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医嘱【3/3】
杨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像一柄收鞘的薄刃,锋利未显,却已暗藏寒光。她没立刻过去,而是站在原地,任初春微凉的风拂过耳畔,将几缕碎发轻轻撩起。助理小跑着跟上来递水,她摆摆手,只接过墨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刘艺菲——那姑娘正被场记叫去补妆,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工笔勾勒,眼睫低垂时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连指尖捏着纸巾按压额头的动作都透着股不染尘埃的疏离。可这疏离,偏偏让杨蜜多看了三秒。不是敌意,也不是试探,更不是旁人揣测的“醋意”或“压制欲”。是一种近乎职业本能的凝视——就像老猎人看见山林里突然冒头的幼豹,第一反应不是驱赶,而是估量它爪牙的长度、肌肉的绷紧度、眼神里有没有尚未驯服的野性。而刘艺菲,显然有。杨蜜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仙剑》片场,那时小姑娘才十八,演完一场哭戏后蹲在道具箱上啃苹果,泪痕还没干,腮帮子却鼓鼓囊囊地嚼着,眼睛亮得惊人。十年过去,那股生猛劲儿没散,只是被岁月和角色一层层裹住了,如今乍然剥开一角,反倒更刺眼。“蜜姐?”胡君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的烟,“您这阵风似的来了,我连茶都没来得及泡。”杨蜜这才收回目光,笑着拍了下他胳膊:“急什么,又不是来查岗的。”声音轻快,尾音微微上扬,是惯常的、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熟稔的调子。可胡君耳朵尖,听出底下压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纹——她昨晚没睡好。果然,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墨镜沿下滑出一道浅浅的指印:“昨儿连夜改行程,飞机上只合了两小时眼。嘉行那边……啧,赵若尧今早微信里给我发了个‘心累.jpg’,配字是‘张鸿交税比我分红还痛快’。”胡君朗声笑起来,把烟塞回口袋:“那您可算找对人了。这儿不光有顶流印钞机,还有个现成的解压神器。”他朝监视器努努嘴,“刚拍完一段雪地打斗,张鸿摔了七次,最后一次直接仰面栽进雪坑里,起来时满头白毛,活像只炸毛的雪狮子——您猜怎么着?他爬出来第一句话是问化妆师:‘我睫毛膏晕了没?镜头里能看清瞳孔色不?’”杨蜜终于真正笑出了声,眼角漾开细纹,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松弛:“这人……真是拿钱不当钱,拿脸当命。”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不是惊呼,也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低的、带着集体屏息的嗡鸣。杨蜜下意识转头,只见刘艺菲正缓步走向主场景——那是一处人工堆砌的断崖雪坡,风从西北方向卷着雪沫扑来,她身上那件素白狐裘大氅被吹得猎猎翻飞,衣摆扫过积雪,竟未沾半点污痕。她没看镜头,也没看导演,只微微仰起脸,任寒风吹乱额前碎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一片空茫,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万籁俱寂。那是《雪中》里姜泥初入北凉王府的第一场戏:孤女登高,望见满城铁甲,却不知哪一具铠甲之下,藏着日后为她劈开生死的刀。场记刚喊“预备”,刘艺菲便已抬脚踏上雪坡。靴底碾碎薄冰的细微脆响,竟清晰得盖过了现场所有杂音。杨蜜忽然不笑了。她盯着刘艺菲的背影,盯着她单薄肩胛骨在白衣下绷出的弧度,盯着她踩在雪里却仿佛踏在虚空里的脚步——这姑娘不是在演姜泥,她是把自己活成了姜泥。不是用技巧,是用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与韧。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清醒感,猝不及防撞进杨蜜脑子里。她忽然想起去年金鹰节后台,纳扎拽着她袖子问:“蜜姐,你说……人真能靠一口气撑十年不弯腰吗?”当时她笑着摸了摸纳扎的头:“傻丫头,哪有什么不弯腰,不过是把腰弯成弓,等箭射出去那一刻,才让人看见你原来一直绷着。”可眼前这个正一步步走上雪坡的刘艺菲,好像连弓都不屑拉满。她只是站着,就让整座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蜜姐?”胡君碰了碰她手臂,“真不喝口水?这雪风刮得,脸都干了。”杨蜜摇头,喉间莫名有些发紧。她没接水,反而问:“她这场戏……NG几次了?”“一次没NG。”胡君声音也低了下来,“一遍过。李木戈说,镜头里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和剧本里写的‘心口发烫却不敢呼吸’,严丝合缝。”杨蜜没说话。她摘下墨镜,随手塞进西装口袋,露出一双清亮却沉静的眼睛。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刘艺菲在雪坡尽头缓缓转身,目光穿过纷扬雪幕,直直落在监视器旁的张鸿身上。张鸿没看她。他正低头翻剧本,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极紧,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处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三年前拍《边关月》时,为替替身挡意外坠落的铁架留下的。疤痕很浅,平日不显,唯有情绪紧绷时,才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粉。刘艺菲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望向远处飘雪的天空。这一眼,极淡,极轻,却让杨蜜心头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暧昧,不是因为窥见私密,而是因为……太熟了。熟得让她脊背发麻。十五年前,她刚进嘉行,也是这样一场大雪天,在训练室练形体。镜子里映出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倔强抿着的唇,而镜外,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抱着臂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冻僵的手指,又落回她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朝助理点了点下巴。五分钟后,助理捧来一杯滚烫的红枣桂圆茶,杯壁烫手,热气氤氲了整面镜子。那人就是张鸿的师父,嘉行元老之一,业内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罗”周砚。后来她才知道,周砚当年带的第一个艺人,是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叫沈青梧。沈青梧走红时不过二十,演《青瓷》一炮而红,演活了江南雨巷里提灯寻人的痴情少女。可三年后,沈青梧因合约纠纷与嘉行决裂,远走海外,再无音讯。而周砚自此再不收徒,直到……张鸿横空出世。没人知道张鸿和沈青梧有没有见过面。但杨蜜记得清楚,张鸿第一次试镜《边关月》,周砚坐在台下,全程没翻一页剧本,却在张鸿演完谢幕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信不信,人心里真有一盏灯,烧不死,冻不灭?”张鸿答:“信。只要灯芯没断,火苗歪了还能扶正。”周砚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留下。”此刻,风雪渐密,刘艺菲立于雪坡之巅,素白身影几乎要融进苍茫天地。她没回头,却仿佛感知到杨蜜的目光,指尖在狐裘袖口轻轻捻了一下——那动作,和当年沈青梧在《青瓷》片场捻断一截灯芯的姿势,如出一辙。杨蜜终于抬手,慢慢摘下了左手腕上那只戴了八年的翡翠镯子。玉质温润,水头极足,是周砚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当年他说:“青梧走时,把这只镯子留在了我桌上。她说,留给将来能撑住嘉行脊梁的人。”她将镯子轻轻放在胡君掌心,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帮我收着。等拍完《雪中》最后一场,我亲自来取。”胡君一怔,下意识攥紧镯子,触手生凉:“蜜姐,您这是……”“没什么。”杨蜜笑了笑,重新戴上墨镜,镜片映出漫天飞雪与刘艺菲纤瘦的背影,“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拖得太久了。”她转身朝化妆间走去,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声响,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路过刘艺菲方才站过的地方,她脚步微顿,俯身从雪里拾起一截断掉的狐尾毛——那毛尖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银光。她没扔,而是夹进随身携带的剧本扉页里。剧本封面上,《雪中悍刀行》五个烫金大字之下,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原著:烽火戏诸侯”。杨蜜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嗤笑一声。烽火戏诸侯?呵。这雪里埋的,何止是诸侯。还有旧约,有未燃尽的灯芯,有十五年未曾落雪的江南雨巷,以及……一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暖风扑面而来。纳扎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听见动静惊喜回头:“蜜姐!您真来啦?”杨蜜没应声,径直走到她身后,伸手拨开纳扎耳后一缕碎发,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痣。她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耳语:“纳扎,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台词吗?”纳扎愣住,随即下意识接道:“……‘活着,就是最大的反叛’。”“对。”杨蜜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痣,力道很轻,却让纳扎浑身一颤,“现在,把这句话,送给那个站在雪坡上的人。”纳扎茫然转头,只看见杨蜜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像冰河乍裂,寒光迸射。门外,风雪愈烈。刘艺菲依旧站在雪坡尽头,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她忽然抬起手,不是理鬓,不是遮风,而是缓缓解开了狐裘大氅最上面一颗盘扣。寒风瞬间灌入襟口。她却挺直脊背,迎着风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杨蜜在化妆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眼尾细纹未消,笑意已敛,唯余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亮得惊人。像十五年前,沈青梧提灯走过雨巷时,灯罩里摇曳的那簇火苗。从未熄灭。片场广播忽然响起:“各组注意!A组准备!张鸿、刘艺菲,雪坡双人戏,三分钟后开拍!”杨蜜摘下墨镜,随手搁在化妆台上。镜片背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粒极小的雪晶,在灯光下幽幽泛着冷光。她没擦。只是静静看着那粒雪晶,慢慢融化,蜿蜒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像一句迟到太久的叹息。像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像雪落无声,却震耳欲聋。(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