,无论是天涯还是海角,是安稳还是险途,奴家都愿意!”
“胡道友,”
何太叔抬起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视着她,清晰地说道,“你的心意,在下感念至深。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带你同行。”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皆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日后所行之路,绝非坦途,其中险恶难以预料。
我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分心护你周全?
劝你随赵道友前往天枢盟,一是因你本就向往大陆风光,那天枢盟乃天下中枢,气象万千,足以让你开阔眼界;
二来,深海堡垒堡主即将更迭,新任堡主脾性如何、对城内修士是何态度,皆是未知之数。你在此独留,我实难放心。”
说到这里,何太叔的语调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感慨:“我踏入这修仙界数百载,能称得上至交的,寥寥无几。
时至今日,也唯有你与赵道友二人而已。
此番安排,是望你们能去往更安稳、更广阔的天地。他日若我侥幸能凝婴成功,尚盼着与二位故人,能有重逢叙旧之时。”
他今日如此直白地回应并安排,既是为了打消胡卿雪冒险追随的念头,让她安心,也是要给她一个明确的去处。
至于更遥远的将来,眼下谁也说不准。
一旁的赵青柳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中疑虑渐生。
她待胡卿雪情绪稍定,便轻声向何太叔询问道:“何兄,你执意如此安排,究竟是何缘由?
你日后究竟作何打算,前路又有何莫测之险,竟让你今日像托付后事一般,将胡妹妹交到我手中?”
她略顿一顿,语气转为柔和却坚定,“况且,即便没有你今日嘱托,我与妹妹情同手足,照顾她本就是分内之事。”
何太叔闻言,并未对赵青柳的疑问感到意外,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心中明白,赵青柳此番返回天枢盟,正是用人之际,需要培植自己的信赖之人。
胡卿雪心性纯良,又与赵青柳交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将胡卿雪托付给赵青柳,于公于私,都堪称两全,这也是他能放心离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日既然话已说开,何太叔便不再隐瞒,索性将缘由和盘托出:“待送别二位之后,我需着手炼制一件至关重要的本命法器。
此物所需的核心材料,获取之地皆异常凶险,可谓九死一生。
正因前路莫测,我才决计不能让胡道友同行涉险。”
闻听此言,胡卿雪与赵青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胡卿雪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何兄,那处险地……当真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何太叔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目光沉静,继续解释道:“我如今的修为,在同阶金丹修士中,虽不敢称无敌,但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然而,我欲炼制的这件法器非同小可,若能成功集齐所需天材地宝,待其炼成,辅以我自身功法,届时在同阶之中,方有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把握。
大道争锋,一线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此物关乎我道途根本,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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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稍缓,再次看向胡卿雪,目光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与深切的关怀:“也正因其关涉甚大,所需材料才如此难得,取之途中的风险也远超寻常。
我独自前往,尚可随机应变,全力一搏。若带你同行,我必会分心牵挂,反增变数。
卿雪,此事我意已决。我最大的期望,便是你能与赵道友一同前往天枢盟。
那里不仅是修行圣地,更能保你平安无虞。唯有你安稳,我在外闯荡,方能心无旁骛。”
听闻何太叔如此决绝且周全的安排,胡卿雪心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颓然地点了点头,满腔话语化作无声的叹息,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不再言语。
赵青柳见何太叔神色肃穆坚定,深知他一旦做出决定便极难更改,再劝也是无用。
她心中暗叹,转而提及另一桩事,缓和气氛道:“既然何兄已有定计,妾身也不再多言。
按行程推算,过几日新任堡主便会抵达深海堡垒。
届时,家师将亲自引领其熟悉堡垒内外各项庶务与防务要情。
此过程大约需耗时一年,待一切交接稳妥之后,妾身便会随家师启程,返回天枢盟。”
何太叔听罢,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接着,赵青柳便将话题引向此次和谈,向何太叔简略讲述了与妖族谈判的大致过程、双方议定的关键条款,以及其中一些不易为外人所知的波折与考量。
何太叔听得十分专注,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点头会意。
而坐于一旁的胡卿雪,虽也听着,心思却显然不在此处。
她趁何太叔不注意时,飞快地抬眼,不甘又眷恋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又像被灼伤般迅速低下头去,只留一个沉默的侧影。
....
三日后,深海堡垒内城区。
堡主宫殿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内,一座尘封许久的古老传送阵,其表面镌刻的符文突然逐一亮起,泛起幽幽的蓝光。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阵法中心形成一个稳定旋转的湛蓝色旋涡。
随着一阵强烈的空间波动,光芒骤然大放,又瞬息收敛。
阵中出现了一位身着锦绣彩衣、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
此人面如冠玉,生着一双颇具威仪的丹凤眼,顾盼间自有神采。
他举步踏出传送阵,步履沉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显然修为精深。
传送阵外,玄穹真君早已静候多时。
那彩衣中年男子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温和而显得熟稔的笑容,拱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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