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谦看着林凡的背影,心头莫名一寒。
那句“太阳越是耀眼,它投下的影子,便越是深沉,越是黑暗”,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想不明白。
如今的大乾,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这难道不是国公爷一手开创的,最光辉耀眼的时代吗?
为何在国公爷的口中,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国公爷……”周子谦忍不住开口,想要追问。
林凡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夜深了,去歇息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周子谦只能将满腹的疑惑咽下,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林凡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寂寥而孤单。
他知道周子谦不懂。
满朝文武,乃至龙椅上的那位陛下,或许都不懂。
他们看到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繁华。
而他看到的,却是繁华之下,正在悄然滋生的,名为“惰性”与“腐朽”的剧毒。
历史,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猛进的童话。
它是一个又一个轮回。
一个王朝的巅峰,往往就是它走向衰败的起点。
因为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与享乐中时,进取的刀锋会变钝,警惕的城墙会松懈。
今日紫宸殿上,那番邦使节近乎狂热的“圣者”之说,在百官听来是荣耀,但在林凡听来,却是最刺耳的警钟。
神化一个人,是捧杀的开始。
神化一个时代,是麻痹的开端。
大乾这艘巨轮,在他的掌舵下,看似驶入了风平浪静的黄金航道。
可他这个掌舵人却比谁都清楚,海面之下,新的暗礁正在悄然生长。
……
第二日,林凡没有去任何官署。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独自一人,走入了京城的街巷。
他没有去朱雀大街,那里是权贵的象征。
他去的是城南的瓦子巷,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市井之地。
这里的一切,都鲜活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水泥路面上,孩童们笑着闹着,追逐着一只滚动的木球,他们的衣衫虽有补丁,却干净整洁,小脸红扑扑的,充满了生气。
路边的食摊,新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摊主一边麻利地收着铜板,一边和熟客高声谈笑,讨论着昨夜坊间说书人又讲了镇国公哪一段传奇。
不远处的布庄里,几个妇人正为了一匹新出的“云锦”争得面红耳赤,那曾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料子,如今寻常富裕些的百姓,也敢咬咬牙买上一段给女儿做嫁衣。
一切都很好。
好得就像一幅完美的画卷。
可林凡的目光,却落在了画卷的细微之处。
他看到,曾经在街头巡逻,目光警惕的京营士卒,如今三三两两地倚在墙角,谈笑风生,腰间的佩刀像是装饰品。
他看到,几个月前还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眼神坚毅的青壮劳力,此刻却围在赌摊前,双眼通红,为了一文钱的输赢大呼小叫。
他甚至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商行管事,对着一个不小心撞到他的菜贩,颐指气使,满脸的傲慢与鄙夷,那神态,与当初那些世家豪奴如出一辙。
人心,在变。
当温饱不再是问题,当安全感成为常态,曾经被压抑的欲望,便会如雨后春笋般疯狂滋长。
自满、懈怠、贪婪、傲慢……
这些东西,比任何外敌都可怕。
它们从内部,一点点地侵蚀着这个王朝的根基。
林凡默然转身,离开了这片喧嚣。
回到那座空旷冷清的国公府,他心中的那份忧虑,愈发沉重。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亲自研墨,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没有写诗,也没有写文章。
他画的,是一幅地图。
一幅无比精准的大乾全舆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尽在笔下。
画完之后,他开始在地图上,用朱砂笔点下了一个个红点。
第一个点,点在了北境长城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深处。
呼延灼的蛮族的血性未绝。如今他们用牛羊换取铁锅食盐,看似恭顺,但谁能保证,当他们用大乾的铁器武装了自己,吃饱喝足之后,不会再次燃起南下的野心?
第二个点,点在了东海之滨的港口。
万国来朝,带来的是财富,也可能是窥探的眼睛和隐藏的祸心。那些所谓的“大秦”后裔,那些高鼻深目的异族人,他们对“圣者”的狂热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目的?
第三个点,点在了富庶的江南。
新政推行,世家倒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残余势力,真的就此甘心?他们会不会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最后,他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地图的中心。
京城。
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宫。
这,才是所有影子最深沉的源头。
乾元帝的猜忌,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林凡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地图上的四个红点。
这便是他看到的,盛世之下的四大隐忧。
任何一个爆发,都足以让这繁华如梦幻泡影般,一触即碎。
他不能等。
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筑好堤坝。
林凡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了几枚特殊的信笺。
他提笔,写下了三封绝密的信。
第一封,给远在北境的秦良玉。信中没有谈及任何朝政,只用闲聊的口吻,询问北地铁矿的产量,关心士卒冬衣是否足够厚实,并“建议”她在非战之时,可以组织士卒进行长途的“冬季拉练”,以“强身健体,磨砺意志”。
第二封,给富甲天下的沈万三。信中,他委托沈万三,以皇家银行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不动声色地收购三样东西:粮食、药材、以及……可以长期储存的腌肉和鱼干。不计成本,多多益善,储于秘密粮仓,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第三封,给文道院明德堂的那个墨家弟子,公输班。他画下了一张复杂的图纸,那是一种全新的,利用风力与水力驱动的,可以快速粉碎矿石、锻造铁器的联动机械。他让公输班秘密组织人手,在京郊的格物院禁地中,进行试制。
他做的这一切,都极其隐秘。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晴天之时,默默地修补着屋顶的漏洞。
写完信,林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市井烟火气的暖风吹了进来。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狂风暴雨。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他低声喃喃自语。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窗外那万家灯火,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的生命。
“我看到了风暴。”
“所以,我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来临之前,唯一醒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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