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玄穹真君携崔玉安于深海堡垒核心正殿设下大宴,邀约各方势力首领与会。
诸首领皆深知此举背后的深意,因此无一缺席,皆以郑重姿态赴会,以示对真君的尊重与对大局的重视。
此次宴会明面上是为庆贺人妖两族顺利缔结和约,维系南海长久安宁,实则亦是为引荐下一任深海堡垒堡主崔玉安正式与各方相见。
殿中除各势力领袖外,更有金丹期以上修士数十人列席,场面庄重而恢宏。
宴席之间,众首领纷纷环绕主位,向玄穹真君及崔玉安恭敬致意,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崔玉安备受尊崇,心中甚悦,不由抚掌而笑,神采飞扬。
而在宴厅一侧的静僻处,何太叔与胡卿雪并未随众上前,只默然望向人群中央。
胡卿雪眼中透着几分初入世事的澄澈与好奇,何太叔却仅在崔玉安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目光,垂首凝视杯中灵酒,心中暗忖:“这位新任堡主气宇虽盛,眉目间却隐有锋锐之色,恐非易与之辈。”
思绪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如珠玉落盘:“两位道友原在此处静观,倒教妾身一番好找。”
见赵青柳身着翠纹云锦宫装,步履轻缓,笑靥盈盈,已悄然行至二人身侧。
胡卿雪闻言,连忙含笑解释:“赵姐姐有所不知,奴家与何兄到场时,正逢玄穹真君与各大势力相谈甚欢。
姐姐身为真君亲传弟子,想必随侍在侧协理诸事,我们便未上前叨扰,只在此处略作歇息。”
原来她与何太叔接到邀帖后虽如期赴宴,却并无攀附热闹之意。
何太叔早已将今夜诸般安排一一嘱咐,胡卿雪乐得清闲,便与他择了这处稍僻的席座,安然享用灵果珍肴,静观宴间风云。
赵青柳听罢莞尔,翩然在他二人身旁落座。
胡卿雪顺手斟上一盏碧色氤氲的灵茶,赵青柳轻颔首示谢,执杯徐徐饮尽。
待将那白玉茶盏轻轻置回案上,她眼波微转,笑望向何太叔与胡卿雪:“何兄,胡妹妹,今日新任堡主便在眼前,不知二位观之,作何感想?”
此话本是席间闲谈,随口问来,未料何太叔与胡卿雪相视片刻,竟先后开口,所说见解大抵相合,如出一辙。
胡卿雪听赵青柳发问,沉吟片刻,方轻声开口道:“不瞒赵姐姐,依奴家浅见,这位前辈……怕不是个易于亲近之人。”
她修行之路筑基之前坎坷颇多,人心诡谲、世情冷暖皆曾亲历,虽未因此动摇向道之念,却也养成了远离纷扰、静守本心的性子。
此番观崔玉安眉宇举止,隐隐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锐气,令她心生疏离。
何太叔随之缓声接道:“这位元婴前辈,气质倒似一柄出鞘之剑,锋芒隐现,光华逼人。”
他言辞较胡卿雪更为含蓄,仅以兵器作比,然而其中深意,赵青柳岂会听不明白——剑虽利,易伤人,亦难久藏于匣。
赵青柳闻言轻轻颔首,眸光亦投向宴厅中央正与各方首领往来酬酢的崔玉安,低声道:“不瞒二位,我师尊此前亦对静道子前辈有过几分了解,所得观感……与二位所言相去不远。”
她语声虽轻,却字字清晰,“师尊亦曾言,此人性情孤峻,不易相处。”
何太叔与胡卿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了然与凝重。
连玄穹真君这般人物亦作此评,更印证了二人心中所感。
一念及此,二人不由暗生庆幸——早日抽身、远离此间是非,或许正是明智之举。
宴会结束后数月,崔玉安所属的亲信僚属陆续通过堡主行宫深处那座刻满古纹的传送阵抵达深海堡垒。
玄穹真君见交接时机已至,便召来己方执掌文书、账目与律令的政务官团,开始系统移交涉及深海堡垒治理的各项卷宗、册籍与秘录。
在此期间,崔玉安与玄穹真君皆未直接介入繁琐的具体事务。
二人每日于静室对坐,一盏清茶,几句道论,或交流修炼心得,或探讨天地法则。
玄穹真君亦借此机会,将深海堡垒历来的秘辛、与妖族往来中的隐情、乃至海域中诸多未显于外的势力关系,一一向崔玉安从容道来,完成另一种层面上的交接。
光阴流转,倏忽一年。
某日夏季,深海堡垒外围海域忽然声势浩大起来——一座以灵木与玄石构筑的高台自碧波中巍然升起,四周旌旗招展,符文隐现。
此乃深海堡垒历来堡主交接之重大典礼,不仅内海外海诸岛修士皆受邀观礼,连寻常凡人亦可乘海船远眺盛况。
只见远处海面上帆影幢幢,百姓挤在船舷边引颈遥望;天空中则流光纷然,修士或驾飞舟、或踏法器、或乘灵禽,悬停云水之间,衣袂飘举,宛如群仙临海。
人声、海浪声、风声与隐约的礼乐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往日肃穆的海域,一时喧腾如市,气象恢宏。
无数外城守卫驾驭灵舟、列阵半空,严密维持着这片海域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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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海天之间人声鼎沸、喧嚷不绝,然而某一刻,喧哗声忽然层层低伏,终至寂静——仿佛有无形的威仪笼罩了四野。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道流光自深海堡垒核心殿宇中翩然飞出,如虹贯空,须臾间已落于海域中央那座巍峨礼台之上。
正是玄穹真君与崔玉安。
两位元婴修士现身之际,礼台旁那艘巨型楼船上,陡然响起悠远而庄重的古乐。
乐声沉浑恢弘,如潮涌,如岳峙,随着韵律层层推进,玄穹真君与崔玉安相视颔首。
前者手中无声浮现一枚古朴玉牌,纹路暗蕴灵光,似承载着深海堡垒千年权柄与因果。
玄穹真君缓步上前,将玉牌郑重递出。
崔玉安神色肃然,躬身双手接过,继而直身转向礼台四方——望向空中悬浮的万千修士,亦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翘首期盼的凡人。
他将那枚象征着堡主之位的玉牌缓缓托起,高举过顶。
那一瞬,仿佛某种沉寂的契约被彻底唤醒,整片海域骤然沸腾!烟花爆竹自各处冲天绽放,绚光流彩映亮半壁海天;修士与凡人的欢呼声、呐喊声如山呼海啸,澎湃不绝。
在这几乎撼动云涛的声浪中,一个道号被千万人同声呼喊,一遍又一遍,响彻沧溟:
“静——道——子——!”
其声激荡,久久不息。
海域上空,万千欢呼如浪潮翻涌,绝大多数观礼者皆神情激昂、真心庆贺。
然而人群中,一名脚踏青灰色飞梭的年轻修士虽亦随众高呼,眼中却透出几分与周遭热烈格格不入的幽沉之色。
他的目光如隐匿的锋芒,悄然锁定了远处静立于楼台侧的赵青柳与何太叔,凝视良久,方缓缓移开视线,继而扬起嘴角,再度融入那一片喧腾的声浪之中。
这场声势浩大的交接庆典足足持续了七日。
七日后,人潮渐次散去,海域复归往日庄肃。
深海堡垒行宫深处,古传送阵外灵石微光流转,映照着崔玉安含笑而立的身影。
他正目送即将借阵返回天虚城的玄穹真君一行,自己却并未上前多言,只静立于侧,神情温煦如常,看着几位与真君有旧交的修士上前话别、赠礼、执手相嘱。
此刻,深海堡垒各方势力首领皆依次上前,向这位即将离任的堡主郑重行礼送别。
玄穹真君神色淡然,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转向一侧——只见远处廊柱旁,何太叔正与赵青柳、胡卿雪低声叙话,似在作最后叮嘱。
就在此时,古传送阵骤然泛起幽蓝色光华,阵纹流转,灵气氤氲。玄穹真君不再多言,转身朝崔玉安拱手一礼:“崔道友,此番别过,愿道途常明。”
崔玉安笑容可掬,连忙还礼:“若得来日机缘,还望玄穹道友再临深海堡垒,容崔某一尽地主之谊。”
玄穹真君未再多语,只微微颔首,旋即率领麾下众人依次步入阵中。
赵青柳轻携胡卿雪衣袖,后者眸中犹带不舍,却仍随她稳步踏入光晕。
待众人皆已入阵,玄穹真君于最后步入前,遥遥向何太叔方向望了一眼,略一点头,身影便没入那湛蓝光芒深处。
光华骤闪,旋即消散。传送阵恢复沉寂,只余古老石纹默然盘伏,仿佛方才那番热闹离别从未发生。
何太叔独立原地,心中不由低叹。
此别不知山海几重,岁月几转,方能再与故人重逢。
正怔然间,身后却传来一道温朗嗓音,语调中含着几分探究之意:“你便是玄穹道友屡次提及,颇为嘉许的那位小友?”
“晚辈惶恐,不敢当此赞誉。”何太叔心头一凛,当即转身躬身,持礼甚恭。
面对这位新任堡主,他本意不欲有丝毫牵扯,此刻却只能俯首低眉,谨言慎行。
崔玉安对他这般恭敬姿态未露喜怒,只一双眸子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与玩味,徐徐道:“你既敢将本座比作一柄兵器,又何必在此时言‘不敢’?”
原来当日宴间何太叔三人那番议论,又如何能逃过元婴修士的耳目?
只是于崔玉安而言,小辈私语本不足挂怀,何况这三人终究与玄穹真君有旧,即便言辞间偶有冒犯,他也须略留几分情面。
何太叔闻言,背后顿时沁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色,低声应道:“前辈明鉴,晚辈此前从未得见尊颜,仅凭浅薄观感妄加推断,若有唐突不敬之处,万望前辈宽宥。”
话语落下,他俯身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无妨。非但如此,我倒觉得你这比喻颇为贴切——本座确如一柄锋刃,何须掩其锐芒?”
崔玉安非但未因何太叔先前之言动怒,反而流露出几分兴味,坦然接受了这番形容,说罢朗声大笑,音震廊宇。
他随手在何太叔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隐有金石相叩之沉实:“你既是玄穹道友青眼相看之人,便望你勤修不辍,数百载后能结婴成道。届时……”
他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彩,“你我或可好好切磋一番。”
笑声未绝,崔玉安已转身离去,衣袂飘举间自有一股恣意狂放之气。
待那身影远去,何太叔方才暗舒一口长气,心绪稍定。“这位前辈胸襟倒不狭隘,加之玄穹前辈的情面在,应不至于与我这般小辈为难。只是……”
他心念疾转,“此地终究不宜久留。”
一念及此,何太叔不再迟疑,当即身形轻掠,迅疾离开堡主行宫,化作一道清光朝自家洞府方向疾飞而去。
....
一月之后,何太叔已将深海堡垒内所领诸职一一辞去,洞府内外亦收拾停当。
临行前,他独身飞至小壶山云霭之上,俯瞰这座经营多年的修行之所。
山峦依旧青郁,洞府静卧其间,流泉隐隐,阵法微光如雾——此处一草一木,皆曾合他心境。
他凝望良久,终是轻轻一叹。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符,正是控制小壶山外围护阵的枢纽信物。
何太叔默诵法诀,指尖灵光流转,随即将玉符向空中一抛,低喝一声:
“去!”
玉符化作一道清莹流光,如归鸟投林,倏然朝着既定方位疾飞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云霞深处。
待玉符远去,何太叔神情肃敛,再不回顾,转身朝深海堡垒外城方向疾飞而去。
不过数个时辰的工夫,他已抵达外城入口,脚步未停,身形倏然拔起,凌虚立于堡垒上空云涛之间。
他垂眸俯瞰脚下这座雄峙海域的巨城——正是在此地,他历尽艰险,终成金丹。
往昔岁月如潮涌过心头,何太叔默然片刻,继而抬眼望向遥远大陆所在的方位。
下一刻,身后剑匣清鸣,五柄本命飞剑应念而出,环绕身周流转如星。
何太叔并指一引,人与剑合,化作一道炽烈夺目的五色流光,破空直向大陆方向掠去。
其速之疾,远超寻常金丹修士,所过之处云气两分,身后只余一道淡淡光痕。
昔日他筑基境界,他尚需倚靠巨船渡海,辗转一年方能抵达深海堡垒;而今金丹已成,法力深厚,已可凭虚御空,纵横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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