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阳玠
那日京兆杜公瞻在家中设宴,特意请了我去。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杜公瞻与我相识多年,知道我最不介意玩笑,便举杯笑道:“阳兄既姓阳,可知道历史上那位阳货曾经羞辱过孔子?你这姓氏可有些不妥啊。”满座宾客都望过来,等着看我如何应对。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回道:“杜贤弟既姓杜,可记得周朝时的杜伯,曾以箭射宣王?这么看来,咱们的姓氏倒是半斤八两。”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杜公瞻也笑着摇头,自罚了一杯。
这时,坐在对面的殿内将军牛子充开口了。这位陇西来的将军素以机辩闻名,他打量着我瘦削的身形,慢悠悠道:“阳兄名字中有‘玠’,玠者,玉也。只是你这玉器身子骨,恐怕经不起厨房烟熏火燎吧?”
我见他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便笑着应道:“牛将军名中有‘充’,充者,满也。君既姓牛又名充,岂不正合了那待宰的肥牛,刚好可以烹煮?”众人哄堂大笑,牛子充非但不恼,反而拍案称妙。
正说笑着,侍女端上一碟芥菜腌制的菹菜。牛子充眼睛一亮,又捉住机会:“奇了,阳兄名‘玠’,与‘芥’同音,怎么还吃这芥菹?岂不是自己吃自己?”
我夹起一筷芥菹,从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说:“如此说来,牛将军姓牛,是否应当从此断绝牛肉?”这一问一答间,宾主尽欢,酒宴气氛更加热烈。
宴席散后数日,我在云龙门遇见太仓令张策。他素来与我有些学术上的分歧,那日又为经义辩论起来。几个回合后,他理屈词穷,竟脱口而出:“你本无德无才,怎敢与晋时名士卫玠(字叔宝)同名?”
我正色抗声道:“你既非英雄豪杰,又如何敢与孙策(字伯符)共用一个‘策’字?”张策顿时语塞,拂袖而去。旁观者中有人低声道:“阳玠这话虽锋利,却也合情理——责人之前,当先自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与太子洗马萧诅的相遇。这位兰陵来的才子风姿俊爽,在一次文会上遥遥举杯:“古时流放共工于幽州,可见北方并非乐土。阳兄以为然否?”这话暗藏机锋,表面论史,实则探问我对北方士族的看法。
我略一思索,答道:“昔年流放欢兜于崇山,如此说来,江南亦非胜地?”萧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会心大笑。我们相谈甚欢,从此成了知交。后来他对人说:“阳玠之智,不在于言辞犀利,而在于总能找到事物另一面的道理。”
这些机锋对决的故事传开后,连录尚书事、晋昌王都听说了。有次遇见,他意味深长地说:“言语如刀,能伤人亦能护人,端看执刀之人。”
时光流转,当年那些针锋相对的对话,如今都成了友人间的佳话。杜公瞻后来调任外州,临别时握着我的手说:“那年酒宴上的玩笑,阳兄应对得宜,让我明白了何为雅量。”牛子充将军成了常来常往的友人,每每谈起“牛肉芥菹”之辩,仍会相视而笑。张策虽仍与我有学术之争,却再不曾作人身之评。至于萧诅,我们常煮茶论道,他说:“真正的辩才,不是压倒对方,而是照见彼此。”
回首往事,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言语交锋如同磨刀石,智者能在交锋中磨砺思想,愚者却只会在摩擦中生出怨恨。世间多少纷争,起于一时口舌之快;多少知交,成于互相砥砺之诚。锋利的言辞可以显示机智,但唯有宽厚的胸怀能赢得尊重;敏捷的应对能够证明才学,但唯有真诚的交流能缔结友谊。
在这纷繁人世,我们都带着各自的姓氏、名字、出身与立场相遇。有人只见这些标签之别,智者却能看到标签之下,共通的人性与追求。正如玉石需经琢磨方显温润,人的品格也需在交流碰撞中日趋完善——这或许便是言语往来的真谛所在。
2、薛道衡
隋朝的吏部侍郎薛道衡是个爱思考的人。那日春深,他信步走进钟山开善寺,殿前金刚怒目圆睁,殿内菩萨低眉含笑,这一刚一柔的对比让他心中一动。
他看见廊下有个扫落叶的小沙弥,不过十来岁模样,便上前问道:“小师父,我有一事不明——那金刚为何要怒目瞪视?菩萨又为何总是垂目微笑?”
小沙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春风拂过庭院,几片花瓣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四魔。”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话语却清晰,“贪、嗔、痴、慢,这些心魔障人修行,需以威严震慑。菩萨低眉,是因慈悲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一切众生皆在苦海,菩萨垂目是不忍见众生苦,发愿救度。”
薛道衡愣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经文上的标准答案,没想到这孩童般的僧人,三言两语便道破了刚柔并济的深意。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非此即彼的争论,想起自己写文章时总在文采与质朴间摇摆不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侍郎可是觉得矛盾?”小沙弥轻声问,“其实金刚与菩萨,本是一体两面。没有慈悲的威严是暴戾,没有威严的慈悲是纵容。就像春风化雨滋养万物,也要有冬雪严寒清理污浊。”
薛道衡躬身一礼:“受教了。”他走出山门时,夕阳正为古寺镀上金边。回头望去,怒目的金刚与低眉的菩萨在暮色中静静相对,仿佛千年时光就在这一瞪一垂间流转。
刚与柔从来不是对立,而是生命完整的两种呼吸。真正的力量懂得何时该金刚怒目以守正道,何时该菩萨低眉以怀悲悯。刚柔相济,方能行稳致远。
3、薛收
武德四年的长安,秦王府灯火通明。薛收坐在案前,墨已研好,纸已铺平,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军情急如星火。
“河北刘黑闼反叛,殿下需一篇檄文,明日便要传檄天下。”房玄龄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薛收点点头,提起笔。他没有急着落墨,而是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地图山河,想起流离的百姓,想起这些年随秦王征战时见过的焦土与眼泪。再睁眼时,笔下已有风云:
“天下苦隋久矣,幸得暂安,今有逆贼复起兵戈,视苍生如草芥……”
他的笔走得很快,几乎不曾停顿。征讨之由,民心所向,王师之仁,逆贼之暴,层层推进。写到激昂处,他自己也觉胸中热血翻滚;写到百姓之苦,笔锋又转沉痛。不过一个时辰,千言檄文已成。
房玄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你这文章,像是早就构思好了似的。”
薛收放下笔,揉揉手腕:“心中常有天下,下笔自然有物。”他不是在炫耀,而是说实情。这些年来,他随秦王走遍大半个中国,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也深知秦王平定天下的抱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思考,早已在他心中酝酿成篇。
次日黎明,檄文快马传出。据说各地义士读后纷纷响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后来李世民登基为帝,有一次在凌烟阁上指着薛收的名字对左右说:“当年征讨四方,收之文笔,可抵十万兵。”
但薛收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这些赞誉,而是那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当最后一个字落定,晨光恰好透进窗棂。他忽然明白:所谓“马上即成,曾无点窜”的才思敏捷,背后是对天下苍生的日日牵挂,是对肩上责任的时刻不忘。
真正的“宿构”,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将使命融入生命的每一刻思考。当个人的才华与时代的需要同频共振,笔下自然生出千钧之力,字字照亮前路。
4、张后裔
贞观七年的春日宴,太极宫内桃花正盛。唐太宗李世民特意请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他昔日的老师张后裔。
酒过三巡,太宗挥退乐工,殿内安静下来。他举杯走向那位已生华发的长者:“先生,今日朕这学生,做得如何?”
满朝文武都静静等着。张后裔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殿外如霞的桃花,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的并州。
那时李世民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勤奋好学的少年。在并州军营里,张后裔每讲《春秋左氏传》,这少年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问的问题常常让他这老师都要深思才能回答。有一次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少年忽然问:“若为君者早明是非、果断处置,是否就能避免骨肉相残的悲剧?”那年他才十六岁。
“陛下,”张后裔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昔日孔子弟子三千,其中无一人位居诸侯。而臣只辅佐一人,此人便成为天下共主。”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泪光,“以此而论,臣的这份微功,或许胜过先圣了。”
殿内先是寂静,随即太宗朗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感动与欣慰:“赏!赐良马五匹!”但他真正要赏的,何止是马匹?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朕永远不会忘记教导过朕的人。
后来张后裔官至礼部尚书。去世后,太宗特旨让他陪葬献陵——这是对功臣的最高礼遇。但民间流传更广的,还是那次春日宴上的对话。百姓茶余饭后说起,都会感叹一句:“天子尊师如此,天下怎能不兴?”
许多年后,太宗对太子李治说:“朕平生最念两种人:一是在战场上为朕挡过刀箭的将士,二是在学问上为朕指点迷津的老师。前者保朕性命,后者铸朕魂魄。”
世间最珍贵的传承,不仅在于知识授受,更在于那份跨越地位变迁的相互尊重。真正的尊师重道,是成功者对来路的铭记;而真正的为师之荣,是看见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欣慰。教育之所以神圣,正因它连接着一个人的初心与一个时代的未来。
5、崔仁师
贞观三年的长安,春寒料峭。尚书省值房里,度支郎中崔仁师盯着案上的奏疏,眉头紧锁。窗外柳枝刚抽新芽,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崔郎中,廷议快开始了。”同僚在门外催促。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将奏书卷起。那上面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提议:凡侵吞官物者,不论数额,一律处死。提议者言之凿凿——“乱世用重典,方能震慑贪腐”。
大殿之上,争论已起。
“陛下,隋末法纪废弛,官员中饱私囊者众。今若不施雷霆手段,何以立新朝气象?”一位御史慷慨陈词,“臣请改旧制,凡没官财物者,皆从死刑!”
群臣中响起附和之声。龙椅上的李世民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众人:“崔卿,度支司管钱粮,你意如何?”
崔仁师出列时,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想起昨日在长安西市见到的一幕——一个因父亲获罪而沦为奴仆的少年,眼神空洞地站在人市上。如果法令再严,这样的孩子只会更多。
“臣以为不妥。”他的声音清晰沉稳。
殿内霎时安静。提出重典的那位御史脸色一沉:“崔郎中莫非要为贪腐开脱?”
“非也。”崔仁师转向皇帝,也转向满朝文武,“臣想问诸位:父子天性,兄弟同气。若一人犯罪,诛及其子,已足令其心碎。倘若连这都不能让他警醒,他又怎会在乎兄弟受牵连?”
他停顿片刻,让这话在殿中回荡:“法之所以为法,不在其严,而在其能让百姓知所趋避。若刑罚过苛,超出人伦常情,则百姓无所适从,法官亦难执行。请陛下三思——改法易,收民心难。”
有人反驳:“照崔郎中说法,莫非对贪腐要姑息纵容?”
“臣主张依律量刑,区别对待。”崔仁师展开手中的卷宗,“这是去年各地上报的案例。有贪墨千贯者,也有因俸禄不足而挪用十贯救急者。若皆处死,何以体现刑罚相称?又何以警示后来者?”
他从案例讲到人性,从律法本意讲到治国之道。说到动情处,他提起汉初萧何“约法三章”的故事:“高祖入关中,尽除秦苛法,只约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简则易知,简则易行。今大唐初立,当立法以垂后世,岂能效秦之峻急?”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最终,李世民拍板:“崔卿所言,深得法意。修法之事,当审慎商量。”
退朝时,春阳已暖。同僚追上崔仁师,低声道:“崔兄今日可是得罪人了。”
崔仁师望向宫门外熙攘的街市,百姓正在为生计奔波。“法者,国之权衡也。若权衡失准,伤的最终是这些寻常百姓。”他轻声说,“得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辜负了这身官服。”
多年后,已任中书侍郎的崔仁师参与修订《贞观律》。那条“侵没官物从死”的提议始终未被采纳。取而代之的是详尽的量刑标准——看情节,看数额,看是否悔改,看有无补救。
有年轻官员问他:“如此是否过于宽仁?”
崔仁师放下笔,窗外又见春柳。“你见过被连坐的孩子吗?我见过。法律要惩治罪恶,但绝不能制造新的不幸。真正的强盛之世,不是靠严刑峻法吓出来的,而是靠公平合理的制度养出来的。”
法治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刑罚的严苛,而在于分寸的精准。好的法律既要有震慑犯罪的锋芒,也要有体恤人情的温度。唯有在原则与人性间找到平衡点,正义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滋养出一个既有序又有情的世间。
6、卢庄道
武德九年的范阳,十二岁的卢庄道站在高府门前,手心微微出汗。他一身素服,臂缠黑纱——父亲去世已满三年,按礼制该除服了。今日他来拜见的,是父亲故交、当朝重臣高士廉。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入书房。高士廉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见这瘦削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彦兄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晚辈卢庄道,拜见世伯。”庄道行礼如仪,举止间已有几分士族风范。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机敏。
高士廉让他坐在下首,正要询问这几年的生活,恰有仆役送来一封书信。“大人,这是方才有人递上的陈情书。”
高士廉展开阅读,眉头渐皱。庄道坐在一旁,目光悄悄掠过纸面——他自幼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习惯在守丧期间读遍父亲藏书后愈发精进。只瞥了几眼,便已记下大半内容。
见高士廉读完叹息,庄道忽然开口:“世伯为何烦忧?此文所述,可是关于均田制施行中的弊病?”
高士廉讶然:“你如何知道?”
“此文……实是庄道所作。”少年语出惊人。
“什么?”高士廉放下书信,认真打量这孩子,“后生不可妄言,此乃朝廷要务,岂是儿戏?”
庄道站起身,从容背诵起来。从“关中之地,田亩有限”到“新附之民,无地可授”,千余字文章一字不差,连其中引用的数据都分毫不误。背完后,书房里寂静无声。
高士廉眼中闪过惊异,却故意考验:“倒背如何?”
庄道深吸一口气,竟真的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倒着背了回去!虽然语速稍慢,却依然流畅无碍。当最后一个字落地,高士廉忍不住击掌:“奇才!真乃奇才!”
但就在这时,庄道忽然跪地:“世伯恕罪……此文并非庄道所作。”
“嗯?”
“方才世伯阅信时,庄道在旁窥看,暗自记下。”少年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庄道不该逞能欺瞒,更不该以他人心血充作己出。请世伯责罚。”
高士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他扶起庄道,眼中满是欣赏:“能过目成诵已是天赋异禀,能坦诚过错更是难得品格。”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份公文:“来,读读这些。”
庄道接过,快速浏览后竟能复述大概。高士廉又考他经史,从《左传》到《汉书》,这孩子对答如流,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问到深处,高士廉发现他不仅记忆力惊人,更有自己的思考——守丧三年,他在父亲灵前读完了整座藏书楼。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当感欣慰。”高士廉叹道,“今后你可常来府中,我书房里的书,随你翻阅。”
庄道却再次行礼:“世伯厚爱,庄道感恩。但庄道今日有一请——盼世伯莫将此事外传。”
“为何?少年成名,岂不美事?”
“庄道记得父亲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十二岁的少年说出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天赋如刀,可雕琢美玉,亦可伤及自身。庄道尚需时日成长,不愿早早背负盛名之累。”
高士廉肃然起敬。他见过太多早慧之子,或因捧杀而泯然众人,或因骄纵而误入歧途。眼前这孩子,却已懂得收敛锋芒。
“好,我答应你。”高士廉郑重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事——这份天赋,要用在正途。他日若能为国效力,方不负你父亲教诲,也不负上天所赐。”
从此,卢庄道成了高府常客。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却从不张扬。有人问起,只说是在高大人指导下读书。直到数年后的科举考场,他一举夺魁,人们才知道高士廉悉心培养了一位怎样的英才。
贞观年间,卢庄道官至监察御史。有次审理案件,涉案官员试图以重金贿赂,他拂袖而去。同僚不解:“此人背景深厚,何不通融?”
庄道正色道:“我十二岁时便明白一个道理——世间最难得的不是过目不忘的记性,而是历久不忘的初心。高公当年护我羽翼,是盼我成为栋梁,而非朽木。”
后来他在奏疏中写道:“臣少时尝以强记为能,及长乃知,记住条文易,守住底线难;背诵经典易,践行道义难。”李世民阅后,对左右感叹:“卢庄道此人,记得住天下文章,更守得住心中尺规。”
天赋是上苍赐予的灯火,可以照亮前路,也可能焚毁自身。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展示光芒,而在于懂得何时收敛、为何而亮。那些在成长路上甘于沉淀的人,终将发现:比过目不忘更珍贵的,是那份历经岁月而不改的真诚与初心。
7、许敬宗
麟德二年的春天,泰山脚下旌旗招展。唐高宗李治东封岱岳,随行官员的车马绵延十余里。正是杨柳抽新的时节,但春寒料峭,晨雾未散。
礼部尚书许敬宗坐在马车中,指尖轻叩膝头。他今年六十一岁了,须发已见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车帘外,他看见骑马的窦德玄——这位右相为人敦厚,却并非以学问见长。
“停车。”御辇上传来的声音让整个队伍缓缓停下。
高宗掀开车帘,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城墙:“窦卿,你看那濮阳故城。朕记得《左传》有载,此地古称‘帝丘’,这是何故?”
窦德玄勒住马缰,面露难色。春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沉吟良久,终是躬身道:“臣……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许敬宗已整理衣冠,稳步上前。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胸中已有万卷书册。
“陛下。”许敬宗的声音清晰,“《左传·僖公三十一年》有记:‘卫迁于帝丘。’杜预注曰:‘帝丘,今东郡濮阳县。故颛顼之墟,故曰帝丘。’”他略作停顿,见高宗颔首,继续道,“颛顼乃上古五帝之一,都于此地,故称帝丘。后卫国为避狄难,自楚丘迁都至此,历四百余年。至秦汉设东郡,濮阳之名始显。”
他引经据典,从《史记》讲到《汉书》,又从地理沿革说到历代祭祀。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他侃侃而谈的脸上,连额头的皱纹都显得深邃而富有智慧。
“善!”高宗抚掌而笑,“许卿博闻强识,名不虚传。”
队伍继续前行。中午休憩时,许敬宗在帐中饮茶,几位年轻官员围坐请教。他放下茶盏,轻声道:“诸位今日都看见了。为大臣者,不可无学啊。”他望向帐外,窦德玄正在检查马匹,“我见窦相不能对,心中实感羞愧——非为他一人,乃为朝臣体面。”
这话像春日里不该有的冰碴,很快传到了窦德玄耳中。
傍晚扎营时,窦德玄独自在溪边洗马。有同僚为他抱不平,他却摇摇头,继续用刷子梳理马鬃:“许公说得没错,我确实不知。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他直起身,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我之长在于实务,于古籍确实疏浅。与其强不知以为知,不如守拙。”
这话传到李积耳中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英国公正擦拭佩剑。他沉默片刻,道:“敬宗多闻,确是美事。德玄能自知守拙,也是智慧。”剑身在夕阳下泛起寒光,“治国如用兵,需有谋士运筹帷幄,也需有将士冲锋陷阵。各司其职罢了。”
这几番对话在随行官员间悄悄流传。有人赞许敬宗才学,有人敬窦德坦诚,更多人则品味着李积话中的深意。
封禅大典前夜,许敬宗在灯下整理礼仪章程。门帘轻响,进来的是窦德玄,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酒。
“许公还在忙碌?”
许敬宗有些意外——两人虽同朝为官,却少有私交。他放下笔:“窦相请坐。”
窦德玄斟了两杯酒:“明日大典,诸多细节还需许公把关。我特来请教。”他问的都是具体事务——仪仗安排、人员调度、应急预案,确实是他所长。
烛光摇曳中,许敬宗一一解答。说到最后,他忽然道:“日间……老夫言语或有不当。”
窦德玄举杯笑了笑:“许公不必挂怀。其实我回帐后便翻查典籍,果然在《左传》中找到了记载。”他饮尽杯中酒,“只是当时在马上,确实脑中空白。许公及时应答,保全的是整个朝廷的体面。”
许敬宗凝视着眼前这位以实干着称的同僚,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因机智而遭人嫉恨。他举杯:“窦相胸襟,老夫佩服。”
“彼此彼此。”窦德玄为他斟满酒,“朝堂如舟,需有识风向者,也需有稳船舵者。许公博古通今,能辨风向;我唯知尽力划桨罢了。”
两人对饮至深夜。次日泰山之巅,当高宗祭天祷文响彻云霄时,许敬宗站在文官之列,窦德玄立于武官之位。祭文是许敬宗所撰,礼仪是窦德玄所调。旭日东升,金光洒满群山。
下山途中,有年轻官员问李积:“英国公,学问与实务,孰重?”
李积骑在马上,目光掠过绵延的队伍:“看见最前头的斥候了吗?他需熟知地形。看见殿后的粮官了吗?他需精打细算。看见你我这些中军将士了吗?需随时准备迎敌。”他顿了顿,“泰山封禅,缺了哪一环能成?”
多年后,许敬宗在编修国史时,特意为窦德玄列传,详记其安民实绩。有编修官问:“窦相学问确非所长,如此立传是否过誉?”
许敬宗搁下笔,窗外正是春日。“史笔如秤,当称其功业,而非量其短长。若人人皆需全能,世间安有完人?”他想起泰山脚下的那个清晨,轻声道,“人贵自知,亦贵知人。窦公之自知,何尝不是大智慧?”
真正的才学,不仅在于知道多少,更在于明白知识的边界与谦逊的价值;真正的成熟,是既能欣赏他人的光芒,也能安然守护自己的本色。一个伟大的时代,从不容纳所有人的千篇一律,而在于让博学者发光,让实干者笃行,让每个人在自知与互敬中,找到彼此照亮、互补前行的道路。
8、胡楚宾
永徽三年的长安,翰林院里墨香浓郁。新科进士们正在誊写诏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唯有最东边的那个位置,总是空着——直到午后。
门被推开时,胡楚宾脚步微晃。他手里提着酒壶,官袍穿得有些松散,但眼睛亮得惊人。
“胡学士,您可来了!”书吏急步上前,“陛下要的赐婚诏书,午前就该……”
“急什么。”胡楚宾摆摆手,在案前坐下。他打开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然后闭目不动了。就在书吏以为他醉倒时,他忽然睁眼,提笔蘸墨。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新科进士放下了手中的笔。
胡楚宾的笔在纸上疾走,如龙蛇竞舞,似奔泉泻涧。他不假思索,不停顿,不修改。那些典雅的词句、工整的骈俪、得体的褒扬,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酝酿成熟,此刻只是顺着笔尖流淌到纸上。墨迹未干,一篇华美庄重的诏书已成。
“送去吧。”他将笔一搁,又饮了一口酒。
这样的场景,在翰林院已成常态。胡楚宾总是饮至半酣才动笔,而一旦动笔,便是倚马可待。渐渐连高宗皇帝都知道了这位“醉中仙子”——李治这样戏称他。
那年吐蕃来使,需一篇展现大唐气度的诏书。宫人将胡楚宾召至麟德殿时,他依旧带着三分醉意。
高宗非但不怒,反而命人取来金杯:“朕闻胡卿酒后文思更敏,此杯盛满,卿可畅饮。”
胡楚宾接过金杯,入手沉甸甸的。杯中琼浆映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皇帝眼中好奇的笑意。他举杯饮尽——好酒,宫中美酿。
“赐婚诏易写,外交国书难为。”高宗缓缓道,“既要显天朝威仪,又需留转圜余地。胡卿可有把握?”
胡楚宾放下金杯,脸上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他并未立即作答,而是问:“陛下可知吐蕃如今何人掌兵?近年与吐谷浑交战几回?其国内贵族,孰亲唐孰排唐?”
他问得仔细,高宗答得认真。一问一答间,殿内仿佛成了商议军国大事的场所。等到胡楚宾提起笔时,他已不是那个醉醺醺的翰林学士,而是洞悉局势的谋士。
那篇国书写得精妙绝伦。开篇颂扬大唐与吐蕃旧谊,中段申明边境和睦之要,结尾则暗藏机锋——若吐蕃守信,则丝路商道可通;若背约,则天兵难容。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却又处处留着台阶。
高宗阅后大喜:“以此杯赐卿,今后凡需作文,皆以此杯盛酒!”
金杯从此成了胡楚宾的标志。但有人不解:明明清醒时也能写,为何偏要饮酒?
只有胡楚宾自己知道答案。那日他在翰林院值夜,新来的张进士怯生生请教:“胡学士,晚辈斗胆一问——您饮酒为文,可是借酒力破心中拘谨?”
胡楚宾正擦拭那只御赐金杯,闻言笑了:“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怕……才思枯竭?”
“怕太过清醒。”胡楚宾将杯子举到灯下,金光流转,“清醒时,想的是平仄对仗,是典故出处,是圣意揣摩,是同僚评价。想得太多,笔就重了。”他放下杯子,“酒至半酣,那些束缚都淡了,只剩下该说的话、该写的理。这时候下笔,文章才有真气。”
他想起少年时在江南,每逢作文必被先生责骂“匠气太重”。直到有一次诗会,他偷饮了父亲的酒,醉中赋诗一首,满座皆惊。那时他才明白:文章贵真,而人最真时,往往在褪去所有矫饰之后。
张进士若有所悟:“所以您不是借酒助兴,而是借酒还原本心?”
胡楚宾颔首:“好比这杯子。”他指指金杯,“盛水时,只是容器;盛酒时,方显价值。文章亦然,填满辞藻只是形式,盛满真情实感才是好文章。”
这番话传开后,有人效仿他饮酒作文,却往往醉倒案头,徒留笑话。李积听说后,在一次宴席上对胡楚宾说:“世人只知你饮酒成文,却不知你胸中早有沟壑。酒不过是钥匙,开的却是你本就装满珍宝的库房。”
胡楚宾举杯敬这位老将:“英国公知我。”
后来他官至崇贤馆学士,教导皇子作文时,却严令禁止学生饮酒。“你们还不到时候。”他说,“先得把该读的书读完,该懂的道理弄通。等到胸中真有万卷书、千般理时,若觉下笔滞涩,或可小酌——但记住,酒是钥匙,不是宝藏。宝藏得靠你们平日一点一滴去积攒。”
晚年致仕归乡,他带着那只御赐金杯回到江南。故乡子弟常来请教,他总说:“莫学我饮酒,要学我读书。”只有最亲近的弟子才知道,老师书房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临终前,他将金杯交给长子:“此杯见证过许多文章,但最好的文章不在杯中,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里。若他日为官,当记此言。”
那只金杯后来不知所踪,但胡楚宾的故事流传下来。人们说起他,不再只是“醉中成文”的奇谈,而是懂得了他醉意之下的清醒——那是对真实的执着,是对匠气的反抗,是在规矩森严的庙堂之上,守住的一点不肯完全屈从的率真。
才华如酒,酝酿时需要时间的沉淀,绽放时需要真实的勇气。外在的形式或许引人注目,但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份褪去矫饰后的本真与赤诚。最好的创作,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灵魂与世界的坦诚相见——当一个人足够丰盈,即使借着三分醉意,也能吐露七分真理。
9、裴琰之
永徽元年的同州城,春日迟迟。刺史李崇义第三次推开西窗,目光落在庭院那棵海棠树下——司户参军裴琰之又不在值房。
这位年方二十的世家公子赴任月余,每日踪迹:辰时晃悠到衙署,点个卯便不见人影;午后或骑马出城踏青,或泛舟河上赋诗;偶在衙中,也是捧着茶盏与门吏闲谈。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他连翻都懒得翻。
“裴司户今日何在?”李崇义召来户曹佐吏。
佐吏垂首:“回使君,裴参军说……说春色正好,去城西杏林采风了。”
李崇义揉着眉心。裴琰之是河东裴氏的嫡孙,父亲裴矩乃当朝宰辅,他本不该来这地方州府。可既然来了,总该做些实事。同州下辖六县,户籍、田亩、赋税,桩桩件件都压在司户参军这个位置上。
“你去告诉他,”李崇义沉声道,“若觉此职委屈,不如请调回京。朝廷清贵官职甚多,何必在此虚度?”
消息传到杏林时,裴琰之正倚树小憩。他睁开眼,花瓣落在月白袍子上。“李使君真这么说?”他掸去花瓣,笑了笑,“回吧。”
接下来几日,他依然故我。值房里,各县报送的案卷越堆越高——有田产纠纷悬了三年的,有户籍错漏亟待更正的,有赋税账目不清需要核验的。同僚们窃窃私语:“这位公子哥儿,怕是连文书格式都不识得。”
流言传到李崇义耳中时,正逢京中御史巡访在即。他拍案而起:“召裴琰之!”
那是个细雨霏霏的午后。裴琰之步入刺史正堂时,衣角还沾着草叶清露。李崇义将一叠案卷重重摔在案上:“裴司户!州府不是游乐园!这些积压文案,你待如何处置?若再尸位素餐,本官只好奏请免职了!”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在那青年身上——他会羞愧吗?会辩解吗?会抬出家世压人吗?
裴琰之只是躬身一礼,转身问紧随其后的户曹佐吏:“积压文案,共有多少?”
“急件……二百三十七宗。”佐吏声音发颤。
“就这些?”裴琰之挑眉,“也值得如此逼人?”
他径直走向司户值房,推开门的瞬间,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淹没书案。裴琰之挽起袖子:“每案后附白纸十张。来五人,研墨侍笔。”
佐吏们面面相觑,只得照办。很快,五方砚台齐齐研墨,墨香弥漫。值房外的廊下,悄悄聚起了人——别驾、长史、各县县令,连巡院的御史也闻讯而来。窗棂外,人影幢幢。
裴琰之在主案前坐下,并未翻阅卷宗,而是唤来主事:“简要说案情。”
第一个案子是兄弟争产。主事才说一半,裴琰之已提笔蘸墨。他左手按纸,右手运笔,竟不假思索,一行行判词流淌而出。不是寻常公文刻板用语,而是文采斐然又切中要害:
“……兄弟如手足,田产如衣裳。衣裳破尚可补,手足断安能续?查涉讼田产共八十亩,依《户婚律》析产之例,长兄得五十,幼弟得三十。另,兄需补偿弟三年耕种之劳,计粟四十斛。自今而后,各守其业,勿伤同气……”
写罢,他将判词递给主事:“念。”
主事高声诵读。廊下一片寂静,只闻春雨敲檐。那判词既合律法,又通人情;既有决断,又留余地。长史忍不住低声赞叹:“这哪里是判书,分明是篇诫勉文章!”
裴琰之头也不抬:“下一案。”
第二个案子是赋税纠纷。他听罢,边写边道:“县令何在?”
窗外有人应声。
“此户连年受灾有据,为何不予减免?”笔下不停,“《赋役令》明载‘水旱虫霜,十分损四以上免租’。尔等勘验不实,该当反省。”
那县令在窗外面红耳赤,连连称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裴琰之如同换了个人。他不再慵懒,眼神锐利如刀。每案只听要点,便倚柱而立,运笔如飞。判词或长或短,皆引经据典、条理分明。遇到疑难处,他稍作沉吟,总能找到律法与情理的交汇点。
最奇的是速度——寻常官员半日断一案已属勤勉,他是一炷香便了结一案。写到酣畅时,他索性站起,左手持卷,右手挥毫,墨迹在连页纸上蜿蜒如龙。侍墨的佐吏轮换三次,他腕力依旧沉稳。
黄昏时分,雨停了。夕阳从西窗涌入,照见最后一案判词落款。裴琰之搁下笔,腕部微抖——毕竟写了两个时辰。
值房内外,鸦雀无声。二百三十七宗积案,全部判定。案卷整齐码放,墨迹未干的判词在夕照下泛着微光。
李崇义从人群中走出,随手拿起一份判词细读。他读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终长叹一声:“裴司户……先前是老夫眼拙了。”
裴琰之洗着手上的墨渍,水色渐黑。“使君不必如此。”他语气平静,“下官只是不喜零敲碎打。案卷堆积,恰如乱麻,需一刀斩断,方见经纬。”
“可你既有此能,为何早不……”
“早做了,也不过是每日三两案,显不出什么。”裴琰之擦干手,“如今一气呵成,州府半年内可无积案之虞。这不是更好?”
窗外忽然响起掌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很快连成一片。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质疑的、担忧的官员,此刻皆是叹服。御史上前执礼:“裴参军大才!下官回京必当如实禀报。”
当夜,李崇义设宴赔罪。酒过三巡,他忍不住问:“贤侄如此才具,何以深藏不露?”
裴琰之把玩着酒杯,杯中映着烛火。“世伯可曾见过工匠治玉?”他缓缓道,“外人只见最后一刻玉器成型,却不知之前有多少时辰在观察、思索、等待下刀的时机。”他抬眼,“判案如治玉,急不得。需等看透肌理,方能下刀无误。那些时日我虽不在值房,却走访了六县乡里,看了田亩,问了民情。否则今日纵有千言,也是空中楼阁。”
满座寂然。原来那些“游山玩水”,竟是另一种勤政。
后来裴琰之升任长安令,离任那日,同州百姓相送十里。有老农握着他的手:“裴使君那些判词,小老儿请人誊写在家,不为别的,就为里头讲理。”
数年后的同州,李崇义已致仕归乡。有新任司户抱怨案牍劳形,老刺史捋须笑道:“你可知当年有位裴司户,一日判尽半年案?”他说起那个春雨午后,眼睛发亮,“真正的才干,不是终日忙碌,而是关键时能照亮一片天。”
而长安的裴琰之,依旧保持着他的作风——平日似漫不经心,紧要处却总能一击即中。有人问他秘诀,他总笑而不答。只有最亲近的僚属知道,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案头摊开的,不仅是律法典籍,还有各县舆图、民情笔记、历年判例。
“大人何必如此辛苦?”
“你看过工匠磨刀吗?”裴琰之曾这样说,“刀不在光亮,在锋利。平日所思所学,都是在磨这把刀。待到用时,自然游刃有余。”
世人常将忙碌等同于勤勉,却不知真正的效率来自深度的思考与时机的把握。才华如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积蓄着足以灌溉千里的丰沛。不急于证明自己的人,往往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最磅礴的力量——那是一种懂得在沉默中蓄势、在关键时刻破局的智慧,更是一份对职责深沉的敬畏。
10、苏颋
景隆四年的长安城,暗流涌动。当李隆基率兵平定韦后之乱、踏着晨露走入太极宫时,大明宫的晨曦刚刚照在龙首原上。百废待兴,而最先需要的,是一篇告慰天下、定鼎人心的诏书。
年轻的临淄王——即将成为唐玄宗的李隆基,在偏殿里踱步。他需要一篇既能昭示正统、又能安抚民心的文章,这个人必须文采与见识俱佳,更要懂得此刻微妙的政治平衡。
“谁可拟诏?”他转头问身边的宰相苏瑰。
苏瑰沉默良久。殿外传来清扫战场的声响,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厮杀。这个五十七岁的老臣忽然想起自家后院——此刻他的儿子苏颋,恐怕正抱着酒坛醉卧花荫。
“臣子苏颋,或可一试。”苏瑰缓缓道,“此子文思敏捷,下笔有神。只是……”他顿了顿,“嗜酒成性。若陛下能容他醉态,待其酒醒,必能成文。”
李隆基挑眉。他听说过苏颋的名字,那个七岁能诗、过目成诵的神童,如今已是长安城着名的酒徒。但此刻他相信这位老臣的判断:“速召。”
传令的宦官赶到苏府时,果然在书房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苏颋。三十岁的他趴在案上,身边散落着诗稿,墨迹被酒渍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愁云。
“苏公子,陛下急召!”
苏颋被搀扶起来,灌下两碗醒酒汤,更衣上马。从兴宁坊到大明宫,春风吹得他头痛欲裂,却也让醉意褪去三分。只是昨夜饮得实在太多,踏入殿门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臣……苏颋……拜见……”话未说完,他竟“哇”地一声吐在了殿前。
宦官们大惊失色。李隆基却抬手制止了要上前呵斥的侍卫。他缓步走近,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文人——青衫上沾着污秽,发髻松散,眼神迷离,却还在努力保持仪态。
“扶他侧殿休息。”年轻的王爷竟笑了笑,“取衾被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隆基亲手为醉卧榻上的苏颋盖上锦被。这个举动,后来史家解读为帝王收买人心,但那一刻,或许只是李隆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睿宗——也曾是个在政治漩涡中借酒浇愁的文人。
苏颋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他猛地坐起,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醒了?”李隆基就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正在批阅奏章,“笔墨在此。”他推过一套青瓷笔砚,“大唐需要一篇告天下书。”
苏颋跪坐案前,闭目片刻。不是思索辞藻,而是在回忆——回忆父亲苏瑰那些严苛到残酷的教育。
他想起四岁时,别的孩童还在玩耍,自己已被要求日诵千言。背错一句,就要脱下裤子,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任由父亲的藤条抽在小腿上。最难忘的是那个雨夜,他因贪玩背不出《汉书》列传,父亲罚他穿着粗布短衣,趴在床下,只露出双腿受笞。雨水敲打着屋檐,母亲在门外低泣,而父亲的声音冰冷如铁:“苏家可以出酒徒,不能出庸才。”
他想起十三岁中进士时,长安城都说“苏家又出神童”,只有他知道,这份“神童”之名是用多少个不敢哭泣的夜晚换来的。他开始饮酒,起初是为了止痛——腿上的淤青,心上的压抑。后来发现,酒能让那些死记硬背的经典活过来,能让《尚书》的诰命与《左传》的辞令在醉意中交融重组,形成他自己的语言。
“公子?”宦官轻声提醒。
苏颋睁开眼,提笔蘸墨。
他没有问要写什么,因为无需问。这个时代的转折点,他已在酒肆巷议中听了三个月;李隆基的抱负,他已在父亲偶尔的叹息中揣摩了三年。笔锋落下时,他写的不是诏书,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场白:
“朕闻天地定位,圣人则之;君臣御极,父子承之。自则天降祚,中宗绍复,而妖孽构隙,殆三十年……”
他的笔越来越快。写韦后乱政,写社稷危殆,写拨乱反正,写与民更始。既追溯天命正统,又申明仁政爱民;既展露雷霆手段,又承诺海晏河清。骈散相间,文白交融,典故信手拈来却不觉堆砌,辞藻华丽绚烂而自有筋骨。
李隆基站在他身后,起初只是看着,渐渐眼中泛起光彩。当写到“凡厥黎元,宜知朕意”的结句时,这位未来的开元天子竟忍不住抚掌:“好!好一个‘宜知朕意’!”
苏颋搁笔,这才发现后背已湿透。不是因紧张,而是那些压抑多年的才学,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苏瑰说得对。”李隆基拿起那篇墨迹未干的诏书,对着光细看,“知子莫若父。你父亲知道你醉后能醒,更知道你胸中有锦绣乾坤。”
那一刻,苏颋忽然懂得了父亲——那些严苛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要用最痛苦的方式,把所有的经典、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为臣之道,刻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即使醉着,也不会写错一个字;即使跪着,也要挺直文人的脊梁。
后来,苏颋官至中书侍郎。他依然嗜酒,长安酒肆常见他的身影。但每逢重大诏书、外交国书、祭祀典文,李隆基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有一次他连续三日醉饮,第四日被急召入宫起草讨伐突厥的檄文。有御史弹劾他“放浪形骸,有失官体”,李隆基却笑道:“苏颋醉时为酒徒,醒时是国器。朕只要他醒时的那个,醉时的那个,随他去吧。”
只有苏瑰始终严肃。儿子每次领受重任归家,老父亲总要在祠堂里上一炷香。苏颋曾偷听到老仆问:“相爷为何总是忧心忡忡?”父亲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年少得志,又不懂收敛,我怕……”
这话传到苏颋耳中时,他正在庭院独饮。月色如水,他举起酒杯,对着父亲书房的方向,默默敬了一杯。从那以后,他醉得更深,文却写得更加谨慎——在张扬与持重之间,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开元四年,苏瑰病重。临终前,他看着已为宰相的儿子,忽然问:“还恨为父当年打你吗?”
苏颋跪在榻前,握紧父亲枯瘦的手:“若无当年床下笞打,何来今日殿前文章?”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我总怕教出个书呆子,又怕纵出个纨绔子。好在……你成了你自己。”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腰间的酒壶,“少饮些。不是怕你误事,是怕伤身。”
苏瑰去世后,苏颋戒酒三月守孝。复饮那日,他只浅酌三杯。友人问何以如此节制,他望向北方——父亲的陵墓所在:“从前饮酒,是为反抗;后来饮酒,是为才思;如今饮酒……只是饮酒罢了。”
最深沉的教育,往往裹着最严苛的外衣;最真挚的父爱,有时藏在最不苟言笑的容颜之后。真正的“知子”,是看见他醉酒表象下的清醒才华,是理解他放纵姿态里的赤子之心。而一个人的成长,就是在某个时刻忽然懂得:那些曾经想要逃离的束缚,原来是为了让你在自由翱翔时,拥有更坚韧的翅膀。
11、李白
开元十八年的长安,春天来得有些迟疑。大明宫太液池畔,那几株罕见的白莲竟在三月里结了花苞。宦官高力士俯身细看,啧啧称奇,转身便往兴庆宫报喜去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李白正趴在井边呕吐。前夜他与贺知章、张旭在酒肆痛饮,三人喝空了两坛剑南烧春,张旭以发蘸墨在墙壁上狂草,贺知章解下金龟换酒,李白则写了十七首《古风》,写完便随手扔进炉火里——他说诗在醉时是真诗,醒来再看皆是矫饰。
“李翰林!李翰林醒醒!”小宦官摇晃着他,“陛下有诏,太液池白莲早开,要您即刻作《白莲花开序》一篇,宫词十首,立等!”
李白睁开眼,日光刺得他头痛欲裂。他隐约看见宫墙的朱红、宦官衣袍的靛蓝、以及远处太液池泛起的粼粼波光。这些颜色在醉眼中融化流淌,像极了他故乡蜀地的晚霞。
“笔……墨……”他含糊道。
两个宦官架着他走向兴庆宫。经过太液池时,清风带着水汽拂面,他忽然停步,盯着那些含苞的白莲看了许久。然后继续踉跄前行。
李隆基在花萼相辉楼等候。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此刻心情颇佳——祥瑞频现,四夷来朝,连莲花都提前应和盛世。他需要一篇华美的文章来记录此刻,而李白,是他见过最能把盛世气象化作文字的人。
只是当李白被搀扶进来时,连见多识广的皇帝都怔了怔。这位翰林学士官袍松散,玉冠歪斜,眼神迷离如隔云雾,浑身酒气十不可闻。
“李卿……”李隆基微微蹙眉。
李白勉强躬身,身子却晃了晃。高力士眼疾手快扶住,低声道:“陛下,是否改日……”
“不必。”李隆基忽然笑了,他想起多年前苏颋也是这般醉态入宫,却写出了奠定他即位合法性的诏书。盛世该有盛世的包容,“取冷水来。”
一盆井水当头浇下。
李白猛地一颤,水珠顺着他的鬓发、睫毛、鼻尖滴落。他眨了眨眼,那些融化的色彩重新聚拢成形——朱红的柱子、金线的屏风、御案上的宣纸、皇帝含笑的眼睛。酒意褪去三分,剩下的七分却化作更炽热的什么,在他胸中翻涌。
“纸。”他只说了一个字。
宦官铺开丈余长的宣纸,镇纸压住四角。李白接过笔,却在墨池前停住了。他没有蘸墨,而是转身走向栏杆,望向太液池。风吹起他湿透的衣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李白在想什么。或许是想起了蜀道上的明月,或许是想起了扬州的细雨,或许只是想着一件最简单的事——那些白莲为何要在不该开的时候开放?像他一样,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非要保持醉态。
他忽然转身,笔锋探入墨池,浓墨饱蘸。
第一笔落下时,高力士的眉毛挑了挑——那不是写序的端庄楷书,而是行草,是狂草,是笔走龙蛇、墨溅烟云。可奇妙的是,这般狂放的笔迹,写下的却是最典雅的骈文:
“夫太液仙池,瑶台胜境。时维仲春,序属嘉辰。忽有琼葩,皎若霜雪。疑姑射之仙人,降蕊宫之玉屑……”
他写莲花是谪仙,写长安是盛境,写皇帝是圣主,写盛世是华章。可字里行间,总隐隐透出另一种气息——那莲是“误入尘网”的,这春是“不循常序”的,连颂圣的句子都带着三分疏狂。李隆基看着看着,眼中光芒渐盛。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千篇一律的颂词,而是带着鲜活气息、甚至带着刺的文章。
序成,换纸。这次李白没有停顿,十首宫词一气呵成。写宫娥“罗衣欲换更添香”,写月色“却下水晶帘”,写闲愁“坐看飞花入户时”。最后一首,他突然笔锋一转:
“白莲岂解语,开落自有时。但得清风顾,何须世人知。”
掷笔。
满堂寂静。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莲花次第绽放。许久,李隆基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何须世人知’!”他走下御座,亲自拿起那幅序文,“李卿可知,朕为何总召你醉时作文?”
李白抬头,眼中醉意与清醒交织。
“因为满朝文武,醒时都太像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有你醉时,还是李白。”
那一刻,李白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皇帝为何容忍他的狂放,明白这盛世为何需要他这样不合时宜的诗人。不是因为他的才华无可替代,而是因为他的“真”无可替代——醉时的真,狂时的真,哪怕这真带着刺。
他躬身谢恩,退出花萼相辉楼。走到太液池畔时,他停下脚步。那些白莲在风中轻轻摇曳,确实像误入尘世的仙客。他忽然想起昨夜烧掉的那些诗稿,想起炉火吞噬墨迹的瞬间。也许诗本该如此,写完便归于天地,强求传世反而失真。
“李翰林,”身后传来高力士的声音,老宦官递过一个锦袋,“陛下赏的醒酒石,还有……一坛酒。”
李白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饮了一口。还是剑南烧春,是他故乡的味道。
多年后,安史之乱的烽火中,流落江南的李白在采石矶醉酒捞月而死。传说他落水前还在吟诗,吟的正是那日兴庆宫里的句子:“白莲岂解语,开落自有时。”世人叹他癫狂,笑他痴傻,却不懂他那日在大明宫里早已参透——在一个人人追求“醒”的盛世里,保持适度的“醉”,或许才是最大的清醒。
真正的才情,从不在规矩中精雕细琢,而在天性里自然流淌。盛世之所以为盛世,不仅在于它能容纳多少端庄典雅,更在于它肯珍视几分不合时宜的真。那些看似醉态的背后,往往藏着对生命最清醒的凝视——唯其自由,所以真实;唯其真实,所以不朽。
12、柳芳
开元二十二年的洛阳,牡丹开得正盛。学子李幼奇站在柳府门前,手心微微出汗。他怀里揣着三年心血写成的百韵长诗,今天要来拜会的,是名满天下的史官柳芳。
门开了,青衣小童引他穿过回廊。李幼奇注意到廊下挂着几幅字,笔力遒劲,内容皆是史论片段。“柳公真乃史家本色,连家中装饰都不离本业。”他暗想。
柳芳在书房见他。这位《唐历》的编纂者年过五旬,气质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时光的迷雾。
“晚生李幼奇,拜见柳公。”李幼奇恭恭敬敬行礼,呈上诗稿,“这是学生三年所作《盛世百韵》,恳请柳公指点。”
柳芳接过,却不急着看。“坐。”他亲手斟了杯茶,“既是百韵,不妨先诵来听听。”
李幼奇精神一振。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若能得到柳芳赏识,在洛阳文坛便算有了门径。他清清嗓子,从开篇“开元日月丽中天”诵起。这是他为科举准备的压卷之作,字字推敲,句句用典,铺陈大唐气象,颂扬盛世风华。
他诵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柳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那是极细微的节奏,与诗句的韵律暗合。更没注意到,这位史官的目光虽然看着他,焦点却仿佛落在遥远的虚空——那是常年修史养成的习惯,听人言语时,同时在心中将其转化为文字。
百韵诗很长,诵完时茶已凉透。李幼奇口干舌燥,心中却满是期待:“请柳公指教。”
柳芳放下茶杯,忽然起身走向东墙。那里挂着一幅素绢,本是用来记录临时所思的。他提笔蘸墨,竟在绢上写了起来。
李幼奇起初不解,待看清内容,浑身血液都凉了——柳芳写的,正是他刚刚诵完的百韵诗!一字不差,连他中途口误纠正的地方,都按纠正后的正确版本书写。
“这……这不可能……”李幼奇喃喃道。这篇诗他从未示人,柳芳绝无可能预先知晓。
柳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转身:“此诗如何?”
李幼奇脸色煞白,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三年心血,竟被人如此轻易窃取?他想质问,想争辩,可面对柳芳平静的目光,所有话都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颤抖的一句:“柳公……这是晚生的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牡丹花瓣落地的声音。
许久,柳芳忽然笑了:“聊相戏耳。”他走回案前,将诗稿推还给李幼奇,“这确是君所作。老夫不过记性尚可,听一遍便能复述罢了。”
李幼奇愣在原地,方才的愤怒、委屈、不甘,此刻都化作巨大的震惊。过目不忘他听说过,可这“过耳成诵”且是百韵长诗,简直匪夷所思。
“还不信?”柳芳示意他坐下,“你可再诵平日所作文章,任意篇章。”
李幼奇定了定神,选了篇少有人知的《洛阳秋赋》。这篇他从未公开诵读过,只在去年深秋写成后自己默念过几回。他诵得很慢,故意在一些生僻典故处停顿。
柳芳闭目倾听。待他诵完,取过纸笔,又是一挥而就。不仅文字无误,连他停顿处该有的标点都分毫不差。
这次李幼奇彻底信服了。他离席长揖:“柳公神技,晚生拜服!只是……方才为何要戏弄晚生?”
柳芳扶他起身,眼中锐利渐渐柔和:“你可知我为何能记史?”
不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史记》:“司马公写项羽,不仅记其事迹,更揣摩其心境。所以读‘力拔山兮气盖世’,如见英雄末路。”又抽出一卷《汉书》:“班固写霍光,连他入宫时脚步轻重都有考究。所以读‘沉深详审’,如见权臣谨慎。”
他转身看着年轻的学子:“我记你的诗,不是记文字,是记你诵诗时的气息节奏、情绪起伏。你诵到‘九重宫阙开阊阖’时,声调昂扬,那是少年壮志;诵到‘可怜闺中月’时,气息转柔,那是文人多情。文字易记,人心难摹。我戏称诗为己作,是想看你反应——若你当即怒斥,是赤子心性;若你隐忍周旋,是世故圆滑。还好,你是前者。”
李幼奇怔住了。他忽然明白,方才那场戏弄,是一场比诗会更严苛的考试。
“记性于史家,只是末技。”柳芳的声音沉静如深潭,“真正的史笔,要能听见文字背后的心跳,看见事件深处的人性。你诗写得工整,却太像骈文范本,少了你自己的心跳。”
那天李幼奇在柳府待到日暮。他们从诗文谈到史籍,从开元盛世谈到古今兴衰。临走时,柳芳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那句‘凤池波暖日华新’,改‘暖’为‘静’如何?盛世气象,不在喧哗,在从容。”
李幼奇浑身一震。这一字之易,境界全出。
多年后,李幼奇也成了史官。安史之乱中,他在逃亡路上坚持记录见闻。有人问:“命都不保,何苦记这些?”他答:“柳公当年教我,史笔要记人心。这些乱世悲欢,才是真实的心跳。”
战乱平息后,他参与编修《肃宗实录》。写到马嵬坡之变时,他想起柳芳的话,没有只写政治权衡,而是多写了一笔:那个给杨贵妃送白绫的老宦官,转身时抹了把眼泪。同僚质疑此节无关宏旨,李幼奇坚持保留:“历史若是只剩下大人物和大事件,就失去了温度。”
他最终没有柳芳那样过耳成诵的神技,但他学会了听见文字背后的心跳。晚年致仕,他在洛阳旧宅栽了满院牡丹,总在花开时节对学子说:“才华如花,开时绚烂,终会凋零。唯有人品如根,深植土中,才能年年重生。”
而柳芳的故事,也随着《唐历》流传下去。后世史家提起他,不只说他博闻强识,更会说起那个牡丹盛开的午后,一位史官用最特别的方式,教会了一个年轻人:比记住文字更重要的,是读懂文字背后那颗鲜活的心。
真正的记忆,不是复刻文字的形貌,而是留存思想的温度。才华的极致,不在于展示过目不忘的奇技,而在于将这种天赋转化为对他人的体察与成全。最高明的传授,往往藏在看似戏谑的考验里——它要唤醒的不是钦佩,而是自知;要打磨的不是文笔,而是心性。
13、王藻、王素
贞元三年的长安,放榜日。春雨细细密密,把皇城外的黄泥路浇得一片濡湿。王藻挤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他踮起脚,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终于看见了——第十四名,王藻。他松了口气,正要笑,笑容却僵在脸上。
因为就在自己名字下方,清清楚楚写着:第十四名,王素。
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科举取士历来严格,极少有并列名次,更何况是第十四名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有人开始猜测:是考官马虎?还是另有隐情?
王藻退了出来,雨水顺着鬓发流进衣领。他认识王素——不仅认识,两家还是世交。他们同年出生,同年开蒙,同年参加县试、府试,如今又同年中举,连名次都一模一样。
“藻兄!”熟悉的声音传来。王素撑伞跑来,脸上又是喜悦又是尴尬,“这……这可真是……”
两人站在雨中相视苦笑。按照惯例,他们要一起去拜谢主考官,一起去吏部登记,未来很可能一同授官、一同赴任。从此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将成为一体——“那两个十四郎”。
果然,当晚的鹿鸣宴上,吏部侍郎举杯笑道:“今日双星并耀,二王同辉。往后同朝为官,也是一段佳话啊!”众人附和,纷纷来敬酒。王藻和王素并肩站着,接受祝贺,笑容得体,心中却各自翻腾。
宴后归家,王藻的父亲在书房等他。“素儿那孩子,我也看了他文章。”老父亲沉吟,“确实与你在伯仲之间。但你要记住,科举只是起点,往后路还长。”
“父亲是怕我与他相较?”
“是怕你只知与他相较。”父亲看着窗外雨夜,“这世上有种束缚,叫‘齐名’。从今往后,你做任何事,别人都会拿你与他比较。你胜了,有人说你该胜;你输了,有人说你不如。久而久之,你做事不再是为自己,而是为胜过他,或至少不输给他。”
王藻沉默。他想起从小到大,每次先生夸奖王素,母亲总要说“咱家藻儿也不差”;每次自己作文得了甲等,父亲总会问“素儿得什么”。
第二天,按照规矩,他们要一同去拜会主考官陆贽。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大臣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若你二人只能有一人授官,该是谁?”
王藻和王素都愣住了。
陆贽笑了笑:“随口一问。去吧。”
走出陆府,王素忍不住说:“陆公此言何意?”
王藻摇头。他想起父亲昨夜的话,忽然觉得这并列第十四名,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他们紧紧捆在一起。未来数十年,他们将是彼此的镜子、标尺、参照物。
授官旨意下来那天,长安城春光正好。王藻授蓝田县尉,王素授渭南县尉——两个县城相邻,品级相同,连赴任的日子都定在同一天。
离京前夜,王藻独自去了曲江池。月光如水,他想起这些年的寒窗苦读,想起放榜那日的雨,想起陆贽那个意味深长的问题。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王素。
“就知道你在这里。”王素递过一壶酒,“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他们在池边坐下,对饮无言。许久,王素忽然说:“藻兄,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我们真成了‘二王’,从此分不清谁是谁。”王素仰头饮了一口,“小时候先生让我们临帖,我总偷偷看你写的,然后改掉和你相似的字形。不是不想学你,是不想变成你。”
王藻怔住了。原来这些年,王素也在承受同样的压力。
“我想好了,”王素看着池中月影,“到渭南后,我主攻刑狱诉讼。蓝田多矿,你擅长数术,正好主抓盐铁赋税。我们各走一路,十年后再看。”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击掌为约。那一刻,那根名为“齐名”的绳索,似乎松开了些。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贞元十三年,他们同期回京述职。王藻在蓝田整顿盐税,追回漏税三万贯;王素在渭南平反冤狱十七起,百姓送“王青天”匾额。朝堂上,德宗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道:“当年‘二王’,如今一文一武,殊途同归啊。”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他们“齐名”。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名字——王藻是“理财能臣”,王素是“断案清官”。
那晚他们又去了曲江池。还是那轮月亮,人却不再是当年忐忑的新科进士。
“记得陆公当年之间吗?”王藻忽然问。
王素点头:“若只能一人授官……我想现在我能回答了:该是有自己的那个人。”
他们相视而笑。这些年,王藻钻研《九章算术》,将赋税账目整理成系统;王素精研《唐律疏议》,编了本《问刑要诀》。他们偶尔通信,不再比较政绩,反而交流心得——王藻教王素查账技巧,王素教王藻审讯要领。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齐名”,不是活成彼此的影子,而是在各自的路上,都走出足够远的距离,远到能互相照亮。
后来王藻官至户部侍郎,王素任大理寺少卿。有年轻官员羡慕他们“年少齐名,终生同辉”,他们总会说:“齐名是起点,不是终点。重要的是从那个起点出发后,你走了多远,走到了哪里。”
晚年致仕,他们比邻而居。春日赏花,夏夜弈棋,秋日登高,冬日围炉。孩子们有时会问起当年科举轶事,他们总是轻描淡写:“不过是都考了第十四名罢了。”仿佛那曾让他们彻夜难眠的“齐名”,早已云淡风轻。
但某个午后,王藻看见王素在教孙子写字,用的还是当年他们临过的颜体。那一笔一划,竟与自己写的有七分相似。他忽然笑了——原来走了这么远,有些东西早已长在骨血里,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而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用一生证明了:即使起点相同、轨迹相交,每个人依然可以走出独一无二的路。就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系在地下相连,枝叶却向着各自的天空生长。
人生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与他人的比较,而在于对自我的成全。齐名可以是佳话,也可以是枷锁——区别在于,你将它视为命运的捆绑,还是前行的陪伴。真正的成熟,是在认清“我们相似”之后,更有勇气去发现“我之所以为我”。当两个人都成为完整的自己,那段被并称的往事,才会在时光里沉淀成真正的美谈。
14、韩愈
元和七年的洛阳,秋意已深。河南府衙的后院里,几株老槐开始落叶。韩愈站在廊下,看着新任河南尹李素的轿子缓缓离去。这位李素是来接替杜兼的,而杜兼在任时的种种作为,韩愈再清楚不过——那位前河南尹,可是以严苛到近乎酷烈着称的。
“韩县令。”李素折返回来,他四十出头,面容温和,“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韩愈还礼:“不敢。李公有何垂询?”
“倒也无甚要事。”李素笑了笑,“只是……想听听韩县令对前任杜公的看法。”他压低了声音,“毕竟初接此任,总得知己知彼。”
韩愈捻须沉吟。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微妙。说杜兼不好,有背后非议之嫌;说杜兼好,又违心——那位的苛政,他是亲眼见过的。去年早灾,百姓拖欠赋税,杜兼命衙役抓了三百余人下狱,寒冬腊月也不释放,逼得有人典儿卖女。韩愈当时还只是县令,却连夜写就《论天旱人饥状》,直送长安。可奏书石沉大海。
“韩县令但说无妨。”李素道,“此地只你我二人。”
韩愈忽然想起昨日在书斋,小女儿正在练字。她临的是《古诗十九首》,正写到“将缣来比素”。缣是黄色的细绢,素是白色的生绢,诗中女子说: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他抬眼看了看李素。李素,字文素。
“李公问前后之政,”韩愈缓缓道,“在下只有四字:将兼来比素。”
李素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他听懂了——这不仅是“将杜兼与李素相比”,更是那句古诗的巧妙化用。而诗的下一句,是“新人不如故”。韩愈没说的下半句,分明在暗示:希望我李素,不要像杜兼那样严苛,要懂得体恤百姓。
“好,好一个‘将兼来比素’。”李素拱手,“受教了。”
三日后,河南府发布第一道政令:凡因灾欠税者,准予分期缴纳,不得随意拘押。狱中在押的欠税农户,查明确无其他罪行的一律释放。消息传出,洛阳城西的贫民窟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韩愈听说后,在书房静坐良久。他铺开纸,却久久没有落笔。窗外秋阳正好,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文章——《原道》《师说》《进学解》……篇篇都在说理,都在呼吁。可有时,一个恰到好处的双关,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韩愈从县衙回府,见街角蜷着几个乞丐。他停下轿,让随从去买些胡饼分给他们。其中一个老乞丐忽然跪下来:“韩青天,您和李青天,都是好人啊!”
韩愈扶起他:“老人家言重了。是李府尹仁政。”
“都知道的,”老乞丐眼中含泪,“李府尹来后,衙役不胡乱抓人了,租子也能缓交了。我那儿子……去年就是被杜……被抓进去,没熬过冬天。”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回府路上,韩愈一直沉默。轿子经过河南府衙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李素还在办公。这位新来的河南尹,上任三个月,亲自复审了三百多宗旧案,平反了十七起冤狱。
开春后,韩愈接到调令——升任职方员外郎,即日回长安。临行前,李素在府中设宴饯行。
酒过三巡,李素举杯:“韩公那日‘将兼来比素’之言,李某一直铭记在心。这半年来,每做一决断,都会想:若是杜公会如何?若是韩公又会如何?”
韩愈回敬:“李公过谦。为政之道,本就在宽严相济。过宽则民慢,过严则民残。杜公之失,不在严,而在不察民情。”
“所以韩公那日不直说,而以诗喻之。”李素笑道,“若韩公直言杜公之苛,我或会疑心你有私怨。可这一句‘将兼来比素’,既让我明白前车之鉴,又给我留足了颜面——毕竟,没人愿被说‘不如故’。”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桃花开了,春风吹进堂内,带着泥土的气息。
后来在回长安的马车上,韩愈想起了这件事。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来写文章总爱直抒胸臆,固然是文人本色,但在官场中,有时婉转比直接更有力量。不是妥协,而是智慧——让听的人自己去悟,比强灌更有效。
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途经蓝关时风雪漫天,他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在潮州那个瘴疠之地,他没有再写激烈的奏疏,而是兴修水利、开办乡学。有次当地豪强侵占民田,他请那人来府中赏画——画的正是《古诗十九首》的诗意图,停在“将缣来比素”那一幅。
那豪强看了半晌,第二日便归还了田地。
韩愈的学生问他:“恩师何不依法严办?”
他望着远处的韩江,缓缓道:“法要执,理要讲,但让人自己明白,比强迫他认罪更好。潮州天高皇帝远,我若一味用强,我走后他必报复百姓。如今他自己醒悟,往后也会收敛些。”
学生若有所悟。韩愈却想起了多年前洛阳的秋天,那句“将兼来比素”。原来世间许多道理,说破不如点透,强制不如启发。就像春风化雨,无声却能让万物生长。
真正的智慧,往往不在言辞激烈处,而在点到即止时。恰如其分的提醒,比直接的指责更有力量;让人自悟的道理,比强灌的教条更入人心。为政如此,为人亦如此——最高的境界,是让听者在会心一笑间,看见该走的路。
15、李程
长庆二年的长安,夏日悠长。宰相李程从政事堂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日廷议,又是关于藩镇的争吵,从辰时吵到申时,最后什么结论也没有。
“相爷,”随从低声道,“严侍郎和严郎中在值房等候多时了。”
李程脚步一顿。严谟,礼部侍郎;严休,吏部郎中。两人同姓严,又同在尚书省任职,被人戏称“南省二严”。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当红宦官推荐的人。
值房里,茶已换过三巡。严谟见李程进来,连忙起身:“下官打扰相爷了。”
“坐。”李程在主位坐下,看了眼严休,“二位同来,所为何事?”
严谟搓了搓手:“听闻万年县令出缺,下官……下官在礼部多年,想历练历练地方实务。”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他想当长安城的万年县令。
李程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应。万年县令虽只是正五品,却是天下第一县的父母官,非能臣干吏不可胜任。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历来是晋升要津。严谟此人他了解,文章写得漂亮,应酬也得体,但缺乏决断,更不懂民生。去年江南水灾,礼部议赈济方案,他提出的全是华而不实的虚文。
“严侍郎有此抱负,是好事。”李程缓缓道,“不过县令之职,重在实务。你久在礼部,可知万年县有多少坊、多少户、去年收了多少税赋、积压了多少诉讼?”
严谟愣住了,支吾道:“这……这些具体数目,下官确未深究。但治理之道,在于驭人……”
“严郎中呢?”李程转向严休,“你也想去万年县?”
严休连忙摆手:“下官不敢。只是……家兄确有为民之心。”他说得客气,眼神却透着期待。谁都知道,他们兄弟背后站着谁。
李程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城的重重屋檐,更远处,隐约可见万年县的街巷。他想起昨日在街上,看见两个老农因为一垄地争执,最后闹到县衙。县令不在,主簿推给县尉,县尉又推给司法参军。一垄地的事,拖了三个月。
这样的县,能交给严谟吗?
“二位,”李程转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爷请讲。”
“二年,”李程一字一顿,“不知谟。”
严氏兄弟面面相觑。这话听着像是说“两年不了解严谟”,但又隐隐有别的意思。严休最先反应过来——二年,不就是“二严”吗?李相这是在说:你们两个姓严的,我都不了解。
不,不止。严休忽然想起《尚书》里的句子:“三年不言”,“三年不知”……李相是在用典。他在说:为政需要时间观察,我观察你们还不够。
严谟显然没想这么深,他脸色有些发白:“相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程坐回主位,“万年县令责任重大,需通晓民情、精于实务之人。严侍郎若真有意地方历练,不妨先从近畿小县做起。洛阳县尉正好出缺,你可愿往?”
洛阳县尉,从六品,比万年县令低了两级,还是副职。严谟的脸彻底垮了。
送走严氏兄弟,天色已暗。随从点上灯,忍不住道:“相爷,您这样回绝,只怕那两位背后的人……”
“怕什么?”李程展开一份奏章,“他们背后的人,也要讲规矩。我若让严谟当了万年县令,才是害他——以他的才能,在那个位置上不出半年就要出大乱子。到时候,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他。”
他提起笔,在奏章上批阅。烛火跳动,映着他脸上的皱纹。这些年,他在这个位置上见惯了各种请托。有的可以通融,有的必须拒绝。拒绝也要讲方法——不能硬顶,不能结怨,要让对方知难而退,还要留足颜面。
“二年不知谟,”他轻声重复这句话,笑了笑。这话妙就妙在,听起来像是自谦“我不了解你”,实则暗示“你还不够格”。严休听懂了,所以没有纠缠;严谟没听懂,但见弟弟不再说话,也就罢了。
七日后,吏部任命下达:万年县令由渭南县丞升任,那是个在地方干了十五年的老吏。严谟调任洛阳县尉,严休原地不动。
消息传出,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李程公正,有人笑严氏兄弟不自量力。只有几个明白人叹道:“李相这话说得巧啊。‘二年不知谟’,既回绝了请托,又不得罪人,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话传到李程耳中时,他正在书房教孙子对对联。八岁的小孙子问:“爷爷,为什么说话要绕弯子?想说什么直接说不好吗?”
李程摸摸孙子的头:“你看院中那棵梅树。若是直接折下一枝给你,一会儿就枯了。若是教你如何栽种、如何养护,你就能自己种出满树梅花。”他顿了顿,“说话也是这个道理。有些话直说伤人,绕个弯子,既能把道理讲明白,又能让人自己悟出来。这才是为政、为人的智慧。”
孙子似懂非懂。李程也不多解释。有些道理,需要岁月才能明白。
那年冬天,严谟赴洛阳上任。三个月后,他给李程写了封信,信中说:“初到任时,以为县尉不过审案捕盗。及至亲理民讼,方知一亩地、一间房、一口井,皆系百姓身家性命。往日坐在尚书省,不知民间疾苦至此。感念相爷当日安排。”
李程回信只有八个字:“知不足,然后能进。”
后来严谟在洛阳干了五年,竟真成了能吏。调回长安时,他特意登门拜谢。李程闭门不见,只让门房传话:“谢我做什么?谢你自己肯学。”
门内,李程对老友笑道:“现在可以说‘二年知谟’了。”
拒绝是一种艺术,更是一种责任——对请托者的责任,对职责的责任。高明的回绝,从不是冰冷的否定,而是在守住底线的同时,为对方留一扇窗、指一条路。真正的为政者,懂得在原则与人情间找到平衡,让拒绝成为另一种成全。
16、李吉甫
元和六年的初冬,大明宫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正暖。宪宗皇帝李纯放下奏章,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宰相。
“李卿,”他看向李吉甫,“京兆府尹,编制是几员?”
这问题来得突然。殿中一时安静,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几位大臣交换了眼神——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京兆府的编制是固定的,三品大员一名,从四品少尹两名,这是常识。难道……
李吉甫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京兆尹三员:一员大尹,二员少尹。”
他说得平静,字字清晰。宪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善。”
退朝后,几位同僚围住李吉甫。“李相,”有人低声道,“陛下今日此问,恐怕……”
“恐怕是在试探。”李吉甫接过随从递来的披风,“最近有人上奏,说京兆府官员太多,建议裁撤少尹一员。”
众人恍然。京兆府管着长安城百万人口,政务繁剧,两个少尹尚且忙不过来,若再裁一员,必出乱子。皇帝突然询问编制,恐怕是听了裁撤的建议,又拿不定主意,故有此问。
“那李相为何只答编制,不多说几句?”有人问。
李吉甫系好披风带子:“陛下问什么,答什么。问编制,就说编制。若陛下想听利弊,自会再问。”他顿了顿,“为臣者,最忌揣测过度,答非所问。”
走出宫门时,雪花开始飘落。李吉甫坐上轿子,闭目养神。他想起刚才殿上的情景——皇帝问得随意,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几年,宪宗励精图治,想重振中央权威,对地方节度使用兵,对朝中冗员也想整顿。但整顿不能乱来,京兆府是天子脚下,更不能动。
所以他的回答,看似简单,实则深思熟虑。“一员大尹,二员少尹”,这八个字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含另一层意思:编制如此,自有其道理。若皇帝真想裁撤,听完这个回答,也该明白——这是祖制,也是实际需要。
轿子经过京兆府衙门时,李吉甫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府门前排着长队,都是来办事的百姓。两个书吏在维持秩序,冻得直搓手。这样的政务量,两个少尹尚且要忙到深夜,若再减员……
“停轿。”他忽然道。
李吉甫走进京兆府时,正听见后堂传来争吵声。是大尹韦贯之在和少尹裴武争论什么。见他进来,两人连忙行礼。
“吵什么?”
韦贯之苦笑:“李相来得正好。万年县和长安县的界碑被人挪了,两县百姓为争一块地闹到府里。下官说该按旧图籍重勘,裴少尹说该实地丈量,争了一上午了。”
裴武补充:“旧图籍是开元年间的,这都过去八九十年了,地形早变。实地丈量虽费时,但一劳永逸。”
李吉甫听了,问:“还有一位少尹呢?”
“去渭桥查漕运了。”韦贯之道,“年底漕粮入库,马虎不得。”
李吉甫点点头,走到案前看了看地图。那块争议地不大,但涉及三十多户人家。“这样吧,”他指指地图,“明日,韦大尹带人按图籍先划个大致界线。裴少尹带人去实地,看看百姓实际耕种范围。等查漕运的那位回来,让他核对历年赋税记录——哪户在哪块地纳过税,总有记载。三面对照,还怕断不清?”
韦贯之和裴武对视一眼,齐声道:“李相明鉴。”
“不是明鉴,是常识。”李吉甫转身,“一个衙门为什么要设这些官职?就是因为政务繁杂,需要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去看。大尹统揽全局,少尹各司其职。就像人有双眼,才能看清远近;有双耳,才能辨明方向。若只剩一只眼、一只耳,看事做事难免偏颇。”
这话说得两人连连点头。李吉甫临走时又道:“方才陛下问京兆府编制。我说,一员大尹,二员少尹。”
韦贯之何等聪明,立即明白了:“多谢李相。”
雪下得更大了。回府路上,李吉甫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地方任职的经历。那时他还是个县令,衙门里就他一个主官,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有次审田产纠纷,他自以为断得公道,后来才发现两家是世仇,争地是假,斗气是真。若有个人从旁提醒,或许就不会判得那么草率。
所以他对“一员大尹,二员少尹”这编制,体会尤深。这不是简单的三个官员,而是一种制衡、一种互补。大尹掌总,少尹分管;大尹定方向,少尹抓落实。三人议事,可以相互驳难,避免独断专行。
三日后,朝会上又有人提起裁撤京兆少尹之事。这次宪宗没再问李吉甫,而是直接道:“一员大尹,二员少尹,这是高祖太宗定下的编制,沿用百年,必有道理。此事不必再议。”
散朝后,那位提议裁撤的御史悄悄问李吉甫:“李相,下官愚钝,陛下为何……”
李吉甫拍拍他的肩:“你不是愚钝,是太着急。想为朝廷省钱是好的,但省钱不能省在要害处。京兆府若乱,长安就乱;长安若乱,天下还能安吗?”
御史沉思良久,深鞠一躬:“下官明白了。”
这年除夕,李吉甫在府中写春联。儿子在旁边磨墨,问:“父亲,都说为官要善对,什么是善对?”
李吉甫笔走龙蛇,写下“一门和气”四个字。“善对不是对对子,”他放下笔,“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陛下问编制,你说编制;陛下问利弊,你说利弊。不问而答是僭越,问而不答是失职。就像今天这副对联,”他指指刚写好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下联就要对‘人增寿’。若对‘地减山河’,虽然工整,却不应景。”
儿子若有所思。窗外传来爆竹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多年后,李吉甫主修《元和郡县图志》。在序言里,他写道:“设官分职,各有攸司。多一人则冗,少一人则匮。”这或许是对当年那场对话最好的注脚——制度之所以为制度,是因为它经过时间检验,平衡了各种需要。擅自增减,往往适得其反。
而“一员大尹,二员少尹”这个看似简单的回答,也成了朝堂上的佳话。后来有年轻官员请教为官之道,老臣们总会提起这个故事:“当年李相当着陛下的面,只说了八个字,就保住了一个衙门的完整。为什么?因为他懂得,有时候,最简单的实话,就是最智慧的回答。”
真正的智慧,往往体现在对基本常识的坚守上。制度之所以历经岁月而不易,是因为它沉淀了前人的经验与平衡。面对变革的冲动,最有力的回应有时不是长篇大论,而是清醒地指出那些颠扑不破的常理——它们看似简单,却维系着复杂的系统不致倾覆。
17、王生
元和年间的罗浮山,云雾终年不散。山腰有座草庐,住着个姓王的书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读过书、参过禅,偶尔下山替人写些书信,换些米粮。
这年春天,新科进士刘瞻外放岭南,途经罗浮。听说山中有位奇人,便屏退随从,独自上山拜访。他穿着官服,踏着石阶,走到草庐前时已近正午。
王生正在院中晒药,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竹凳:“坐。”
刘瞻坐了,环顾四周。草庐简陋,但收拾得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简易”二字,笔法朴拙,却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在下刘瞻,新任端州刺史。”他拱手道,“久闻先生高名,特来请教。”
王生继续翻动药材:“请教不敢。山野之人,能知道什么?”
刘瞻不以为忤,反而更恭敬了:“晚辈初任地方,常感为政之难。敢问先生,为政之道,难耶?易耶?”
王生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他。这个年轻人约莫三十岁,眼神清亮,官服穿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有忧色——是那种想做实事又怕做不好的忧色。
“简则易。”王生说了三个字,又低头翻药。
刘瞻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好又问:“何谓简?”
“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王生拿起一味药材,“就像这黄连,能清热,但用多了伤胃。为政用药,贵在对症,不贵在多。”
刘瞻若有所思。他在长安时,见过太多官员为了显能干,把简单事复杂化,把明白事糊涂化。一纸公文辗转七八个衙门,一件小事开会三五次还定不下来。
“那……”他想了想,“敢问先生,儒释二家,治国之道可同否?”
这个问题更大了。当今天下,儒家是正统,佛教盛行,皇帝也礼佛。但两家常起争端,长安城里为此没少吵架。
王生这次笑了。他放下药材,洗了手,给刘瞻倒了碗山泉水。“你看这水,”他说,“从山泉来,是水;流到江里,是水;蒸腾成云,落下成雨,还是水。你说它是儒家的水,还是佛家的水?”
刘瞻愣了。
“直则同。”王生端起自己那碗水,一饮而尽,“儒家讲仁政爱民,佛家讲慈悲度人,说到底,都是要让人活得更好。路有千万条,终点都是长安。何必争哪条是儒路,哪条是佛路?”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刘瞻起身,深鞠一躬:“谢先生指点。”
下山路上,他反复琢磨那六个字:“简则易,直则同。”走到山脚时,忽然明白过来——王生不是在谈玄说妙,而是在说最朴实的道理。为政,就是把复杂的事简单化;治学,就是在不同的路上找到共同的目标。
到端州上任后,刘瞻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前任留下的三百多条规章梳理了一遍。其中有一百多条是重复的,八十多条是互相矛盾的,还有几十条根本执行不了。他召集属吏,只说了一句:“留下能用的,去掉没用的。以后定规矩,一条说清楚一件事,不准绕弯子。”
属吏们面面相觑。有个老主簿提醒:“使君,这些规矩可都是历年积攒的,贸然删减,恐怕……”
“恐怕什么?”刘瞻问。
“恐怕有人说使君轻率,不尊重前任。”
刘瞻想起王生晒药的情景。他笑了笑:“规矩就像药材,放久了会霉变。霉变的药,吃了要伤身。我们是治病的,不是存药的。”
他用了一个月时间,把三百多条规章精简成五十条。每条都写得明白:什么事、怎么办、找谁办、几天办完。贴在衙门口,让百姓来看,不识字的叫书吏念给他们听。
效果立竿见影。往年春耕时节,总有农户为争水打架,闹到衙门。今年刘瞻按新规:按田亩分水,按日期轮换,谁违规谁受罚。简单明白,执行起来也容易。端州第一次有了不闹水争的春天。
夏天,州里有座佛寺和一座书院争地。佛寺说地是前朝皇帝赐的,书院说是本朝官府划的。两边都有背景,吵了三年没结果。刘瞻把双方请到衙门,摊开地契、文书、县志。
“地是谁的,按律法来。”他说,“但不管是佛寺还是书院,建起来都是给人用的。佛寺能让百姓安心,书院能让子弟读书,都是好事。这样吧,地判给有地契的一方,但赢的一方出钱,在对面再买一块相等的地,给另一方用。钱不够,州府补贴三成。”
这个判罚前所未有。佛寺的住持和书院的院长都愣住了。
“刘使君,”住持合十道,“这……这判法,是儒是佛?”
刘瞻想起王生那碗水:“是端州判法。”
后来这事传为美谈。佛寺和书院不仅息了讼,还成了好邻居。书院的学生常去佛寺借阅藏经,佛寺的僧人常来书院听讲。有京官南下视察,听说此事,特意来问刘瞻:“你就不怕人说你调和折中,没了原则?”
刘瞻答:“原则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地只有一块,两家都要,硬盘给谁都会结怨。现在两家都有地用,不是更好?”
京官叹服。回朝后,他把这事讲给宰相听,宰相笑道:“这个刘瞻,懂得‘直则同’的道理。”
三年后,刘瞻任满回京。他特意绕道罗浮山,想再访王生。到了草庐,却发现人去屋空。邻山的樵夫说,王生前个月就云游去了,只留下那幅“简易”的字。
刘瞻在草庐前站了很久。山风拂过,墙上的字轻轻摆动。他忽然明白,王生或许不是隐士,而是个明白人——明白到看透了那些缠绕在世事上的虚文缛节,所以选择最简单的方式活着。
回长安后,刘瞻历任要职。他总记得那六个字,做事力求简明,待人务求公正。有同僚笑他太直,他反问:“路是弯的好走,还是直的好走?”
后来他官至宰相,主政时大力裁撤冗官、简化程序。有人攻击他“变更祖制”,他在朝堂上说:“太宗皇帝当年定《贞观律》,比前朝律法少了多少条?高祖皇帝入关中,约法三章,又是何其简?制度不在繁,在行得通;法令不在多,在守得住。”
这话掷地有声。连皇帝都赞道:“刘相此言,深得治要。”
晚年致仕,刘瞻回到岭南。他在罗浮山脚建了座小院,院门挂着自己写的一副对联:
简则易,减繁除冗清风至
直则同,去伪存真大道通
常有年轻官员来请教,他总带他们上山,指指那间空了的草庐:“这里面曾住着一位先生,他只教了我六个字,我用了一辈子。”
世间至理,往往至简。真正的智慧,不是把简单变复杂,而是在纷繁中看见本质;真正的包容,不是模糊是非,而是在不同中寻到共通。为政如此,为人亦如此——当一个人懂得删繁就简、直指本心,他便找到了应对万变的不变之道。
18、辛丘度
元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有些仓促。正月里宪宗皇帝突然驾崩,穆宗即位,整个长安城还沉浸在国丧的肃穆中。但朝廷总要运转,该补的官缺,还得补。
这日清晨,尚书省吏部衙门,令史陈宣摊开名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是老吏了,在吏部干了二十年,专管官员值班安排。今日要排的是新一批“遗补”——就是侍御史、补阙、拾遗这些谏官——的轮值次序。
名册上是三个新名字:辛丘度、丘纾、杜元颖。
陈宣提笔蘸墨,忽然笑了。这名字有意思——辛丘度,姓辛;丘纾,姓丘;杜元颖,姓杜。连起来念,可不就是“辛、丘、杜”吗?他想起老家河南的俗语:“新渠堵,水不流。”这三个姓排在一起,倒是个好记的口诀。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陈宣抬头,看见三个年轻官员并肩走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崭新的浅绿官服——这是八九品官的服色。虽然官阶不高,但“遗补”是清要之职,能直接给皇帝上书,前途不可限量。
“三位郎君早。”陈宣起身拱手,“可是来问轮值的?”
居中的那位相貌清秀,先开口:“在下辛丘度。”又指左边,“这位丘纾。”右边,“杜元颖。请问今日起,我们如何轮值?”
陈宣请他们坐下,翻开排班簿:“按惯例,遗补每月需有十日在省中当值,以备咨询。三位是新补的,就从这个月开始吧。”他顿了顿,“为了方便,往后排班时,我就按三位姓氏来排——辛、丘、杜,这样可好?”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杜元颖道:“如此甚好,好记。”
丘纾补充:“还顺口。”
从那天起,“辛、丘、杜当入”成了吏部的一句常话。每月初,陈宣安排轮值,总要先找出这三位。有时他们同时值班,有时错开,但无论如何,“辛、丘、杜”这个顺序没变过。
起初只是图方便,渐渐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四月初,关中春旱。穆宗皇帝问策,几位宰相意见不一。按照制度,皇帝让遗补们各抒己见。那日正好辛丘度当值,他写了一份《请减宫中用度以助抗旱疏》,建议削减宫廷开支,省下的钱用于打井修渠。
奏书递上去,没立刻回复。过了几天,丘纾当值,他又上了一疏,内容与辛丘度相似,但更具体——算出了宫中每月用烛、用炭、用绢的数目,建议每项减三成。
第三日,杜元颖当值。他写的是《请遣使巡行畿县疏》,建议派御史到各州县督查抗旱,防止官吏趁机摊派。
三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一致:抗旱救灾,朝廷要带头节俭,要真抓实干。穆宗看了,对宰相说:“这三个新补的,倒是一条心。”
这话传出来,“辛、丘、杜”不再只是姓氏排序,而成了某种标志——三个敢言且能言的年轻谏官。
但他们自己知道,默契不是天生的。那天下午后,三人相约去西市酒肆。酒过三巡,辛丘度举杯:“二位,往后我们同在谏垣,既不能人云亦云,也不要各自为战。有事多商量,如何?”
丘纾点头:“正该如此。今日我见你奏疏说减用度,就想,减哪些?减多少?所以次日补充了些具体数目。”
杜元颖笑道:“我想的是,光减用度不够,还得有人去下面看着,别让好经念歪了。”
三人碰杯。从那天起,他们每月必聚一次,有时在酒肆,有时在某人家中。不谈风月,只论时政——河北藩镇又不安分了,淮南盐税有漏洞,科举该不该加试诗赋……什么都聊。聊完各自回去写奏章,虽各有侧重,但大方向总是一致的。
这年秋天,宫中要办重阳大宴。有宦官提议,今年收成不好,宴会应从简。但也有大臣说,新君即位,第一个重阳宴若办寒酸了,有损国威。争论传到遗补这里,按轮值,那天是辛丘度当班。
他写了一份《请罢重阳宴疏》,直言“旱灾未解,民有菜色,宫中不宜张宴”。写完了,他没有立即递,而是托人带话给丘纾和杜元颖:“此事二位以为如何?”
丘纾回话:“该罢。但可建议将省下的钱,在玄武门设粥棚三日,惠及贫民。”
杜元颖补充:“还要防止地方效仿——宫中罢宴,州县若照常宴乐,反而不好。应明发诏令,天下州县,重阳一律不得宴饮。”
三人的意见合在一起,成了完整的一策:罢宴、省费、济民、禁奢。奏疏递上,穆宗准了。重阳那日,宫中果然未设宴,只在玄武门外支起二十口大锅,施粥三日。长安城的百姓都说:“新皇上节俭,是百姓之福。”
这事之后,“辛、丘、杜”的名声更响了。有人开始称他们“三谏”,有人说他们是“新一代的铮臣”。但他们自己知道,所谓默契,不过是肯坐下来多谈几次,肯倾听彼此的想法,肯为同一个目标各自努力。
当然也有分歧。有次讨论该不该限制佛教寺庙占田,辛丘度认为该限,丘纾认为该缓,杜元颖则认为该区别对待——大寺限,小寺放。三人争论到深夜,最后达成共识:先查清楚到底占了多少钱,再定政策。
调查的建议递上去,皇帝派他们三人分头去查。三个月后,数据出来:天下寺庙占田,竟达百万亩。这次他们联名上书,建议“限田但不夺田”,给寺庙留足香火地,多余的部分或收回,或课税。建议又被采纳。
时光如梭,转眼三年。他们已不是新科进士,都升了官,调了职。辛丘度任监察御史,丘纾任起居郎,杜元颖任翰林学士。虽然不在同一个衙门了,但每月一聚的习惯没变。
这年腊月,又到排班时。陈宣看着名册,忽然有些感慨——这三位的名字,他排了三年。从最初只因姓氏顺口,到后来成了朝中的一段佳话。他提起笔,在排班簿上写下最后一行:“辛、丘、杜,本月二十日同值——最后一次。”
是的,最后一次。因为过了年,辛丘度要外放刺史,丘纾随驾东巡,杜元颖留京修史。三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二十日那天下着雪。三人值完班,并肩走出皇城。雪落在他们的官袍上,谁也没说话。走到安上门外,辛丘度忽然说:“还记得第一次当值吗?陈令史说‘辛、丘、杜当入’,我们还笑说顺口。”
丘纾接道:“这一顺口,就是三年。”
杜元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今日之后,再无‘辛、丘、杜当入’了。”
三人站在雪中,忽然都笑了。辛丘度解下腰间的酒囊:“以此雪为令,饮一杯吧。”
没有杯子,就对着囊口轮流喝。酒是普通的浊酒,辣喉,但暖身。
“往后,”丘纾抹抹嘴,“虽不在一处,但有事还当通气。”
“自然。”杜元颖道,“谏臣本色,不敢或忘。”
雪越下越大。三人拱手作别,走向三个方向。陈宣从值房窗口望出去,只见白茫茫的天地间,三个绿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后来,他们果然都成了名臣。辛丘度在地方兴水利,丘纾在朝中敢直言,杜元颖文名满天下。人们提起他们,总会说起“辛、丘、杜”那段往事。有年轻官员问:“三位当年何以如此默契?”
已致仕的陈宣在洛阳家中,对来访的后生说:“哪有什么天生的默契?不过是三个明白人,懂得同舟共济的道理。朝廷如船,谏官如楫。一根楫划不动船,三根楫朝一个方向用力,船才能行稳致远。”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而且啊,有些缘分,从名字排在一起的那天,就开始了。”
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偶然的同行,而是在同行中培养出的默契与担当。当几个独立的个体,因缘际会站在同一位置,若能以公心相照、以诚意相商,便能从简单的并列,升华为力量的凝聚。这样的组合,其光芒往往远超个人之和,成为时代记忆里温暖而有力的一笔。
19、王勮
开元年间的大唐,正是盛世光景。这日长安城内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今日是五位亲王同时出阁受封的大日子。
皇城之内,典礼现场已是百官肃立,旌旗招展。五位亲王身着礼服,按序而立,神情庄重。礼部尚书抬头看了看日晷,吉时将至,他微微颔首,示意典礼开始。
鼓乐齐鸣,仪仗队整齐行进。就在司礼官准备宣读册封诏书时,礼部侍郎脸色突然煞白,踉跄着跑到尚书身侧,声音发颤:“大人……册文……册文……”
“册文怎么了?”尚书眉头一皱。
“忘、忘带了……”侍郎几乎要瘫倒在地。
原来,五王同日受册,需有五份不同的册封文书。可今日忙中出错,负责文书的官员竟将五份册文全数遗落在署衙中。此刻若派人去取,往返至少半个时辰,吉时必误,这不仅是失职之罪,更将成天下笑柄。
消息在百官中悄然传开,顿时一片低语哗然。五位亲王察觉到异样,面露疑惑。礼部尚书额上沁出冷汗,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位中年官员身上。
此人正是中书舍人王勮,绛州人士,以文思敏捷着称。此刻他正凝神望着典礼高台,似在思索什么。
“王舍人!”尚书疾步上前,“眼下情形,你可有良策?”
王勮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取纸笔来。”
“纸笔易得,可册文内容……”
“我心中有数。”王勮神色平静,“速唤五名文书小吏,各备笔墨。”
礼部尚书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只能依言行事。很快,五名小吏被领到偏殿,各据一案,铺纸研墨,紧张地等待着。
王勮立于殿中,闭目片刻。百官的目光聚焦于此,殿内静得能听见墨条研磨的声音。
忽然,王勮睁眼,开口便道:“长史听记——维开元某年某月某日,皇帝若曰:咨尔某王,朕之弟也,少而敏慧,长而温良……”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第一篇册文如泉涌出。负责记录的小吏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篇刚毕,不待众人反应,王勮转向第二人,稍变句式,再起一篇:“皇帝若曰:咨尔某王,朕之侄也,禀质淳厚,操行端正……”
五位小吏,五管毛笔,随着王勮的口述同步挥洒。王勮在五人之间从容移步,目光扫过各人纸面,口中册文源源不绝,竟无一字重复,无一语失当。每篇册文不仅名讳、排行、封号各异,连褒奖之辞也根据各位亲王的品行特点有所区别。
偏殿外,百官翘首以待。礼部尚书来回踱步,不时望向殿内。时间一点点流逝,吉时所剩无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勮声音戛然而止。五名小吏几乎同时搁笔,吹干墨迹,呈上文书。
礼部尚书急忙取来审阅,越看越是惊叹:五篇册文格式严谨,文辞华美,用典恰当,完全符合皇家仪制,甚至比预先准备的更加精当。
“快!呈送典礼!”尚书如释重负。
鼓乐再起时,司礼官手持新撰的册文,高声宣读。字字珠玑,声声入耳。五位亲王受册谢恩,典礼圆满完成,无人知晓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补救。
事后,同僚问王勮:“五王册文,各有规制,君何以顷刻成篇,且无一疏漏?”
王勮淡然一笑:“平日中书省文书往来,各类制式早已熟稔于心。五王之事,吾素有关注,其性情德行,略知一二。临事不过是将胸中所藏,按需取出罢了。”
此事传为美谈。王勮的机智固然令人称奇,但更令人深思的是他平日里的积累与用心。中书舍人掌管诏令、侍从、宣旨、接纳奏章等职,王勮任职以来,凡经手的文书制诰,必潜心研习;朝中百官宗亲,其品行事迹,也暗自留心。日积月累,方能在紧要关头,化机智为现实。
世间所谓机智,往往只是厚积薄发的水到渠成。那些看似临危受命的灵光一闪,实则藏着你平日看不见的千百次默默准备。
真正的从容,从来不是急中生智,而是早有智慧沉淀在胸,只待一个需要的时刻,便能倾囊而出,解危济困。
20、 温庭筠
会昌五年的长安城,秋风里带着铁锈味。武宗皇帝灭佛的诏书已下三月,两街诸寺的钟声次第沉寂。御史台的官员们像梳子一样筛过京城大小佛寺,登记造册,收缴金铜佛像——那些佛像要被熔铸成钱币,充实因讨伐藩镇而空虚的国库。
这日午后,温庭筠在平康坊的酒肆独酌。窗外秋雨淅沥,他面前的桌上摊着诗稿,墨迹被酒渍晕开,像一幅写意的山水。他已经醉了三分,却还在写——写那些正在消失的寺庙,写那些被搬走的佛像,写这个越来越坚硬的时代。
“飞卿兄!”门帘被猛地掀起,进来的是太学生杜牧。他浑身湿透,脸色却因激动而发红,“你听说了吗?‘苏扛佛’!”
温庭筠抬起醉眼:“什么佛?”
“不是佛,是人!”杜牧坐下,自己倒了碗酒,“监察御史苏某——名字就不提了——奉旨巡检废寺。见了尺把高的银佛,竟悄悄塞进袖中带走!一日巡下来,两边袖子沉甸甸的,走路都打晃。现在满长安都叫他‘苏扛佛’!”
温庭筠怔了怔,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酒肆里回荡,惊起了梁上的燕子。
“你笑什么?”杜牧不解,“这等贪墨之事……”
“我笑这世道。”温庭筠止住笑,眼中却有悲哀,“灭佛说是为了国库,底下人却中饱私囊。佛若有灵,该作何想?”
两人正说着,又有几个文士冒雨进来。都是常在这酒肆聚会的,见了温庭筠便围过来。其中一人道:“飞卿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说‘苏扛佛’这事,想找个对仗工整的下联,竟都想不出好的。飞卿兄素有急智,可能对个绝的?”
满座目光都投向温庭筠。他慢悠悠斟满酒,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倒影。酒肆外雨声渐密,坊间传来搬运佛像的吆喝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铿锵。
“苏扛佛……”他轻声重复,指尖在桌上划着无形的字。忽然,他抬眼笑了:“‘密陀僧’如何?”
众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密陀僧是炼丹用的铅丹,色赤如血,又暗合“秘藏僧人”之意。工整,辛辣,一针见血——那苏御史袖中藏的岂止是银佛,更是见不得光的贪欲。
“妙!绝妙!”杜牧击掌,“苏扛佛,密陀僧。明面是御史查案,暗里是窃贼行径。飞卿兄这对子,可入《笑林》了!”
笑声中,温庭筠却渐渐敛了笑容。他望向窗外,雨幕里依稀可见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那里曾是他常去的地方,与僧人谈禅,在碑林下写诗。如今寺已封,僧已散,只剩空荡荡的殿堂。
“其实不该笑的。”他忽然说。
酒肆里安静下来。
“佛像是死物,贪官也是死物。”温庭筠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可笑的是我们——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只能在这酒肆里对对子、发牢骚。什么也改变不了。”
杜牧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刚写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如今北方的寺,连烟雨中的楼台都保不住了。
雨停时已是黄昏。众人散去,温庭筠却还坐着。酒肆主人点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歪斜的佛像。
“温公子还不回?”主人问。
“再坐会儿。”温庭筠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劳烦,再温壶酒。”
酒温好了,他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坊门外传来马蹄声,是巡夜的武侯。更远处,依稀还有搬运重物的声音——那是最后一批铜佛要被运往铸钱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原见过的一次法会。那是个雪天,寺院里的青铜佛像被信徒们擦拭得锃亮,住持说:“佛不在金铜,在人心。”可如今,人心里的佛,怕也被“苏扛佛”们偷走了吧。
夜渐深,温庭筠终于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酒肆主人:“你说,百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些寺吗?”
主人正在擦桌子,闻言直起腰想了想:“小老儿只记得,小时候跟祖母去寺里上香,能讨块糖吃。寺没了,糖也没了。”
很实在的回答。温庭筠笑了,推门走入夜色。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尊尺把高的银佛,被塞进某个官员的袖中。袖子里很黑,很闷,能听见外面的人声、马声、还有那个官员的心跳——贪婪而急促的心跳。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惊醒时天已微亮。他坐在榻上,满头冷汗,忽然明白了“密陀僧”这三个字真正的意味——那不仅是嘲讽,更是悲哀。在一个人心可以明码标价、信仰可以称斤论两的时代,所有人都成了“密陀僧”,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质。
后来,“苏扛佛,密陀僧”这对子在长安城流传了很久。有人只当笑话听,有人听出了讽刺,只有极少数人听出了其中的悲凉。而温庭筠自己,再也没提过这对子。他继续写诗,继续喝酒,继续在越来越坚硬的时代里,保持一个文人最后的柔软。
多年后,宣宗即位,复佛寺。当年被熔的佛像重铸,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神韵。有老匠人说:“佛像是靠香火养的,断了香火,再铸也是死物。”
这话传到已流落襄阳的温庭筠耳中时,他正在江边独酌。秋风又起,他忽然想起会昌五年的那个雨天,想起酒肆里的笑声,想起自己说的“密陀僧”。他提起笔,在沙滩上写了三个字,又看着江水把它们抹去。
同行的年轻诗人问:“先生写的什么?”
“没什么。”温庭筠望着江心,“一些该被忘记的事。”
但他知道,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就像那些被熔化的佛像,虽然化了形,但总有些东西沉淀在铜汁里,在铸成的铜钱上,在流转的人世间,沉默地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荒诞与苍凉。
真正的讽刺,从不止于引人发笑,更在于笑过之后,让人看见荒诞之下的真实。当信仰成为可以窃取的财物,当职责变成中饱私囊的掩护,所有的机智对仗都成了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某个人的贪婪,更是一个时代精神深处的空洞。而那些在暗处发光的良知,往往是最后的、最无力的抵抗。
21、柳公权
会昌二年的冬天,大明宫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武宗皇帝李炎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寒冷——为的是一个宫嫔。
那女子姓王,原是个歌舞伎,因善弹琵琶得宠。三日前,武宗让她在宴席上奏新谱的《破阵乐》,她却弹错了三个音。若在平时,一笑也就罢了,偏那日有回鹘使臣在座。武宗觉得失了颜面,当即摔了酒杯,命她“滚出去”。
这一滚,就是三天。王宫人被禁足在偏殿,无人敢替她求情。谁都知道,这位皇帝性子烈起来,连宰相都敢贬。
第四日午后,武宗在麟德殿批阅奏章,批着批着,忽然把笔一掷。“柳学士在否?”他问。
当值的正是翰林学士柳公权。这位以书法名满天下的老臣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他写的楷书。
“臣在。”
“朕问你,”武宗指着殿外,“那王氏,该放,还是该罚?”
这问题来得突然。殿中侍立的宦官们都低下头——皇帝这几日为此事烦躁,已杖责了两个多嘴的宫人。柳公权若答“该放”,是违逆圣意;若答“该罚”,又显凉薄。
柳公权却面色平静。他抬眼看了看皇帝——这位以强硬手段灭佛、抑宦、削藩的君王,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分明有犹豫。是啊,到底是喜欢过的女子,真重罚了,自己也不好受。
“陛下,”柳公权躬身,“可否召王宫人一见?”
武宗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宣。”他说。
王宫人被带进来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跪在殿中,不敢抬头,身子微微发抖。才三天,人已瘦了一圈。
武宗看着她,心中那股无名火忽然消了一半,却又不愿轻易松口。他转头对柳公权说:“朕还是怪此人。但……”他顿了顿,“若得学士一篇诗文,能解朕意,朕便释然。”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考校才思。早有宦官捧上数十幅蜀地产的浣花笺,纸色如玉,纹理如丝——这是顶好的纸,寻常舍不得用。
满殿目光都集中在柳公权身上。这位老臣书法冠绝当世,诗文却少为人知。何况要即席成篇,还要解得开皇帝的心结,谈何容易?
柳公权接过纸,却不急着铺展。他看了看跪着的王宫人,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武宗,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件往事。
那时他还是个校书郎,因直言得罪权贵,被贬出京。离京那日,妻子送到灞桥,折柳相赠,说:“君心如铁,妾意如柳。铁会锈,柳年年青。”他当时不明白,多年后才懂——最深的感情,往往藏在最柔软的姿态里。
“笔来。”他说。
宦官研墨,柳公权选了一支中楷狼毫。他没有蹙眉苦思,甚至没有打腹稿,只是蘸饱了墨,在玉版笺上落笔。笔走得不快,但极稳,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不分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
两句一出,武宗的坐姿微微前倾。这写的是王宫人——她已认识到过错,甘愿在冷寂中忏悔。但“长门”用典巧妙,那是汉武帝陈皇后被废后居所,后来司马相如写《长门赋》,竟使武帝回心转意。
笔继续走:
“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
后两句一转,既写眼前事,又暗含祈愿:今日蒙君王召见,盼能重回后宫,拭去泪痕,再续前缘。尤其是“拭泪痕”三字,温柔之极——拭的是她的泪,又何尝不是君王心中的芥蒂?
全诗二十八字,一笔呵成,文不加点。更妙的是,字是柳公权最擅长的楷书,端正而不失灵动,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写完最后一笔,他搁笔躬身:“请陛下圣览。”
宦官将诗笺呈上。武宗接过来,看了很久。起初面无表情,渐渐地,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最后竟轻声念了出来:“重入椒房拭泪痕……好,好一个‘拭泪痕’。”
他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宫人:“听见了吗?柳学士替你求情了。”
王宫人终于抬起头,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只是重重叩首。
武宗心情大好:“赏!赐柳学士锦彩二百匹!”又对左右道,“送王氏回椒房殿,好好安置。”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二十八个字中。
事后,有同僚问柳公权:“柳公下笔如神,可是早有腹稿?”
柳公权正在整理皇帝赏的锦缎,闻言笑了笑:“哪有什么腹稿。不过是看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是非对错,是个台阶;王宫人要的不是开脱辩解,是份怜惜。诗文不过是搭桥的木板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道尽了为臣、为人的智慧。在宫廷这个最讲规矩也最不讲道理的地方,直来直去往往头破血流,而恰到好处的柔软,反而能化解最坚硬的矛盾。
那年除夕宫宴,王宫人重弹琵琶。这次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技艺比从前更精进了。武宗听得很专注,听到妙处,还亲自斟了杯酒递给柳公权。
柳公权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却尝出了别样的滋味——那是文字之外的力量,是懂得人心之后的自如。
后来柳公权官至太子少师,教皇子们书法。他总说:“字要写端正,心却要活。楷书有楷书的法度,人生有人生的曲直。该直时直,该弯时弯,方能长久。”
有个顽皮的皇子问:“若遇强权,也要弯吗?”
柳公权提笔写了个“水”字:“你看水,遇山则绕,遇石则穿,遇崖则落。绕不是怯,穿不是莽,落不是灭。最终,水归大海。”
皇子若有所思。多年后他登基为帝,成了宣宗,还记得这节课。有次朝中为是否赦免一批获罪官员争论不休,他忽然想起柳公权那首诗,便说:“让他们写悔过书来,写得诚恳的,酌情商减。”
这成了后来的一项惯例——给犯错的人一个用文字自救的机会。而这一切,都始于会昌二年冬天,那首二十八字的小诗。
柳公权活到八十八岁,临终前还握着笔。儿子问他要写什么,他摇摇头:“不写了。该写的,都写过了。”他望向窗外,春雪正在融化,“记住,笔墨救不了世,但能救心。救一人心,也是功德。”
窗外,柳枝抽出新芽。又是一年春。
真正的智慧,往往体现在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洞察。最锋利的笔,不是用来刻画是非的边界,而是描绘理解的桥梁;最动人的文字,不在辞藻华丽,而在恰好接住了坠落的心。当刚硬的世界需要转圜时,柔软往往是最有力量的语言——因为它触碰的,是人类共通的悲欢。
22、权德舆
元和七年的长安,春光正好。宰相权德舆从政事堂出来,骑马回府。他年过六旬,却仍腰背挺直,骑在马上自有一股雍容气度。行至朱雀大街,迎面也来了一骑——是兵部侍郎李二十六。
两人在街心相遇,同时勒马。权德舆笑了,李二十六也笑了。他们同年进士,相识三十余载,私下常玩一种游戏:廋词问答。就是用隐语、谜语交谈,看谁解得妙,解得巧。旁人听了,往往一头雾水,他们却乐在其中。
“李兄这是往何处去?”权德舆先开口,说的却是廋词,“可是去‘调玉烛’?”
玉烛乃《尔雅》中“四时和谓之玉烛”,意指天下太平。李二十六在兵部,专司武选,权德舆这是在问:可是去考核武将,以保太平?
李二十六捋须而笑:“非也,是去‘理金瓯’。”
金瓯喻国家疆土完整。他答:不是考核武将,是去处理边防事务。
两人并辔缓行,继续这旁人听来云山雾罩的对话。
“近日‘东篱菊’开得可好?”权德舆问。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菊乃隐逸之象征。他这是在问:朝中那些清流隐士,近来动静如何?
李二十六摇头:“‘南山豆’稀矣。”陶渊明又有“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他答:清流被排挤,势力已弱。
“可惜了。”权德舆叹道,“‘渭水钓’恐要空忙。”姜子牙渭水垂钓遇文王,喻求遇明主。这是说:这些人怕要白费心机了。
李二十六却道:“未必。‘傅岩梦’犹在。”傅说版筑于傅岩,武丁梦得之而为相。他答:只要心存抱负,总有希望。
两人相视而笑。此时已行至开化坊,权德舆府第在望。正要道别,李二十六忽然问:“权相近日可还‘听松涛’?”
松涛暗喻讽谏之声。魏徵曾比喻谏言如“松下风”。这是在问:你还听得进逆耳忠言吗?
权德舆正色道:“日日‘对明镜’。”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明镜喻反省自律。他答:不敢或忘。
李二十六肃然拱手:“善。”策马而去。
权德舆望着老友背影,脸上笑意渐深。这番廋词问答,表面风雅,实则交流了重要信息:朝中清流失势,但志士未灰心;自己虽居相位,仍保持清醒。短短数语,尽在不言中。
回到府中,儿子权璩迎上来:“父亲今日下朝甚晚。”
“路上遇李侍郎,多聊了几句。”权德舆解下朝服,忽然问,“璩儿,你可知何为廋词?”
权璩想了想:“似是隐语谜题,文人游戏。”
“游戏不假,却不止是游戏。”权德舆在庭中石凳坐下,“你看这院中竹子——”
权璩顺着父亲手指看去,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
“我若说‘不可一日无此君’,你道何意?”
“这是王子猷爱竹之语,指竹。”
“若我说与李侍郎听,他便知我是在问:朝中那些正直之士,是否还受重视?”权德舆缓缓道,“因为竹中空有节,喻士人虚心有气节。这便是廋词——借物喻事,借古喻今。听得懂的人,自然懂;听不懂的,只当我们在说风月。”
权璩恍然大悟:“所以父亲与李侍郎马上对话,旁人莫知……”
“莫知其意,便莫抓把柄。”权德舆望向远方,“朝堂如战场,有时直言反义授人以柄。廋词如盾,既能传达心意,又能护己周全。”
他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永贞革新时,王叔文等人锐意改革,言语激烈,结果遭宦官反扑,贬死天涯。自己之所以能历经德、顺、宪三朝而屹立不倒,除了行事公允,懂得说话的艺术也是关键。
“但要记住,”他对儿子说,“廋词是器,不是道。道在诚,在心。若心术不正,再巧的廋词也是诡辩;若心存公义,廋词便是护道的甲胄。”
这话权璩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官至中书舍人,身处权力中枢,亲见多少官员因言获罪。有次起草诏书,涉及一桩敏感案件,他在文中用了“楚人失弓”的典故——楚王失弓,楚人得之,何必苛求?暗示此事宜宽不宜严。宰相看了,会心一笑,果然从轻发落。
同僚佩服他措辞精妙,他说:“这不是我的本事,是家父教的——话说七分,留三分让人悟。悟对了,是默契;悟不对,也无罪。”
而权德舆与李二十六的廋词之交,也成了朝中佳话。有年轻官员想学,却总不得要领。李二十六有次酒后吐真言:“你们只学其形,未学其神。廋词之妙,在‘知人’二字。我知道权相为人,故听懂他话中深意。若换个人,说同样的话,我未必这么解。”
是啊,所有的默契,都建立在相知之上。就像那日马上对话,权德舆问“东篱菊”,李二十六立刻明白他在关心清流命运——因为他们都经历过那个清流鼎盛又骤衰的时代,都懂得那份忧虑。
元和八年,李二十六外放刺史,离京那日,权德舆送到灞桥。两人折柳赠别,说的还是廋词。
“此去‘种河阳花’,当满县皆春。”权德舆说。潘岳任河阳令,县中遍种桃花,传为美谈。这是祝愿老友政绩斐然。
李二十六笑答:“但愿不‘栽彭泽柳’。”陶渊明任彭泽令八十日即去职,自叹“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他笑言:希望不会像陶渊明那样早早辞官。
两人大笑,笑中有泪。这一别,关山万里,再难有马上廋词问答的时光了。
三年后,李二十六卒于任上。消息传到长安,权德舆正在主持春闱。他愣了愣,挥挥手让报信人退下,继续阅卷。直到深夜回府,独坐书房,才取出李二十六昔日的信札。
信中有一首廋词诗,写的是竹:“虚心的的节,抱寒青青色。待到雪化时,为君解箨衣。”——虚心守节,耐住严寒,待冰雪融化时,为你脱下笋壳,共迎新春。
权德舆看着看着,老泪纵横。原来老友早知自己体弱,这是在鼓励:坚持下去,春天会来。
他提笔在诗后注了一句:“此君已逝,谁复知音?”
后来权德舆编自己的文集,特意把与李二十六的廋词酬答编为一卷,题为《默言集》。序中写道:“言有显隐,道无二致。显言易知,隐言难会。难会非故弄玄虚,乃世道使然。后之览者,若逢不可直言之时,或可效此。”
他去世后,权璩整理遗物,发现父亲晚年常把玩一枚玉环。玉环内侧刻着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是一圈廋词:“圆如月,润如脂,中有孔,通天地。”——圆润如玉,虚怀若谷,方能贯通天地至理。
这或许是对权德舆一生最好的注解:在必须沉默的时代,他找到了说话的方式;在不能直言的朝堂,他保持了沟通的智慧。而那枚玉环,至今还保存在权氏后人手中,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关于语言、关于理解、关于在夹缝中保持精神自由的故事。
当直言可能招祸时,智慧便为语言披上了隐喻的外衣。真正的默契,不在言语的表层,而在心照不宣的深处。廋词之所以成为艺术,是因为它证明了:即使在最逼仄的空间里,人类沟通的欲望与智慧依然能找到出路——那些隐藏在风雅游戏后的真知,往往比响亮的口号更持久,更深刻。
23、东方朔
汉武帝有个特别的爱好——猜谜。他总觉得,能在谜语中看透事物本质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
这一日,上林苑新贡的枣子送到了未央宫。汉武帝看着满盘红润的枣子,忽然心血来潮,对身旁的侍从说:“去把东方朔叫来,别说是朕找他。”
侍从正要领命而去,武帝又补了一句:“且慢。”他站起身,手持御杖,走到殿前的栏杆边,用杖头“咚咚”敲了两下木槛,口中念念有词:“叱叱,先生束束。”
侍从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只好将武帝这古怪的举动原样转达给东方朔。
此时东方朔正在官舍中读书,听了侍从的转述,略一思索,竟抚掌大笑:“明白了!陛下这是出了个谜题。我这就去。”
到了殿前,东方朔向武帝行礼,开口便问:“可是上林苑进献的枣子到了?共四十九枚?”
武帝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爱卿如何得知?”
东方朔笑着解释:“陛下以杖击槛,两木相合为‘林’字,指的是上林苑。‘束束’叠起正是‘枣’字。至于‘叱叱’——”他顿了顿,“‘叱’字拆开,是‘七’和‘七’,七七四十九。陛下是在告诉臣,上林苑献枣四十九枚。”
武帝抚掌大笑:“妙!妙!果然难不倒你。”
自此,武帝更爱用谜题考验东方朔,时常在宴饮时让他猜物,名曰“射覆”。这日酒宴上,武帝身边有个叫郭舍人的宠臣,素来不服东方朔的才名,便起身奏道:“陛下,臣愿与东方朔一较高下。臣出谜题,若他能猜中,臣甘愿受杖百下;若他猜不中,请陛下赐臣帛匹。”
武帝来了兴致:“准。”
郭舍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客来东方,歌讴且行。不从门入,逾我垣墙。游戏中庭,上入殿堂。击之拍拍,死者攘攘。格斗而死,主人被创——此是何物?”
席间群臣窃窃私语,这谜面生动却难解。只见东方朔不慌不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这东西长嘴细身,白天躲藏夜晚出行,嗜好吸血却怕烟熏,常被人拍打——臣虽愚钝,也知道此物名唤‘蚊虫’。”
郭舍人脸色一变。东方朔继续道:“至于‘主人被创’,不正是被叮咬后起包发痒么?”
满座哗然,细想之下,句句贴合。武帝笑得前仰后合:“郭舍人,你还有何话说?”
郭舍人面红耳赤,只得认输。东方朔却摆摆手:“同僚戏谑,岂能当真?杖责就免了,不过——”他眨眨眼,“你方才说的‘脱褌’之约,倒可博陛下一笑。”
原来“褌”是当时的一种裤子,郭舍人谜语中最后一句本是说若自己输了就当众脱裤,本是玩笑之言,不想东方朔记得真切。郭舍人尴尬不已,武帝却大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都是玩笑。来人,赐东方朔帛十匹,郭舍人也赐帛五匹——罚你下次出题要更精巧些。”
这段轶事传入北魏时,孝文帝元宏在宴会上听闻,也起了兴致。他举杯对群臣说:“朕也有个谜——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钟。”
席间一位叫李彪的大臣沉思片刻,答道:“可是‘习(习)’字?”
孝文帝大喜:“正是!三横三竖为‘羽’,两纵两横为‘白’,合为‘习’字。李爱卿果然博学!”当即赐下金钟。
这故事后来传到民间,说书人总爱把东方朔、李彪这些善猜谜的智者放在一起讲。有人说东方朔的智慧在于能见微知着,从敲槛声听出数字,从谜面中看穿本质。但更懂他的人明白,他的智慧从来不在炫技——当郭舍人难堪时,他以玩笑化解;当武帝沉迷谜戏时,他又总能在猜谜中暗藏劝谏。
真正的智者,从不是为显摆聪明而解谜,而是在纷繁世相中,一眼看穿事物本质,却又在最恰当的时机,懂得给真相披上一层让人会心一笑的外衣。这其中的分寸,比猜中任何谜底都更需要智慧。
24、班蒙
唐宣宗大中华间,淮南道扬州城里来了位大人物——宰相令狐绹出镇淮海,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这一日秋高气爽,令狐绹带着幕府中的僚属们游赏当地名胜大明寺。
众人行至寺院西廊,忽见粉壁之上题着一首长诗,墨迹已有些斑驳,看来年代久远。诗曰:
“一人堂堂,二曜同光,
泉深尺一,点去冰旁,
二人相连,不欠一边,
三梁四柱烈火然,
除却双勾两日全。”
令狐绹驻足细观,随行的支使、判官、巡官等十余位幕僚也纷纷围拢过来。这些平日里处理公文、草拟奏章都是一把好手的人物,此刻却对着这八句诗面面相觑。
“此乃字谜。”令狐绹捋须沉吟,“只是这般构谜之法,着实精妙。”
一位巡官上前道:“‘一人堂堂’,或是个‘大’字?”
旁边判官摇头:“那‘二曜同光’何解?曜者日月也,日月同光——难道是‘明’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解到第三句“泉深尺一”便卡住了。尺一是何意?是十一寸?还是另有玄机?廊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闻秋风穿廊而过,带着远处佛殿隐约的梵呗声。
就在这时,支使班蒙从人群后缓步上前。此人平日不苟言笑,但心思缜密,素有机智。他在壁前站定,目光如涓涓细流般从诗句上一行行淌过。
约莫半炷香工夫,班蒙忽然抚掌,声音清朗:
“一人堂堂——‘一人’合为‘大’字,堂堂者,正大光明之象。”
“二曜同光——日月为二曜,合为‘明’字。”
“泉深尺一——尺一者,十一寸也;十一寸可解为‘十’与‘一’、‘寸’,合而为‘寺’。”
“点去冰旁——‘冰’字去其偏旁,余‘水’。”
“二人相连——两‘人’字相连为‘天’。”
“不欠一边——‘不’字欠一边,乃是‘下’字。”
“三梁四柱烈火燃——此乃‘无’(无)字,三横为梁,四竖为柱,下四点正是烈火熊熊。”
“除却双勾两日全——‘两’(两)字除去双勾,再将两个‘日’字合而为一,正是‘比’字。”
班蒙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顿:“连起来读,乃是:大明寺水,天下无比。”
话音刚落,廊中先是一静,继而哗然。
“妙啊!”令狐绹拊掌大笑,“原来这墙上题的,竟是大明寺的一则广告!”
一位老判官感慨:“当年曹娥碑上‘黄绢幼妇’之谜,杨修、曹操尚需三十里路方能参透。今日班支使立地而解,才思不遑多让!”
众人再看那斑驳题壁,只觉得寻常诗句忽然字字珠玑,方才的困惑尽化作叹服。有年轻幕僚低声嘀咕:“这般隐晦,题诗人是何用意?”
令狐绹命人寻来寺中老僧询问。老僧合十回忆:“约是二十年前,有位游方居士独至本寺,饮了寺后泉水,连赞甘美,遂题诗壁上,含笑而去,未留姓名。”
班蒙却道:“此题诗者,恐怕不是寻常居士。寻常人题赞,或直书‘泉水甘美’,或作诗咏叹。此人偏用连环字谜,且八句诗层层递进,谜底八字浑然天成——这不仅是夸泉水,更是与后来解谜者的一场隔空对弈。”
他走到廊边,望向寺中古井:“更妙的是,这谜题悬壁二十载,等待的并非特定之人,而是任何能参透其中机巧的知音。今日我等解谜,不啻与二十年前的题诗人完成了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令狐绹闻言颔首,若有所思。他吩咐寺僧:“从此这面诗壁要好生保护。另立一碑,将谜题与谜底并刻其上,让后来游人都能领略这番妙趣。”
回府路上,夕阳西斜。有同僚问班蒙:“当时众人皆惑,君何以独能破解?”
班蒙微笑:“其实诸位已解得大半。‘一人’‘二曜’,诸君不是都猜出了‘大’‘明’二字么?我所做不过是将诸君的灵光片羽连缀成串。解谜如观山,众人各见一峰一壑,若能将这些片段拼合,全貌自然显现。”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我们身在何处?大明寺中。题诗人既在此处题壁,谜底多半与寺相关。有了这般揣度,再看‘尺一’为‘寺’,‘点去冰旁’为‘水’,便顺理成章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最关键的线索,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眼前之境。
世间许多难题的答案,往往就藏在问题所在之处。我们习惯远求深思,却忘了近观细察;习惯苦思冥想,却忽略最朴素的线索。
真正的智慧,有时不是破解多么复杂的谜题,而是在寻常处看见不寻常,在众人驻足时多走一步、多想一层。
就像那大明寺水,千百年来静静流淌,等待的不过是一个懂得品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