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是东十一区的传统宗教，而伊势神宫是神道宫的顶点，东九区最重要的神道宫之一。然而此时，伊势神宫内，遍地都是呻吟声。走进伊势神宫，就可以看到一路上都有人倒在地上，一些人头破血流，一些人...福田港的夜风带着咸腥与铁锈味，卷着碎玻璃碴子刮过街面。比利拖着黑岩义信撞穿的那堵墙豁口，正往外渗着灰白水泥浆，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陈武君没动，指尖雪茄明明灭灭，青烟袅袅缠绕着他左耳垂下那粒细小的黑痣——那是十年前在北港码头被钢缆勒断气管时留下的疤，愈合后成了个不规则的墨点，像一滴永远擦不净的血。餐厅里只剩他们八个人，还有瘫在桌边抖如筛糠的侍应、蜷在角落捂腿哀嚎的山崎浩七，以及靠墙半坐半跪的黑岩义信。他右膝骨裂，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三道血口，却硬是把喉头涌上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他盯着陈武君搁在膝上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小指第二节微微向内弯曲，那是常年握刀劈砍留下的变形。这双手刚才没碰过任何人，可黑岩义信知道，它比比利砸穿墙壁的拳头更烫。“袁师兄。”陈武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山崎浩七猛地一颤，“你查关东会，查到凌源斗志和雄切龙信头上，有没有查他们怎么活到今天的？”袁洪正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焦糖布丁上凝固的琥珀色糖壳，闻言抬眼：“凌源斗志二十年前是东十一区警视厅格斗教官，教出三十多个署长级人物；雄切龙信更早，四十年前在旧京地下拳场打过三百场，赢两百九十九场，输的那场……”他顿了顿，筷子尖轻轻一戳，糖壳“咔”地碎裂，“对手当场脑干爆浆，裁判数到三时，人已经凉透了。”林可噗嗤笑出声，叉子尖在盘沿刮出刺耳声响：“所以一个靠规矩吃饭，一个靠死人垫脚？”“规矩就是用来破的。”陈武君弹了弹雪茄灰，灰烬簌簌落在山崎浩七鼻尖上，“就像他这身西装，看着体面，其实里子早被蟑螂蛀空了——福田港所有海鲜市场的冻库钥匙，是不是都在他保险柜第三格？”山崎浩七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保险柜第三格确实锁着六把黄铜钥匙，对应港口六个最大冻库。那里凌晨三点卸货，工人只看见冰雾缭绕中搬运的银鳞鱼箱，没人注意每箱底层都压着密封铅盒——里面是掺了海藻萃取物的合成晶石粉，专供东七区黑市换粮。这秘密连他老板都不知，只因三年前他在渔港捡到个快冻死的华裔少年，对方用半块压缩饼干换走他半张冻库图纸。陈武君却笑了，笑得雪茄烟雾都晃了一下：“不用怕。他保不住的东西，我替他烧干净。”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引擎咆哮。不是警车惯用的低沉嗡鸣，而是十二缸柴油机撕裂空气的暴烈嘶吼。三辆改装越野车斜插进餐厅残破的玻璃门，轮胎碾过碎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顶架着两挺改装机枪，枪管漆黑泛冷，枪口微微下扬，像毒蛇抬起的三角头。车门砰砰甩开，跳下七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他们腰间没挂配枪，只别着三把短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暗红绷带，绷带上浸着深褐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铁锈。为首那人右耳缺了半个，断口处翻着粉红肉芽，左手五指齐根截断，接的是五根黄铜指套，关节处刻着细密螺旋纹路。“关东会·新关东本部·清道夫组。”袁洪低声报出名字，筷子尖的糖壳已完全碎成齑粉，“领头的是‘断耳’佐藤。”佐藤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剖开人群直刺陈武君眉心。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五根黄铜指套缓缓旋转半圈——咔嗒、咔嗒、咔嗒。螺旋纹路咬合时发出的金属震颤，竟与餐厅吊灯残留的几根电线短路火花同频。刹那间，所有灯光滋啦爆亮，又瞬间熄灭。黑暗里只听见山崎浩七喉咙里滚出的嗬嗬声，以及黑岩义信指甲抠进地板缝隙的刮擦声。陈武君终于起身。他没看佐藤，反而弯腰凑近山崎浩七，鼻尖几乎贴上对方汗湿的额角：“他冻库里，第四个库房最里层，左边第三排铁架底部，焊着个铝盒。盒子里不是晶石粉——是东七区小孩的骨灰。反抗军用孩子骨头炼‘磷火晶’，烧起来能照十公里，但烧完的灰……”他停顿片刻，温热的呼吸喷在山崎浩七眼皮上，“能种出毒麦。”山崎浩七猛地抽搐，像被高压电击中。他想尖叫，却只呕出一口混着胆汁的酸水。他当然记得那个铝盒——三个月前，两个反抗军女人用婴儿襁褓裹着盒子来交货，襁褓里还塞着半块发霉的米糕。当时他嫌脏，踢了一脚襁褓，那米糕滚落时露出底下暗红结晶——正是磷火晶初炼形态。“磷火晶要掺骨灰才能稳定燃烧。”陈武君直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可他卖的货，掺的是东七区孤儿院焚烧炉的底渣。那炉子烧过三百二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七个月。”佐藤的铜指套停止转动。他右耳残缺处的肉芽微微抽搐，仿佛在记忆里翻找某个编号。关东会内部档案里确实有份密档：东七区孤儿院大火案，表面是电路老化，实际是关东会为测试新型磷火晶燃烧效率，故意切断消防泵电源。档案末尾写着一行小字：“骨灰纯度达标，建议推广至东十一区贫民窟照明项目。”黑暗里突然响起清脆的咔哒声。是李夜解开了腕表表带。她将表盘朝下按在桌沿，金属镜面映出佐藤扭曲的倒影。表盘玻璃上，一道蛛网状裂痕正从中心急速蔓延——不是被砸的，是内部游丝崩断时产生的共振波震裂的。“时间到了。”李夜说。话音落，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炸裂。不是烧毁，是玻璃外壳寸寸龟裂，钨丝在强电流冲击下化作白炽光流，汇成一道惨白光带直射餐厅穹顶。光带扫过之处，佐藤身后六个清道夫脖颈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青筋，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他们齐刷刷转向山崎浩七，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不……不要！”山崎浩七手脚并用地往桌底钻，却被李夜一脚踩住后颈。鞋跟碾着他颈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佐藤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陈先生。关东会愿以福田港全部冻库三年经营权，换他活命。”“哦？”陈武君踱到佐藤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他知不知道，东七区孩子骨灰炼的磷火晶，烧出来的光……照不亮北港城寨的厕所？”佐藤喉结滚动，铜指套再次咔嗒旋转。这次转速更快，螺旋纹路咬合处迸出细小电火花。他身后六个清道夫突然暴起，两把短刀划出银弧劈向李夜脚踝，四把刀尖直刺山崎浩七太阳穴——这是要当着陈武君的面，把知情者剁成碎块灭口。刀光亮起的瞬间，鲨四动了。他没拔刀，只是左手五指张开按在桌面。木质桌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整张桌子像被巨锤砸中般向上拱起！飞溅的木屑中，四把短刀全数钉入拱起的桌面，刀刃没入三分之二。剩下两把刀刚劈到半空，鲨四右肘已撞上持刀者手腕——不是格挡，是肘尖精准楔入对方尺骨与桡骨缝隙。咔嚓声清脆如折断枯枝，那人手腕以诡异角度弯折，刀尖反刺自己咽喉。而第六个清道夫的刀，已抵住山崎浩七左眼。刀尖寒光映着对方瞳孔里放大的恐惧，距离眼球仅剩一毫米。陈武君伸出食指，轻轻抵住刀背。“叮”的一声轻响。刀尖寸寸断裂，断口平滑如镜。陈武君指腹擦过断刃，沾了点血珠，然后慢条斯理抹在自己西装翻领内侧——那里原本绣着北港航运公司的金线船锚徽记，此刻血珠晕染开来，船锚轮廓愈发狰狞。“告诉凌源斗志，”陈武君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废墟般的餐厅陷入真空，“就说陈武君来收账了。他教的规矩，我替他改。”佐藤瞳孔骤缩。凌源斗志严禁手下提他名字，连关东会内部通讯都用代号“教鞭”。这秘密只有当年被他亲手打断三根肋骨、逐出警视厅的副手才知道——而那人，去年死在北港黑市一场火并中，尸体被浇上汽油烧得只剩半截脊椎。“还有雄切龙信。”陈武君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过满地碎玻璃，发出细碎锐响，“他拳场地下室的冰柜里，冻着三十七具没编号的尸体。最下面那具……穿着北港航运公司工装。工装口袋里，有张没拆封的船票。”佐藤的铜指套猛地崩断一根螺旋纹路，黄铜碎屑迸射而出。他认得那张船票——东十一区到北港的单程票，日期是三个月前。持票人叫周默，北港航运公司最年轻的轮机长，失踪前最后通话记录显示，他正在福田港外海追踪一艘异常航迹的渔船。“明天日落前，”陈武君的身影已融入门外夜色，声音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我要看到凌源斗志的教鞭，雄切龙信的拳套，还有……”他停顿两秒，远处海面突然亮起刺目探照灯光柱，扫过餐厅残破的穹顶，“……周默的工装口袋。”越野车轰鸣远去。废墟里只剩山崎浩七喉咙里漏气的呜咽，黑岩义信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佐藤铜指套最后一声绝望的咔嗒。李夜蹲下身，从山崎浩七颤抖的西装内袋掏出一部卫星电话。她按下快捷键，听筒里传来忙音。三秒后，忙音变成电流杂音，随即一个苍老声音响起：“喂？”“凌源先生，”李夜微笑，指尖摩挲着电话外壳上刮花的关东会徽章，“您学生今天上课迟到了。陈先生说，得罚站到天亮。”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像锈蚀齿轮艰难咬合：“……把电话给陈先生。”李夜将电话递向陈武君，却见他站在门口未动。海风掀起他西装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旧式航海罗盘——玻璃盖已碎，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钉在东南方向。那里是新关东的方向，也是磷火晶燃烧时最亮的光谱频段。陈武君没接电话。他抬手扯松领带，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什么滚烫之物。月光掠过他左耳垂那粒黑痣，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