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将军府内松涛阵阵,檐角风灯在初春微凉的夜风中摇晃。
西跨院的书斋暖阁内,莫云从正斜倚在铺着雪狐裘的美人榻上,指间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意态慵懒。案几上的青玉壶中温着上好的云顶雪芽,白气氤氲。他眼皮微掀,看着风尘仆仆踏进书斋的莫锦瑟,唇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邪气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侍中大人嘛!今儿个刮的什么风?莫不是又被麟儿那张冰皮脸给冻着了,来找你三哥这炉子暖暖心窝子?”他拖长尾音,眼神促狭地在莫锦瑟身上流转,“还是说……小别胜新婚久了,麟儿太黏人,让你这铁娘子也有些招架不住了?啧,男人嘛,三年不开荤,饿狼似的能理解……”
莫锦瑟没理会兄长的调笑,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她径直走到莫云从面前,没说话,却伸出手指,在沾着茶水的小几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却代表最高机密的暗符——“霜刃”令!同时,指尖重重划过那水痕未干之处!
莫云从把玩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那风流闲散的戏谑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斜倚的身体倏然坐直,那双桃花眼深处懒怠尽消,刹那间锐利如钩!他凝神看了那转瞬即逝的暗符和水痕一息,目光陡然抬起,牢牢锁住莫锦瑟,声音压得极低,再无半分玩笑:
“‘霜刃’令出……还是指向三年前?”他眼中精光暴涨,洞穿一切,“怎么?吏部那条蛇……真钻进三年前的春闱泥潭里去了?”
莫锦瑟深吸一口气,知道三哥已完全领会其意。她低声而清晰地将今日浩海厅所见所闻快速复述一遍。从陶宴溟的惊人洞察力(卢志远、方淮、三爪蛊门)、到其抛出的“云水十八弦”惊雷、再到他毫不避讳地撕开明琅之这废王深藏的滔天血仇与可能的通敌之心……每个细节,陶宴溟那平静表象下的深不可测,都令书斋内的空气陡然冰冷几分。
“……他太干净,太敏锐,也太敢说了!”莫锦瑟目光如寒潭,“点明琅之王府之线,如同递刀!直刺宫闱!此人,绝非寻常‘主事’!他的底细,必须深挖!三年前春闱,是他现身长安的起点!”
“明白了!”莫云从霍然起身,再无半分慵懒,身形挺拔如利剑出鞘!手中玉佩“啪”地按在案上。“名单是吧?礼部的存档……”他冷笑一声,桃花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数芒,“放心!三哥我管的就是这堆清贵的‘锦绣文章’!只要那人真在三年前春闱名录上留下名字,哪怕他现在变成臭水沟里的王八,我也得把他壳上的花纹翻出来印在纸上!”他大步走向后方那排嵌入墙壁的巨大楠木书柜,动作熟练地拨动几处机关,厚重的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排排整齐封存的厚册档案!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其中标记着《景明二十四年春闱终试名录及部分履录副本》的沉重卷宗。
他将其“哐当”一声摊开在宽阔的案几上,动作麻利得如同出征的将军检查刀锋!厚重的名册在他的手指下飞速翻动,发出哗啦啦的纸页摩擦声。他那平日里惯于抚琴赏花的修长手指,此刻落在名单上一个个或显赫或卑微的名字上,锐利的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名单密密麻麻,莫云从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岭南道举子……陶宴溟……陶……陶……”他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姓名籍贯。翻到岭南道学籍卷宗页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下!目光锁住一个名字——“陶宴溟(字文深),岭南道琼州府文昌县,天佑十八年入府学……”
“找到了!”莫云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然。但他并未立刻抄录,那双桃花眼中反而精光连闪,仿佛在瞬间已经验算了无数种可能!他猛地合上厚厚的正册名卷,转身从一个看似放满风月艳情画本、实则暗藏夹层的书箱里,飞快抽出一个薄得多的、封面无题的小册子!这是礼部内部档案吏日常抄录核对人员变动时使用的“草拟名录”手抄副稿!字迹潦草,涂改痕迹多,但记录的却是最原始、未经修饰的原始信息!
莫云从的手指快速在那个潦草的“陶宴溟”名字旁扫过!几乎同时,他眼中寒光骤然大盛!如同发现珍宝的猎豹!
只见在名字旁边极不起眼的缝隙处,有两个被反复涂改、几近模糊掉的小字批注的墨点——“待核”?下面似乎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几乎被刮掉——“疑籍,荐者佚名”?!
莫云从的指尖重重按在这几乎被完全抹去的痕迹上!桃花眼中再无半分风流慵懒,只剩下冰冷的戾气和洞悉:“好一个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明面上的卷宗‘清清白白’!但这草稿角落里的‘疑籍,荐者佚名’……嘿嘿!”他冷笑出声,眼中是发现毒蛇踪迹的兴奋,“小五!三年前这春闱榜下,有鬼!而且这只鬼……手伸得很长!连替他遮掩屁股的荐书之人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迅速将“陶宴溟”及那个“文昌县”的记载,连同旁边那片可疑的批注墨痕,用炭笔飞快地默写在另一张素笺上,递给莫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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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这便是源头蛇影!吏部查核卷宗那点明面上的东西,怕是早就被他们舔得比狗舔过的骨头还干净!你拿着这份,让‘霜刃’顺着这条线逆流去摸!他陶宴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查清是哪座山的石胎!还有那个明琅之!”莫云从眼神锐利,“那条废柴身上的毒火,也该有人去捅一捅了!我这边会从礼部旧吏入手,看看当年谁经手这批‘疑籍’!”
莫锦瑟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素笺,看着三哥眼中再无玩笑的凝重,用力点头:“好!”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兄妹间流淌。无需更多言语,追查两线,分进合击!
莫锦瑟踏着星月回到疏影阁时,心头思绪如潮。明琅之的滔天仇怨、陶宴溟扑朔迷离的出身,如同重重迷雾压在胸口。她需要静心梳理,将那些碎片拼出毒蛇的头颅。
暖阁内亮着灯,宋麟已自刑部归来。他一眼便看见锦瑟眉宇间萦绕不去的沉郁倦色,迎上前温声问道:“锦瑟?今日吏部查案,可是遇上了棘手之事?脸色怎么这般差?”
莫锦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对上宋麟关切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侧开了脸:“无妨,就是阅了一日卷宗,有些疲惫。南疆旧档繁杂,蛛丝马迹太多,看得人头疼。”她不想此刻就将那指向皇室的惊天线索告知他,那牵扯太大,太深,而他们夫妇二人尚在冰释前嫌、重建信任的微妙关口……她需要更清晰的脉络。尤其宋麟还要处理千秋宴后那堆烂摊子与刑部事务。
“是吗?”宋麟何等敏锐,看着她下意识避开眼神和明显敷衍的话语,心中明了妻子定有要事隐瞒。但他深知她性情坚韧,不愿说时强逼无益,更何况南疆案确实盘根错节。他压下心头一丝担忧与探究,并未追问,只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的温暖熨帖过去:“案牍劳神,莫要熬坏了身子。先歇下吧,待明日精神好些再想不迟。”
他拥着她的肩,想带她走向里间。
就在这时!
“娘亲!爹爹!不许抱抱!”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小主人宣告主权般的小奶音猛地响起!内室的门帘“唰”地被掀开,宋珩像只小老虎般冲了出来!小家伙显然是早洗漱好了等着,头发还半湿着,披着一件柔软宽松的小寝袍,赤着小脚丫就跑了出来,目标精准地插入爹爹和娘亲之间!他猛地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硬是把宋麟隔开!然后转身死死地搂住莫锦瑟的腿,仰着小脑袋宣布:“今晚娘亲跟珩儿睡!爹爹回自己的大房子睡!”这是他最近跟四舅舅学来的新规矩!
宋麟被儿子这一撞,差点踉跄。再看这臭小子理直气壮地宣布所有权,把自己这个亲爹往外头赶,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脸色瞬间就黑了!“宋珩!”声音带上了平南王世子的威严,“胡闹!你的寝室在偏殿!”“就不!”宋珩把小脑袋一扬,抱莫锦瑟大腿抱得更紧,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四舅舅说了!娘亲是珩儿的娘亲!爹爹已经跟娘亲和离了!不能一起睡!这是规矩!爹爹你要懂规矩!”他瞪着大眼睛,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在扞卫天地至理。
“莫、叔、白!”宋麟额角青筋跳起老高,简直想立刻冲去东院把他那位好四舅兄揪出来暴打一顿!这是什么教唆儿童的歪理邪说!他看着儿子那像护食般紧贴莫锦瑟、还冲自己做鬼脸的模样,再看看莫锦瑟眼底那无奈又心疼的纵容,一股夹杂着无力感、酸意和委屈的闷气直冲脑门!他这些日子千般珍惜,万般小心,好不容易寻得受伤后靠近她的契机,让她心防稍懈,却被自己儿子和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莫叔白联手阻碍!他想碰下妻子的手,这小子都能扑上来把两人撕开!
宋麟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我的娘亲我做主”的小脸,突然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下来:“珩儿,爹和娘没有‘和离’。你看清楚,爹和娘是夫妻,夫妻本该在一起……”“不听不听!”宋珩捂着耳朵摇头晃脑,“四舅舅说你们之前分开了!分开了就要守规矩!爹爹你去你的大房子!珩儿陪着娘亲!”这小家伙油盐不进!宋麟简直要被气得仰倒。
夜渐深。最终,莫锦瑟心疼儿子睡意上涌,抱起小家伙软语哄劝。宋珩总算乖乖被抱回偏殿的小床,却死活拉着娘亲的手,要她守着睡着了才肯松开。莫锦瑟只得坐在小床边安抚。宋麟一个人站在暖阁中,看着内室漏出的灯火剪影中,妻子守候在儿子床畔的身影,心里又暖又涩。他知道,宋珩是他们失而复得的至宝,是她心中最深重的伤疤后开出最珍贵的花,他愿意倾尽一切去护佑这份圆满。可……小家伙挡在中间,他和锦瑟之间那份劫后余生的依恋,又该如何安放?
看着儿子终于沉沉睡去,抓着娘亲衣袖的小手放松,小脸恬静美好得如同小天使。莫锦瑟替他掖好被角,正要悄然起身离开——一只带着厚茧、温暖却无比坚定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放在被角上的手背。莫锦瑟微微一震,抬眼。宋麟不知何时已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立在微弱的灯影中,双眸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抹无奈、委屈和难以言喻的温柔融在一起。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请求:“他睡了。陪我回房?我只想……和你说说话。”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期待。那是属于夫妻间的亲昵与信任。
莫锦瑟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无比的依恋,想起这些日子他笨拙的靠近、小心翼翼的守护,心头那块因陶宴溟带来的寒冰,仿佛也被这温度悄然融化了些许。她对上他的目光,终究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宋麟心中微舒,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引着她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步退出偏殿。两人刚踏进暖阁,帘幕放下——啪!一个枕头裹着小被子的“小炮弹”精准地砸中宋麟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充满宣告意味。两人猛地回头!只见宋珩不知何时又从床上偷偷溜下来了!小家伙只套着寝衣,光着小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睡意朦胧的大眼睛努力睁着,小嘴撅着,气鼓鼓地伸着短短的手臂指着他们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不……许……牵……手!不……回……房!”小家伙大概是真困迷糊了,话都喊不利索,但那气势丝毫不减!宋麟:“……”他盯着那个站在冰冷地上、睡眼朦胧却异常执着的小小身影,再看看手中那只纤细温软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升到嗓子眼的怒吼和想把小东西提溜起来打屁股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他额角青筋跳动,终于认清了现实——在成功说服这个小家伙之前,想要与锦瑟独处一室……简直是痴心妄想!莫、叔、白!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误、我、大、事!宋麟在心中无声咆哮,欲哭无泪!看来……要拿下将军府这片战场,必先“攻克”这座由他亲儿子把守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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