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目光谨慎地扫过蒋云开的面庞,似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片刻后,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何某……应该知道吗?”
此言一出,蒋云开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将茶杯放回桌面,瓷盏与木几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院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蒋云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何太叔,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与审视:“何道友,你当真不知道,那玄穹真君是何等背景,就敢与他的弟子结为好友?”
何太叔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显然并未领会蒋云开话中的深意。
蒋云开瞧着他这副神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是说他胆大包天,还是说他无知者无畏?
他沉默地注视着何太叔,只见对方眼神清澈而困惑,不似作伪。
蒋云开不由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他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只是语气较方才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道友当真是个苦修之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大道。
只是这般埋头苦修,却连修仙界的脉络都未曾理清,未免有些可惜。也罢,蒋某看在这两具金丹妖尸和两枚内丹的份上,便与道友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他抬眸看向何太叔,眼神中既有几分无奈,也隐隐透出些许提点之意。
蒋云开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微垂,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抬起眼帘,声音沉稳地娓娓道来:
“何道友既然一心苦修,对这些世事不甚了了,那蒋某便从头说起。”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如今人族修仙界的天枢盟,明面上是一个整体,实则内部盘根错节,共分为三大势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是以各大宗门世家为核心的‘正道’。他们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自诩修仙界正统,行事多讲规矩法度。”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是由众多散修组成的‘闲人散’。这一方势力构成最为复杂,上至独来独往的隐世高手,下至奔走谋生的底层修士,皆在其中。只是……”
蒋云开微微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惋惜:“闲人散终究太过松散,既无严明号令,也无稳固根基,聚时一团火,散时满天星,始终难成气候。
因此,正道与魔煞虽偶有拉拢,却从未将其视为真正的威胁,多数时候是听之任之,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微凝:“其三,便是以魔道宗门世家为核心的‘魔煞’。他们所修功法诡谲,行事作风与正道大相径庭,双方自古以来便势同水火。”
蒋云开收回手,语气转向深沉:“道友须知,这正魔两道之争,由来已久。数万年前,人族尚未崛起,尚在妖族奴役之下苦苦挣扎。
彼时,为求生存,正道、魔煞、闲人散三方摒弃前嫌,结成同盟,这便是天枢盟的雏形。当时,所有人族修士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推翻妖族统治,重获自由。”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润了润喉,继续道:“待妖族统治被推翻,人族在修仙界站稳脚跟后,短暂的和平便宣告终结。
正道与魔煞积压千年的矛盾再度爆发,天枢盟陷入漫长的内斗之中。那一段岁月,人族的元气损耗,远比对抗妖族时更为惨烈。”
蒋云开话锋一转:“然而,世事无常。就在正魔两方争斗不休之际,域外天魔自域外降临,虎视眈眈;而原本衰落的妖族,也借机休养生息,逐渐复苏。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旧怨未消,天枢盟三大势力不得不再次联手,共同抵御外侮。”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透出几分洞悉世情的沧桑:“只是,所谓的联手,不过是表面上的同气连枝。正道与魔煞之间的争权夺利,从未有一日停止。
之所以这数万年来,人族还能维持一个相对安稳的局面,并非是因为内部已然和解,而是因为外部的威胁实在太大——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大到一旦内斗激化,便是唇亡齿寒、玉石俱焚。”
蒋云开看向何太叔,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何道友,这便是天枢盟的现状。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那玄穹真君能在这样的局势中稳坐高位,你道是寻常人物么?”
说罢,他静静端起茶杯,饮尽了杯中残茶。
蒋云开一番话罢,何太叔怔怔坐在原位,目光微微失神。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方才蒋云开望向自己时那古怪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疑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古怪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懵懂行于悬崖边缘却浑然不觉的人。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何太叔猛地想起过往与玄穹真君交往的种种细节。
那些他此前只当作寻常的拉拢手段,那些看似随意的照拂,此刻一一
浮现眼前:初识时玄穹真君若有若无的示好,几次求助时对方几乎不曾犹豫便慨然应允,甚至有时自己尚未开口,对方已提前备好了所需之物……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向玄穹真君索要那枚“斩魔使”令牌时,对方脸上浮现出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彼时他只当是长者对后辈的宽厚,此刻回想,却分明是一只老辣的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罗网时流露出的从容与笃定。
何太叔只觉脊背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他不知从何时起,已然踏上了玄穹真君这条大船。
而更可怖的是,他竟是浑然不觉地走上去的,甚至还曾为船上风景而沾沾自喜。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好一个老狐狸!”
但面上,何太叔迅速收敛了情绪,抬起头望向蒋云开,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试探:“听道友这么一剖析,何某当真是豁然开朗。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道友方才也说,你我皆是散修出身,能修至金丹境界,已是千难万难。
那正道门规森严,动辄要以家族宗门为先;魔煞行事诡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两处,何某皆不屑,也不敢去。
可道友你呢?你既有如此见识,又非庸碌之辈,为何却甘愿屈居于这小小的拍卖会中,只当一个寻常执事?”
此言一出,轮到蒋云开沉默了。
他端起面前那盏灵茶,低头轻啜了一口,任由那股温润的灵力在喉间化开。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向何太叔,脸上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神色,语气却透着一股无奈:
“何道友当真是个苦修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仙道路。难道你当真不知,那高层的博弈,是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的?”
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只要不是人族到了生死攸关、大厦将倾的绝境,那正道与魔煞之间的明争暗斗,可曾有一日停止过?
那些争斗,明面上是你来我往、各显神通,可底下铺的,是累累白骨填上去的路。”
蒋云开往后一靠,神色间浮现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蒋某虽不才,却还有些自知之明。与其削尖了脑袋挤进那高层的棋局,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风光时被捧得高高的,等到棋局一变,便被随手丢弃,连尸骨都无人收敛——还不如安安稳稳躲在这不起眼的角落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图个清静。”
他抬眼看向何太叔,目光中透出几分期许,也透出几分警告:“待有朝一日,若能侥幸结成元婴,那时天地广阔,蒋某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受制于任何一方势力?
这无拘无束的自在,不比那虚与委蛇的‘风光’强上百倍?”
说罢,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蒋云开一番言语说尽,不仅道出了自己安于一隅的理由,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骨子里那份不愿屈居人下的傲气。
他望向何太叔的目光中,既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也隐含着善意的劝诫——那眼神仿佛在说:道友,前路凶险,莫要自误。
何太叔如何读不懂这层意思?他神色一正,双手抱拳,郑重一礼,语气诚挚而坚定:“多谢蒋道友解惑,这一番话,何某铭记于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蒋云开的视线,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何某即便知道了玄穹真君的背景,知晓了这其中利害,依旧会选择跟随于他。”
蒋云开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脸上和煦的神色骤然凝住。
何太叔深吸一口气,抱拳的双手并未放下,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在下……有不得不跟随的理由。蒋道友的好意,何某心领了,只是,何某有不得已的理由。”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蒋云开凝视着何太叔,目光细细打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那双眼中,先是惊讶,继而审视,最后归于一片淡漠。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灵茶,放下时,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再开口时,蒋云开的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疏离,仿佛方才那一番推心置腹从未发生过:“何道友既然心意已决,那蒋某便不再多言。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垂眸看向何太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往后,若还有这等有利可图的交易,何道友尽管来寻蒋某,蒋某自当尽力促成。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敛:“除此之外,你我二人,便不必再有其他交集了。”
何太叔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被蒋云开抬手止住。
“半年之后,你的升玄丹,蒋某会找人送到府上。”
蒋云开说完,不再多看何太叔一眼,抱拳微微一拱,“蒋某就不多留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步伐果决,没有丝毫迟疑。转瞬间,那道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何太叔起身欲送,却只来得及看见那背影没入廊道尽头的阴影中。
他顿住脚步,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久久不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廊外再无人影,何太叔这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垂眸看向桌上那两盏残茶,一盏已空,一盏尚温。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蒋道友……何某知道,你看好于我,不愿见我成为棋盘上的棋子。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天边翻滚的云层,那眼神中,有无奈,有歉疚,更多的却是燃烧了百年不曾熄灭的恨意。
“我身负血海深仇,大仇未报,苟活至今,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
如今,玄穹真君既愿看重于我,便是我等了百年的契机。哪怕这条船上是刀山火海,何某也必须踏上去。只有借此之势,才能将那些仇人……一个一个,亲手斩杀。”
他望着天际怔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卷云舒,日影西斜。忽然,他眉头微蹙,似又想起什么,低声喃喃道:
“只是……不知赵道友可知晓此事?”
这一句低语,随风散入空荡荡的室内,无人应答。
——
天枢城,中枢要地,这座巨城的正中心,数座巍峨殿宇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即便仰首极目,也难以望见其顶端。
那恢弘的轮廓隐没于云雾之中,宛如仙人居所,俯瞰着整座城池的芸芸众生。
此刻,其中最高一座楼阁的顶端,云海翻涌之上,竟有一座精巧的石台悬浮于此。石台之上,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横着一方棋盘,黑白纵横,星罗棋布。
执白者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清隽,气度沉凝,正是何太叔口中的那位“老狐狸”——玄穹真君。
执黑者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眉宇间透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似能看透人心。
他身披一件月白长袍,袍角绣着天枢盟独有的云纹金边,只这一眼,便知其身份非同小可。
两人落子之间,看似闲适,实则棋盘之上杀机暗藏,每一子落下,皆是步步为营。
然而,在这对弈的表象之下,玄穹真君口中正娓娓道来的,却是另一番“棋局”。
“此人名为何太叔,散修出身,资质中等偏上,能修至金丹境界,实属不易。
”玄穹真君落下一枚白子,语气平淡,却将何太叔的过往经历、性情为人、甚至这些年来的行踪轨迹,一一细数,详尽得如同亲历。
他说得从容,老者听得也从容,只是那执黑子的手,落子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待玄穹真君将最后一桩情报说完,老者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斟酌落点,又似在斟酌言辞。
他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玄穹,你今日是怎么了?”
这一问,轻描淡写,却让玄穹真君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者依旧没有抬眼,只是缓缓将黑子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玄穹真君,随意说道:
“本座记得,你向来不屑于举荐后辈。多少年来,多少天资卓绝的年轻人求到你门下,你都不曾多看一眼。怎么如今……”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转了性子,这般郑重其事地向本座说起一个金丹散修?
莫不是,这人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本座这位高傲且清心寡欲的小友,动了惜才之心?”
说罢,他向后微微一靠,目光停留在玄穹真君面上,似在等待一个答案。云海在两人身侧缓缓流淌,远处有灵鹤掠过,留下一声清唳。
玄穹真君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白子,良久,才缓缓开口:“盟主慧眼如炬。此人……确实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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