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元年,夏。
洛阳修罗教案了结已三月,朝局渐稳。女皇武则天论功行赏,狄仁杰加授同凤阁鸾台三品,仍兼大理寺卿。然狄公深知功高震主之理,屡次上表请辞,武后不允,只准其休沐一月。
这日清晨,狄府书房。狄仁杰正教导苏无名勘验之术,忽有内侍传旨,宣狄仁杰即刻入宫。
“怀英,”长生殿内,武则天神色凝重,“江南出事了。”
狄仁杰躬身:“陛下请讲。”
“三日前,漕运船队在京杭运河扬州段沉没七艘,损失漕粮五万石。”武则天将一份奏章递给狄仁杰,“更蹊跷的是,押运官员、船工共一百三十七人,全部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狄仁杰细看奏章。漕运是大唐命脉,每年数百万石粮食通过运河从江南运往洛阳、长安。此次沉船事故,不仅损失惨重,更诡异的是人员全部失踪——这绝非寻常事故。
“扬州刺史如何说?”
“奏称是遭了水匪。”武则天冷笑,“可朕派千牛卫去查,在沉船处发现这个。”
她示意上官婉儿呈上一物。那是一枚铜钱,却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而是一枚特制的厌胜钱,正面刻着“永镇河妖”,背面是条张牙舞爪的蛟龙。
狄仁杰接过铜钱,心中一凛。这厌胜钱的形制、纹路,竟与修罗教案中发现的“金蝉脱壳”信物如出一辙!
“陛下怀疑,此事与修罗教余孽有关?”
“不只修罗教。”武则天目光深邃,“怀英,你可知这枚铜钱在江湖上叫什么?”
“臣不知。”
“叫‘蛟龙令’。”武则天缓缓道,“是江南水匪‘漕帮’的信物。持有此令者,可在运河上通行无阻。但漕帮二十年前已被朝廷剿灭,余党四散,怎会重现?”
狄仁杰沉吟:“陛下是要臣去江南查案?”
“正是。”武则天点头,“此案关系漕运命脉,更可能牵扯前朝余孽。朕命你为江南道黜陟使,全权处理此案。可带苏无名、李元芳同往,再调曾泰为副使。”
“臣领旨。”
离开皇宫时,已近午时。狄仁杰未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老师,”曾泰正在整理卷宗,“您怎么来了?”
“准备一下,三日后南下扬州。”狄仁杰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曾泰,你调阅所有关于漕帮的案卷,尤其是二十年前剿灭漕帮的细节。”
“学生这就去办。”
狄仁杰又唤来李元芳:“元芳,你挑选五十名精干内卫,扮作商旅,分批南下。记住,要隐秘,不可暴露身份。”
“是!”
最后,他看向苏无名:“无名,你随为师回府,有些事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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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府书房,烛火通明。
狄仁杰摊开一幅江南地图,手指沿京杭运河划过:“从洛阳到扬州,水路两千里,途经十三州。漕船沉没处在此——”他点在扬州以北的邵伯湖,“这里湖面开阔,水深浪急,确是容易出事的地方。”
苏无名仔细观察地图:“老师,奏章上说七艘船同时沉没,这不合常理。即便遇到风浪,也不可能七艘船无一幸免。”
“问得好。”狄仁杰赞许地点头,“所以为师断定,这不是事故,而是人为。但问题在于,如何让七艘大船同时沉没?又为何要掳走所有船工?”
他取过那枚“蛟龙令”,在烛光下细看:“这铜钱是新的,铸造时间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有人在三个月前开始铸造此令,而三个月前……”
苏无名勐然想起:“正是我们剿灭修罗教的时候!”
“对。”狄仁杰目光深邃,“修罗教覆灭,某些势力失去庇护,急需寻找新的靠山。而漕运,掌控着江南到北方的经济命脉,正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二十年前,漕帮横行运河,朝廷派大军剿灭。但漕帮帮主‘混江龙’李蛟及其子‘小白龙’李浪,始终下落不明。若他们卷土重来……”
“老师是说,此案是漕帮余孽所为?”
“不止。”狄仁杰停下脚步,“一枚铜钱,既能镇河妖,又能通水路,还能号令水匪。这背后,恐怕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无名,你记住,查案如抽丝剥茧,不能只看表面。”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册子:“这是二十年前剿灭漕帮的战役记录。你今晚仔细研读,明日告诉为师,有何发现。”
“是。”
苏无名接过册子,如获至宝。他知道这是老师对自己的考验。
夜深了,苏无名仍在灯下苦读。册子详细记载了当年那场剿匪战:神功元年(注:此为作者虚构年号,历史上应为嗣圣元年或垂拱元年),漕帮拥众三千,战船百余,控制运河三百年里。朝廷派左武卫大将军李孝逸率军两万征剿,激战三月,漕帮覆灭。但帮主李蛟、其子李浪,以及三大护法“浪里白条”张顺、“翻江鼠”蒋敬、“出洞蛟”童威,均突围而去,不知所踪。
册子最后附有一张画像,是当年通缉李蛟的海捕文书。画中人四十余岁,络腮胡子,左脸有道刀疤,相貌凶恶。旁注:善水性,通武艺,狡诈多疑。
苏无名盯着画像看了许久,总觉得这李蛟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勐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谁?!”苏无名拔剑追出。
庭院中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却不见人影。他警惕地巡视四周,忽然发现石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未封口,抽出信笺,只有一行字:
“南下小心,漕帮有诈。真凶不在江湖,而在庙堂。”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
苏无名心头一震,急忙拿着信去找狄仁杰。
狄府书房还亮着灯。狄仁杰听完苏无名的叙述,接过信细看。
“这纸是官宣,墨是贡墨。”他嗅了嗅信纸,“还有淡淡的檀香味。写信之人,非富即贵。”
“老师,这警告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狄仁杰将信收起,“但也不可全信。或许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铲除对手;又或许,是真有人暗中相助。”
他沉思片刻:“无名,此事不要声张。明日出发后,你暗中留意,看是否有人跟踪我们。”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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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辰时。
洛阳码头,一艘官船缓缓起航。狄仁杰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洛阳城,心中感慨万千。苏无名、曾泰侍立两侧,李元芳则扮作船夫,在甲板上忙碌。
船舱内陈设简朴,但一应俱全。狄仁杰将苏无名和曾泰叫到桌前,摊开地图。
“此次南下,明查漕运案,暗访漕帮余孽。”他指着地图,“我们先到汴州,再沿汴水南下,经宋州、宿州、泗州,最后入扬州。全程约十五日。”
曾泰道:“老师,学生已查过,沿途各州县的刺史、县令,近三年多有调动。尤其是扬州,刺史崔鹏是去年才上任的,原是工部侍郎。”
“崔鹏……”狄仁杰沉吟,“可是博陵崔氏的那个崔鹏?”
“正是。他是崔玄暐的族弟。”
崔玄暐!苏无名心中一惊。崔玄暐是前宰相,在修罗教案中涉嫌谋逆,被软禁宫中。其族弟任扬州刺史,难道只是巧合?
狄仁杰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无名,你想到什么?”
苏无名迟疑道:“学生只是觉得,崔鹏任职扬州的时间,与修罗教案发时间相近,恐非偶然。”
“不错。”狄仁杰颔首,“但查案最忌先入为主。崔鹏是否涉案,需查证后再下结论。”
正说着,船身忽然剧烈摇晃!紧接着,外面传来李元芳的喝声:“什么人?!”
狄仁杰三人急忙出舱。只见船尾处,李元芳正与一个黑衣人交手。那黑衣人水性极好,在甲板上如履平地,手中分水刺招招狠毒。
“保护大人!”李元芳一边迎战,一边喝道。
随行的内卫纷纷拔刀,将狄仁杰护在中间。黑衣人见状,虚晃一招,翻身跳入水中。
“追!”李元芳欲追。
“不必了。”狄仁杰摆手,“水中是他的天下,追不上的。”
他走到船尾,仔细查看。甲板上留着几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旁有一块黑色的布料,像是从黑衣人衣服上撕下的。
“元芳,可看清那人面目?”
“没有,他蒙着面。但身手极为了得,尤其是水性,不在我之下。”
狄仁杰捡起那块布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有鱼腥味,还有……桐油味。”
“桐油?”曾泰不解,“那是漆船用的。”
“正是。”狄仁杰目光深邃,“此人常年与船打交道。而且你们看这布料——”他展开布料,对着阳光,“是上等的湖绸,却故意做旧。一个水匪,穿得起湖绸吗?”
苏无名恍然:“老师是说,此人不是普通水匪?”
“不但不是普通水匪,恐怕还不是真的想杀我们。”狄仁杰将布料收起,“若真想刺杀,该用弩箭远攻,而不是上船近战。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护卫力量,也试探……我们的反应。”
他望向茫茫水面:“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去江南啊。”
船继续南下。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再无异状。但狄仁杰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七日,船至宋州。按计划,要在此补给,停留一日。
宋州码头热闹非凡,商船云集,脚夫如蚁。狄仁杰一行扮作商旅下船,住进城中最热闹的“悦来客栈”。
“元芳,你带人暗中查访,看宋州可有异常。”狄仁杰吩咐,“曾泰,你去拜访宋州刺史,以大理寺丞的身份,调阅近三个月的漕运记录。”
“是。”
二人领命而去。狄仁杰则带着苏无名,在城中闲逛。
宋州是运河重镇,市井繁华,店铺林立。狄仁杰看似随意漫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磨剪子嘞——戗菜刀——”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苏无名跟在狄仁杰身后,也学着观察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一个卖鱼的摊贩有些异常。
那摊贩约莫三十岁,皮肤黝黑,典型的渔夫模样。但他卖鱼时,眼神不时瞟向街对面的茶楼,似在等什么人。而且,他摊上的鱼不多,却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为了卖钱,倒像是……掩饰。
“老师,”苏无名低声道,“那个鱼贩有问题。”
狄仁杰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看出什么了?”
“他心不在焉,不像真做生意的。而且,他的左手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很好。”狄仁杰赞许道,“但还不够。你看他脚上的鞋。”
苏无名仔细看去。那鱼贩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但鞋底很厚,鞋面干净——一个整天在鱼摊忙碌的人,鞋怎会如此干净?
“他在等人。”狄仁杰判断,“而且等的不是普通人。无名,你去茶楼要个临窗的位子,为师在这里看着。”
苏无名会意,走进对面的茶楼,要了二楼靠窗的雅座。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鱼摊和整条街。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一个青衣人走到鱼摊前,买了条鱼。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青衣人放下钱,拎着鱼离开。
苏无名紧盯着那青衣人。只见他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当铺。不多时,又有一个黑衣人从当铺后门出来,匆匆往城西方向去了。
“有发现!”苏无名心中暗喜,正要下楼跟踪,忽听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茶点上来:“客官,您的茶。”
苏无名道谢,接过茶碗。伙计却低声道:“公子,有人让小的传句话:漕运水深,莫要蹚浑。”
说完,不等苏无名反应,转身下楼。
苏无名心中震惊,急忙追下楼,却见那伙计已不见踪影。他追到街上,四下张望,只见人来人往,哪还有伙计的影子?
回到茶楼,狄仁杰已坐在桌前。
“老师,刚才……”
“为师看见了。”狄仁杰澹澹道,“那伙计从后门走了。无名,你可注意到他的手指?”
苏无名回忆:“他端茶时,右手食指有墨渍。”
“那不是墨渍,是印泥。”狄仁杰道,“一个茶楼伙计,为何会沾到印泥?”
“除非……他经常接触文书?”
“或者,他根本不是伙计。”狄仁杰抿了口茶,“这宋州城,果然不简单。”
正说着,李元芳匆匆赶来:“大人,查到了!”
“讲。”
“宋州漕运码头,这三个月来有七艘货船‘意外’沉没,都是运送丝绸、茶叶的商船。奇怪的是,船沉了,货物却不知所踪。”
“船主呢?”
“都报了官,但官府以‘天灾’结案,赔偿了事。不过……”李元芳压低声音,“卑职从一个老船工那里听说,那些沉船出事前,都有一艘黑色快船接近过。”
“黑色快船?”
“对,船身漆黑,没有标记,船速极快。老船工说,那船他见过三次,每次都出现在沉船事故前。”
狄仁杰目光一凝:“可查到那黑色快船的来历?”
“没有。但老船工说,那船的样式,很像二十年前漕帮的‘浪里钻’——一种特制的快船,可日行三百里。”
漕帮!又是漕帮!
狄仁杰沉思片刻:“元芳,你继续追查黑色快船。无名,随为师去个地方。”
“何处?”
“宋州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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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州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狱卒引着狄仁杰和苏无名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中关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手脚都戴着铁镣。见有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王老三,”狄仁杰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本官有话问你。”
王老三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问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说说那艘黑色快船。”
王老三脸色微变:“什么黑色快船?我不知道。”
“不知道?”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银子,够你养老了。若说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若说谎……”他顿了顿,“本官可以让你永远出不去。”
王老三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终于咬牙道:“我说!那黑船……是‘浪里钻’,没错,就是漕帮的船!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在运河上,专挑深夜出没。我见过两次,一次在邵伯湖,一次在洪泽湖。”
“船上何人?”
“看不清,都蒙着面。但领头的……领头的左脸有道疤,很像……很像当年的混江龙李蛟!”
李蛟!他还活着!
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老三,你说的可是实话?”
“千真万确!”王老三急道,“二十年前,我在漕帮当过厨子,见过李蛟几次,绝不会认错!但他老了,头发白了,可那道疤,我一辈子忘不了!”
狄仁杰将银子扔给他:“今日之言,不可再对第二人说。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老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离开大牢,天色已晚。宋州城华灯初上,运河上船来船往,一片繁华景象。
但狄仁杰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漕帮余孽卷土重来,黑色快船神出鬼没,沉船事故接连发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扬州,就在前方。
“无名,”狄仁杰望着南方的夜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苏无名肃然:“学生愿随老师,查个水落石出。”
师徒二人的身影,融入宋州的夜色中。
前方,还有更多的谜团,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而这场关乎漕运命脉、关乎江南安危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