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整座皇城。
乾元帝独自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三份用特殊蜡封的密报。
它们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第一份,来自北境,出自他安插在秦良玉身边的一名亲信。
密报上说,秦家军最近的操练极其反常,并非寻常的队列阵法,而是长途奔袭,雪地生存,甚至模拟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攻防。强度之大,堪比战时。
而这一切的开端,源于镇国公的一封“家书”。
第二份,来自江南,出自皇家银行内部的监察司。
沈万三的商队网络,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疯狂地收购粮食、药材、腌肉,数量之巨,足以支撑一支十万大军一年的消耗。
所有物资都进入了秘密建立的仓库,图纸,则来自镇国公府。
第三份,来自京郊格物院,出自太监总管赵高亲自派人日夜监视的结果。
公输班和他手下那群墨家子弟,像疯了一样,日夜待在一个新建的工坊里。那里戒备森严,不时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鼻的铁屑味。
据说,他们在造一种“怪物”,能以水火之力,行开山裂石之功。
而那张核心图纸的起稿人,还是林凡。
乾元帝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他并不愤怒。
恰恰相反,他甚至有些欣赏。
北境强军,粮草充裕,器械革新。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是国之大幸。
但当这三件事,都绕过了朝廷,绕过了他这个皇帝,由一个人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推动时,幸事,也就变成了悬在帝王心头的一根刺。
林凡……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在为大乾筑起万世基业,还是在为自己,打造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独立王国?
良久,乾元帝停下了敲击。
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渐渐化开,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深邃。
“赵高。”
“奴才在。”阴影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出,正是太监总管赵高。
“传旨,请镇国公明日入宫,到御花园手谈一局。”
“奴才遵旨。”
赵高退下,御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乾元帝看向窗外,那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遍宫阙,却照不进君王的心。
他需要一个答案。
……
第二日,春和景明。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蜂飞蝶舞。
乾元帝与林凡相对而坐,面前是一方温润的玉石棋盘。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繁琐仪仗,仿佛只是一对寻常的棋友。
“爱卿的府邸,朕听说了,太过清简了些。”乾元帝执起一枚黑子,随口说道,“国公之尊,不可失了体面。”
林凡捏着一枚白子,微微一笑。
“回陛下,心安处,即是华屋。臣府上虽简,却夜夜好眠。”
乾元帝笑了笑,不再多言,落下一子。
棋盘之上,黑子布下天罗地网,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充满了帝王的霸道。
林凡的白子则从容不迫,看似处处退让,却总能在关键处落子,守得滴水不漏,更在不经意间,构筑着自己的脉络。
“朕听说,北境今冬,雪下得很大。”乾元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话锋却陡然一转。
林凡落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是,北境苦寒,非中原可比。士卒冬衣若不厚实,一夜便会冻毙于营帐。”
“秦将军治军严明,有她在,朕很放心。”乾元帝又道,“只是听说,她最近加大了操练,士卒们,可有怨言?”
来了。
林凡心中一片清明,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蛮族虽退,血性未消。臣斗胆,曾修书一封与秦将军,言及此事。建议她在农闲之时,多行拉练,磨砺士卒意志,以防懈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乾元帝,目光清澈坦荡。
“强军,是为拱卫陛下江山。此乃臣分内之事,未曾事事奏请,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他直接将事情揽下,并主动请罪。
乾元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爱卿有心了,何罪之有。”
他话锋再转,落下一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北境安稳,国库也要充盈才是。朕的这位财神爷沈万三,最近可是发了大财,听说连米行生意都做了。他一个商人,囤积如此多的粮食,就不怕引得物议沸腾,人心不稳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要尖锐百倍。
操练兵马,是强国。
囤积粮食,却可能动摇国本。
林凡神色不变,跟着落下一子,非但没有去救那条被截断的大龙,反而在另一处,悄然做活了一片更大的疆域。
“陛下明鉴。”
“皇家银行初立,根基尚浅。臣令沈万三以银行之名,于天下收购钱粮,有三层考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其一,大乾疆域辽阔,时有水旱蝗灾。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若遇灾年,银行可即刻开仓放粮,稳定物价,救济灾民,此为仁政。”
“其二,万国来朝,贸易日盛,白银流入,恐致通货之变。以粮食为锚,可稳固宝钞价值,此为国本。”
“其三,”林凡抬头,迎上乾元帝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有力,“银行所有钱粮,皆录入内库账册,皆是陛下的私产。国库之外,陛下尚有自己的粮仓与钱袋,进可赏赐功臣,退可应对不虞。如此,方能彻底摆脱世家掣肘,乾纲独断。”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将一个可能引起猜忌的举动,完美地解释成了“为民、为国、为君”的三全之策。
尤其是最后一句,“皆是陛下的私产”,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帝王心底最深处的那把锁。
御花园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和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
乾元帝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凡,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欣赏,有赞叹,也有一闪而过的,更为深沉的忌惮。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仿佛融化了积雪,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释然。
他将手中的黑子,丢回了棋盒。
“不必下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满园春色。
“爱卿之才,胜朕十倍。有你在,朕心甚慰。”
他没有再问京郊工坊的事情。
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能将兵权、财权,都主动与皇权绑定的臣子,他造出的“怪物”,也必然是用来为皇家开疆拓土,而不是对着龙椅。
林凡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谬赞,臣惶恐。”
“不必惶恐。”乾元帝转过身,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这个动作,亲近得有些异常,“朕信你。”
“但,朕也希望你明白。”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
“太阳,只能有一个。”
林凡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帘,声音无比恭敬。
“臣,愿为陛下手中的剑,斩尽一切阴霾。也愿为陛下脚下的基石,撑起万世太平。”
“但臣,永远只是剑与基石。”
乾元帝看着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
君臣二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种建立在绝对权力与绝对智慧之上的,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林凡告退,走出御花园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他今日通过了考验。
但他也明白,从今天起,那道来自龙椅的目光,将永远如影随形。
他行走于君王之侧,既要成为那柄最锋利的剑,也要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影子,盖过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