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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激流勇退,君心似海亦似渊
    镇国公府拒收所有贺礼,府内陈设简朴如寒士书屋的消息,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成了比“祥瑞频现”更让京城官场震动的话题。

    如果说天降祥瑞是天意,是虚无缥缈的认可。

    那么镇国公府的空空如也,就是林凡亲手砸在所有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也是一道清晰无比的界碑。

    贪婪者,到此为止。

    钻营者,另寻他路。

    一时间,那些原本准备了无数说辞,想要巴结新贵的大臣们,都偃旗息鼓,心中惴惴不安。

    他们看不懂林凡。

    这个年轻人,仿佛天生就是一切官场潜规则的克星。

    而就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位“史上最寒酸国公”时,林凡本人,却已经出现在了文道院。

    他没有乘坐八抬大轿,没有前呼后拥,依旧是一身青衫,步行而至。

    当他踏入文道院的大门时,无数正在高谈阔论的学子,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混杂着崇拜、好奇、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就是镇国公。

    这就是那个以诗词惊天地,以新政安天下,引得祥瑞降临,却又甘于清贫的传奇。

    林凡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文道院深处的一间特殊讲堂。

    “明德堂”。

    这是他亲手题写名字的地方。

    这里没有寻常讲堂的数百个座位,只有三十六张书案,围成一圈。

    能坐在这里的,是整个文道院数千学子中,经过层层筛选,被认为最具天赋与潜力的三十六人。

    他们之中,有之前在儒家讲堂上,敢于质疑老儒的清秀学子。

    有在法家辩论中,逻辑缜密,让韩励都点头称赞的寒门子弟。

    也有在墨家学部,对格物之学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少年。

    他们出身各异,思想驳杂,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那不曾被世俗磨灭的,清澈而炽热的光。

    当林凡走入明德堂时,三十六名学子全体起立,躬身行礼。

    “参见山长!”

    在文道院,他们不称林凡为侯爷,也不称国公,而是沿用古礼,尊其为“山长”。

    “坐。”

    林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国公的威严,更像一个寻常的书院先生。

    他没有走到最上首的位置,而是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三十六名学生的圆圈之外,与他们平齐。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在场的学子们都有些意外,心中的紧张感悄然消散了许多。

    林凡环视一圈,没有说任何开场白,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北地铁矿,乃国家命脉,需十万劳工开采三年。但矿区瘴气弥漫,环境恶劣,预计三年内,十万劳工中,至少会有一万人,因病或因事故而死。”

    “开采,则大乾铁器充裕,兵甲锋锐,国力大增,但万民将死。”

    “不开采,则万民可活,但国力衰退,边防空虚,未来若有战事,死伤可能远不止一万。”

    “你们,是当朝宰相,这道政令,你们是下,还是不下?”

    问题一出,整个明德堂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学子都皱起了眉头,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残酷了。

    它直接撕开了所有“仁义道德”的温情面纱,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们面前。

    片刻之后,一名出身儒学世家的学子站了起来,他脸色涨红,声音却很坚定。

    “回山长,学生以为,不可下此令!”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一国之利,而牺牲万民性命,此非仁政,与暴秦何异?”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眼神锐利的法家学子立刻反驳。

    “迂腐之见!”

    “国之不存,民将焉附?今日吝惜一万之性命,他日北蛮南下,长驱直入,届时家国破碎,死伤的便是十万,百万!”

    “为保全大局,牺牲局部,乃是不得已,却也是必须之举!为相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你……”儒家学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一名墨家学子站起身,沉声道。

    “为何不能两全?”

    “山长只说瘴气弥漫,环境恶劣,却没说不能改善。”

    “我墨家可以研究祛除瘴气的药物,可以设计更安全的矿洞结构,可以制造更省力的开采工具。”

    “即便不能完全避免伤亡,也定能将一万之数,降到一千,甚至更低!”

    “这才是为政者该做的!而不是在‘杀一万’和‘杀十万’之间,做一个冷冰冰的选择!”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之前争论的儒家和法家学子,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林凡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看向那名墨家学子,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山长,学生,公输班。”

    公输墨的后人。

    林凡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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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了场中央。

    “你们三人的回答,代表了三种为政的思路。”

    “儒家重民本,重德行,这是根基。一个不爱惜百姓的朝廷,没有存在的必要。”

    “法家重国本,重大局,这是框架。没有规矩和决断,国家就是一盘散沙。”

    “而墨家,重实干,重格物,这是手段。”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中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个优秀的为政者,需要有儒家的仁心,法家的风骨,更需要有墨家的手段。”

    “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如何取舍’,而应该是‘如何解决’!”

    “去实地考察,瘴气的原因是什么?事故的根源在哪里?劳工的衣食住行是否有保障?”

    “用格物的精神,去分析问题。用仁义的初心,去关怀个体。用法度的准绳,去衡量利弊。”

    “然后,拿出一个能将伤亡降到最低,能让劳工得到最好安置,能让国库承受,也能让铁矿顺利开采的,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

    “这,才叫‘为政’!”

    “而不是坐在庙堂之上,空谈仁义,或者挥一挥笔,将万民当做冰冷的数字!”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整个明德堂的学子,都呆住了。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林凡为他们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将理想与现实,将道义与实干,完美结合的世界!

    那个最先质疑老儒的清秀学子,双拳紧握,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安民侯为何能做出那般伟大的事业。

    因为在他的心中,装着的,是真正的天下!

    “公在于公心,而非公府……”

    不知是谁,喃喃地念出了这句话。

    所有学子,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们齐刷刷地再次站起,对着林凡,行了一个无比郑重,发自肺腑的大礼。

    “学生,受教!”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讲堂之外,回廊的阴影里,两道身影静静站立。

    正是礼部侍郎方谨言,和国子监祭酒王守一。

    王守一抚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方谨言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震撼与叹服。

    “王公,”他低声道,“我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封他为国公了。”

    “他不是在教几个学生……”

    “他是在为大乾,种下能够延续千年的龙种啊!”

    王守一缓缓点头,目光望向讲堂内那个年轻的身影,充满了期许。

    “是啊,种下龙种,然后……静待风雷。”

    林凡送走了心神激荡的学子们。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明德堂内,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一片宁静。

    封公,赐府,扬名天下。

    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唯有眼前这些被点燃了思想火光的年轻人,才是他为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是种子。

    终有一日,会成长为一片足以庇护整个大乾的森林。

    只是,森林长成之前,必然要经历狂风暴雨的洗礼。

    林凡的目光,望向了皇宫的方向,深邃而平静。

    真正的考验,还远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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