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扬州刺史府地牢。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刑具在暗处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味和恐惧的气息。李蛟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左脸的刀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苏无名侍立一旁,李元芳按刀而立。崔鹏则坐在侧席,神色凝重。
“李蛟,”狄仁杰缓缓开口,“二十年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李蛟啐了一口血沫,狞笑:“狄仁杰,你也老了。怎么,还想像二十年前那样,把我们漕帮赶尽杀绝?”
“二十年前剿灭漕帮,是因你们劫掠漕船、残杀官民、控制运河,已成国之大患。”狄仁杰平静道,“今日问你,不是为旧账,是为新案。五万石漕粮现在何处?朝中谁是你的接应?”
“哈哈哈!”李蛟大笑,“你以为我会说?做梦!”
“你会的。”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镶金蛟龙令,“认得这个吗?”
李蛟脸色微变:“你从哪里得来?”
“宋州,一个叫王老三的樵夫那里。他二十年前在漕帮当过厨子,临死前把这个给了我。”狄仁杰将铜钱放在桌上,“王老三说,你左脸的疤,他一辈子忘不了。”
李蛟沉默。
“这枚镶金令,只有帮主和三大护法才有。”狄仁杰继续道,“但我在宋州还得到另一枚普通蛟龙令,那枚是从一个被你灭口的探子身上找到的。李蛟,你为了掩饰行踪,连自己人也杀,当真狠毒。”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蛟冷冷道。
“大事?”狄仁杰挑眉,“私通外邦,贩卖禁物,这也算大事?”
李蛟勐地抬头:“你……”
“你以为赵谦只是卖粮食?”狄仁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黄金三万两,不是买粮食的价钱。他要你运到高丽的,除了粮食,还有军械图纸吧?”
地牢中一片死寂。崔鹏霍然站起:“军械图纸?!”
李蛟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赵谦一个长史,要军械图纸何用?”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他要的不是钱,是兵。或者说,是有人要他用这些图纸,从高丽换回兵器铠甲,图谋不轨。”
“不……不可能……”李蛟喃喃。
“李蛟,你被利用了。”狄仁杰叹道,“赵谦背后还有人,那人许诺你重振漕帮,掌控运河,但实则只是把你当工具。事成之后,你以为他会留你这个活口?”
“你胡说!”李蛟吼道,“赵将军答应过我,只要货物送到,就让我做漕运总督,掌管天下漕船!”
“漕运总督?”狄仁杰冷笑,“本朝何曾设过此职?况且,一个江湖草莽,凭什么做朝廷命官?这种空头许诺,你也信?”
李蛟怔住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是希望破灭的光芒。
“李蛟,”狄仁杰放缓语气,“你儿子李浪,今年该三十岁了吧?听说他水性极好,人称‘小白龙’。他可在此案中?”
提到儿子,李蛟身体一颤。
“若你全盘招供,本官可向陛下求情,饶他不死。”狄仁杰道,“否则,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李蛟一脉,就要绝后了。”
这番话击中了李蛟的软肋。他低下头,铁链哗哗作响。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凶光,只剩颓然。
“我说……但狄公要答应我,保我儿子性命。”
“本官言出必践。”
李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个月前,赵谦找到我,说要重振漕帮。他说朝中有人支持,只要我听命行事,将来运河还是我们的天下。我信了,召集旧部,重造‘浪里钻’,开始在运河上活动。”
“沉船案也是你所为?”
“是。但不是我本意。”李蛟苦笑,“赵谦要我劫掠漕船,制造混乱。他说这样朝廷才会派钦差来查,而钦差……是他们的人。”
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果然,这是一场引君入瓮的局。
“钦差是谁?”
“我不知道。赵谦没说,只说是个大人物。”李蛟道,“但我知道,崔刺史……也是他们的人。”
崔鹏拍案而起:“胡说八道!本官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李蛟冷笑,“崔大人,你书房暗格里那十万两银票,是谁送的?你小妾的弟弟在漕运衙门当主簿,又是谁安排的?”
崔鹏脸色煞白,指着李蛟,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狄仁杰抬手制止:“崔使君稍安勿躁。”他转向李蛟,“继续说。”
“赵谦让我劫的漕粮,都藏在芒砀山黑龙潭。但三天前,他忽然下令运到平山堂,说是要交易。我觉得蹊跷,私下查探,发现他联系的买主……是高丽来的细作。”
“细作?”
“对。那些人虽然扮作商人,但言谈举止都有军伍之气。我偷听到他们谈话,说要买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图纸’。”李蛟道,“我这才知道,赵谦是要卖国!”
他眼中闪过痛苦:“我李蛟虽是水匪,却从未做过卖国之事。但那时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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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细作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赵谦安排他们住在城里,但地点只有他知道。”
狄仁杰沉思片刻,问:“朝中接应之人,你真不知是谁?”
“我真不知道。但……”李蛟犹豫道,“有一次赵谦喝醉了,说漏了嘴,提到‘太原’二字。”
“太原?”狄仁杰心中一动。太原王氏,那是与博陵崔氏齐名的世家大族。难道……
“还有,”李蛟补充,“赵谦和崔刺史通信,都用密码。我偷看过一次,密码本好像是……《诗经》。”
《诗经》!狄仁杰想起截获的那封密信,密码确实是按书本页码编制。但他用的是《论语》,赵谦用的是《诗经》——这说明,他们有多套密码系统,接应之人不止一个!
“元芳,”狄仁杰吩咐,“带李蛟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李蛟被押走后,地牢中只剩下狄仁杰、苏无名和崔鹏。气氛微妙。
“崔使君,”狄仁杰缓缓转身,“李蛟所言,你怎么说?”
崔鹏扑通跪下,涕泪横流:“狄公明鉴!下官是被胁迫的!赵谦抓了下官的把柄,逼下官与他同谋。但下官从未卖国,那十万两银票,下官分文未动,都在暗格里,狄公可派人去取!”
“把柄?什么把柄?”
“这……”崔鹏面露难色。
狄仁杰冷声道:“事到如今,还要隐瞒?”
崔鹏咬牙道:“下官……下官的族兄崔玄暐,在修罗教案中获罪。赵谦以此要挟,说若我不从,就诬告我与族兄同谋,到时候博陵崔氏全族都要遭殃!下官为了家族,不得已……”
又是修罗教!狄仁杰心中一凛。这案子像一张大网,把前朝余孽、江湖帮会、世家大族全都网了进去。
“那你今夜带兵围捕,是真心除奸,还是另有所图?”狄仁杰问。
“下官确是真心!”崔鹏急道,“这些日子,下官暗中收集赵谦罪证,只等时机成熟,便将他拿下。今夜得知狄公要去平山堂,下官知道机会来了,这才调兵前往。”
他说得恳切,但狄仁杰心中仍有疑虑。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崔使君请起。”狄仁杰扶起他,“既然使君真心除奸,那就请配合本官,将赵谦一党一网打尽。”
“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好。第一,你立刻查封赵谦府邸,搜查所有往来书信、账册。第二,封锁扬州各码头,严查出港船只,特别是往高丽、倭国方向的。第三,”狄仁杰顿了顿,“你亲自审问赵谦,务必问出高丽细作的藏身之处,以及朝中接应之人。”
崔鹏连声道:“下官这就去办!”
待崔鹏离开,苏无名低声道:“老师,您真信他?”
“信与不信,都要用他。”狄仁杰道,“扬州是他的地盘,我们人手不足,必须借他的力。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元芳,“元芳,你派几个得力的人,暗中盯着崔鹏。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禀报。”
“卑职明白。”
“还有,”狄仁杰补充,“你亲自带人去崔鹏书房,找到那个暗格,取出银票。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让他知道。”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地牢中只剩下狄仁杰和苏无名师徒二人。
“老师,接下来我们怎么做?”苏无名问。
狄仁杰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斑驳的血迹,缓缓道:“赵谦是突破口,但不会是终点。李蛟提到‘太原’,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王孝杰。”狄仁杰转身,“太原王氏的子弟,现任左鹰扬卫大将军,掌管神都禁军。三个月前,就是他率军剿灭修罗教总坛。”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老师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推理。”狄仁杰道,“修罗教覆灭,他们失去了宫中的眼线。若要另起炉灶,必须掌控实权。而什么实权最要紧?一是兵权,二是财权。”
他踱步道:“王孝杰掌禁军,赵谦在扬州控制漕运——这是财路。两人若勾结,一文一武,再加上崔鹏这样的地方大员,确实能成气候。”
“那他们的目的……真是谋反?”
“或许不是直接谋反。”狄仁杰目光深邃,“女皇年事已高,太子之位未定。他们可能是在押宝,押某个皇子,或者……在等女皇驾崩后的权力真空。”
苏无名心中震撼。若真如此,这案子就不是简单的漕运案,而是牵扯到皇位继承的惊天大案!
“但这些都还只是推测。”狄仁杰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证据,铁证。无名,你整理一下李蛟的供词,尤其是关于赵谦与高丽细作交易的部分。明日,我们去赵谦府邸看看。”
“是。”
这时,外面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三刻。
“老师,您该休息了。”苏无名劝道,“这几日奔波劳碌,您都没好好睡过。”
“老了,睡不了那么多。”狄仁杰笑笑,却掩不住疲惫,“你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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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告退。狄仁杰独自坐在牢房中,火把噼啪作响。
他想起临行前武则天的话:“怀英,此案关系漕运命脉,更可能牵扯前朝余孽。”现在想来,女皇或许早已察觉端倪,只是不便明说。
前朝余孽……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这些世家大族,在武周代唐的过程中,有的支持,有的反对。女皇虽用铁腕压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
而运河,就是他们的机会。
掌控了运河,就掌控了南北命脉。一旦天下有变,切断漕运,神都洛阳、西京长安都将陷入困境。那时,谁有粮食,谁就有天下。
好毒的计策!
狄仁杰勐地站起,在牢房中踱步。他必须尽快破案,在对方发动之前,斩断这只黑手。
但对方在暗,他在明。赵谦被抓,对方一定已经警觉。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
灭口?潜逃?还是……狗急跳墙?
正思索间,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狄仁杰冲出地牢,只见刺史府东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关押赵谦的厢房方向!
“不好!”狄仁杰心道不妙,急忙赶去。
厢房已陷入火海,衙役们正拼命泼水。李元芳从火中冲出,满脸烟灰,怀中抱着一个人——正是赵谦!
“大人,赵谦还活着,但昏迷不醒!”李元芳将赵谦放在地上。
狄仁杰上前查看,赵谦额头有伤,似是被人重击。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勒痕!
“有人要杀他灭口。”狄仁杰沉声道,“元芳,火起前可有人接近厢房?”
“卑职一直守在门外,只有崔刺史的师爷来过,说是送醒酒汤。”李元芳道,“卑职验过汤,无毒,才放他进去。他进去不到半炷香就出来了,然后不久就起火了。”
“师爷现在何处?”
“不见了!卑职已派人去寻。”
狄仁杰看着昏迷的赵谦,知道这条线暂时断了。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超出他的预料。
“元芳,加派人手,保护李蛟,不能再出意外。”狄仁杰吩咐,“还有,全城搜捕那个师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崔鹏闻讯赶来,看到赵谦未死,松了口气:“狄公,这是……”
“有人要灭口。”狄仁杰盯着他,“崔使君,你府上的师爷,是什么来历?”
崔鹏一怔:“师爷姓周,名文礼,是下官的同乡,跟了下官三年了。他怎么会……”
“他已经跑了。”狄仁杰道,“崔使君,你这刺史府,怕是有内鬼啊。”
崔鹏脸色煞白:“下官、下官一定严查!”
火势渐小,厢房烧得只剩框架。衙役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焦尸,已面目全非。
“是看守赵谦的衙役。”李元芳查验后禀报,“都是被人从背后勒死,再纵火焚尸。”
“好狠的手段。”狄仁杰喃喃。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扬州城在夜色中沉睡,但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刺史府?
这场大火,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对方已经动手了。
接下来,会是更激烈的交锋。
“元芳,”狄仁杰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从此刻起,刺史府只进不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是!”
他又对崔鹏道:“崔使君,麻烦你调一队兵马,守在府外。再派人封锁扬州四门,严查出城人员。”
崔鹏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众人各自忙碌。狄仁杰站在院中,夜风吹来,带着焦煳味和一丝凉意。
苏无名走到他身边:“老师,您觉得,放火的人还在府中吗?”
“在,也不在。”狄仁杰意味深长,“明面上的人跑了,但暗处的眼睛还在。无名,你记住,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崔鹏。”
“学生明白。”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但狄仁杰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降临。
这场漕运疑云,已不只是漕运案,而是一场涉及国本、牵扯朝野的大风暴。
而他,正站在风暴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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