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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密室密函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刺史府东厢的余烬仍在冒烟,焦木味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衙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清理现场,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狄仁杰没有回房休息,他让苏无名取来一盏灯笼,独自走进烧毁的厢房废墟。瓦砾下露出烧焦的梁柱,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骸骨。他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开灰烬,仔细查看。

    “老师,您在找什么?”苏无名提着灯笼跟进来。

    “找火源。”狄仁杰头也不抬,“元芳说火是从屋内烧起的,那就要找到起火点,看是意外还是人为。”

    他在废墟中缓慢移动,灯笼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忽然,他在墙角处停下——那里的灰烬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呈深黑色,且有油脂凝固的痕迹。

    “这里。”狄仁杰用木棍挑起一点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火油。有人在这里泼了火油,然后点燃。”

    苏无名蹲下细看:“这么说,是蓄意纵火?”

    “而且是内行。”狄仁杰站起身,环顾四周,“你看,火油只泼在这个角落,其他地方的燃烧痕迹是自然蔓延。纵火者很懂火势,知道从这里点火,能让整间屋子迅速烧起来,又不至于烧到隔壁惊动太快。”

    他走到门边,门槛处有几滴凝固的蜡油:“凶手先击昏赵谦,勒他脖子——但可能因为时间紧迫,或者赵谦挣扎,没能勒死。然后泼油点火,在门口点了蜡烛作为延时装置,蜡烛烧到一定长度,引燃地上的火油。”

    苏无名顺着他的思路:“所以李元芳看到师爷送醒酒汤进去,其实是去布置这些?他出来时,蜡烛已经点着,但火还没烧起来?”

    “对。”狄仁杰点头,“等火起时,他早已离开。这是个精密的算计,时间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走出废墟,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李元芳匆匆走来:“大人,找到周师爷了!”

    “在哪里?”

    “在……在府后花园的井里。”李元芳脸色难看,“已经死了。是溺水而亡,但脖子上有勒痕,应该是被人勒昏后扔进井里的。”

    灭口!又是灭口!

    狄仁杰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仵作初步查验,死亡时间在丑时前后,也就是起火前后。”李元芳道,“凶手动作很快,杀了周师爷,制造他逃跑的假象,实则灭口。”

    “走,去看看。”

    后花园的八角井旁围满了人。周师爷的尸体刚被打捞上来,浑身湿透,面色青紫,双眼圆睁,满是惊恐。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狄仁杰俯身检查尸体:“勒痕在颈前最深,向后延伸,这是被人从正面用绳子勒住。看这淤血程度,凶手力气很大,应该是练家子。”

    他掰开死者的手,右手紧握,似乎抓着什么东西。用力掰开,掌心是一小块黑色的布料,质地细腻。

    “这是……”苏无名接过布料细看,“像是官服的内衬。”

    李元芳凑近:“不错,是青黑色湖绸,五品以上官员常用来做官服内衬。扬州城内,能穿这种料子的官员不多。”

    狄仁杰将布料收好:“周师爷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的。元芳,你查一下,昨夜丑时前后,府中哪些官员在,他们的官服可有破损。”

    “是!”

    “还有,”狄仁杰补充,“查周师爷的住处,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纸片。”

    “卑职已派人去了。”

    天色渐亮,晨钟从大明寺传来,悠远绵长。扬州城在晨曦中苏醒,运河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刺史府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一场大火,两具焦尸,一具井中尸,让这座江南第一府衙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狄仁杰回到临时书房,苏无名奉上热茶。他却没有喝,而是摊开扬州官员名册,用朱笔在上面勾画。

    “老师,您在怀疑谁?”苏无名问。

    “所有人。”狄仁杰澹澹道,“周师爷是崔鹏的心腹,能让他深夜去‘送醒酒汤’的人,要么是崔鹏本人,要么是崔鹏信任的人。而能在他完成任务后迅速灭口的,一定是府内的人。”

    他圈出几个名字:“长史赵谦已昏迷;司马孙文远告假回乡;录事参军刘洪昨夜当值;还有几个曹参军、主簿……这些人都有嫌疑。”

    正说着,崔鹏匆匆进来,面色憔悴:“狄公,下官查过了,昨夜府中当值的官员共有七人,这是名单。”他递上一张纸。

    狄仁杰接过,与自己的名单对照,基本一致。他抬头看着崔鹏:“崔使君,周师爷跟了你三年,你觉得他为何会卷入此事?”

    崔鹏苦笑:“下官也不明白。周文礼平日勤勉谨慎,从无劣迹。下官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帮赵谦做事,甚至不惜纵火杀人?”

    “或许不是帮赵谦。”狄仁杰缓缓道,“而是帮赵谦背后的人。周师爷可能是双面细作,既在你身边,也在赵谦身边,实则效忠第三方。”

    崔鹏脸色一变:“第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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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赵谦要谋反,需要钱粮、军械、人马。钱粮可以从漕运中捞,军械可以从高丽换,但人马呢?他一个长史,能调动多少兵马?”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他需要军中之人。而扬州附近,有什么军队?”

    崔鹏思索道:“扬州属淮南道,附近有淮南节度使所辖的镇海军、宣武军,但都不在扬州境内。扬州城只有府兵八百,归下官管辖。”

    “八百府兵,不足以成事。”狄仁杰摇头,“但若加上漕帮的水匪,再加上……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兵马呢?”

    苏无名忽然想起:“老师,李蛟供词中提到,赵谦与高丽细作交易,要换回‘兵器铠甲’。他若无人马,要这些何用?”

    “问得好。”狄仁杰赞许道,“所以,赵谦一定在暗中募兵,或者……已与某支军队勾结。”

    他看向崔鹏:“崔使君,你可知扬州附近,有哪些驻军将领与赵谦来往密切?”

    崔鹏思索片刻,忽然道:“有一个!折冲都尉陈振,掌管扬州府兵。此人原是赵谦旧部,二十年前曾随赵谦剿灭漕帮。三个月前,陈振频繁出入赵府,下官曾问过,赵谦说是商讨防务。”

    “陈振现在何处?”

    “就在城中折冲府。”

    狄仁杰立即吩咐:“元芳,你带人去请陈都尉,就说本官有要事相询。记住,要‘请’,不要惊动。”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又对崔鹏道:“崔使君,你继续审问赵谦府中抓到的仆役,尤其是赵谦的亲随,看能不能问出他与哪些将领往来。”

    “下官这就去。”

    崔鹏告退后,苏无名低声道:“老师,您真信崔鹏不知情?”

    “信不信,都要用他。”狄仁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为师有种感觉,崔鹏知道的,比他说的多。他在害怕,不是怕赵谦,也不是怕我们,而是怕……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那会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张纸,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

    “王孝杰,左鹰扬卫大将军,太原王氏。”

    “崔玄暐,前宰相,博陵崔氏,因修罗教案软禁。”

    “赵谦,扬州长史,曾参与剿灭漕帮。”

    “陈振,折冲都尉,赵谦旧部。”

    “李蛟,漕帮帮主。”

    “高丽细作,身份不明。”

    他在这些名字之间画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最后,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问号。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狄仁杰喃喃,“是谁把这些人都串起来的?谁有能力让世家大族、军中将领、江湖帮会、外邦细作都听命于他?”

    苏无名看着那个问号,忽然道:“老师,您还记得那封警告信吗?‘真凶不在江湖,而在庙堂’。”

    “记得。”

    “写信之人用官宣、贡墨,还有檀香味。”苏无名继续道,“能用到这些的,一定是朝中高官。他警告我们,说明他知道内情,但不敢明说,只能暗中提醒。”

    狄仁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写信之人可能也是这个网络中的人,但良心未泯,或者……是另一派的人?”

    “学生只是猜测。”

    狄仁杰沉思良久,忽然起身:“走,去赵谦府邸看看。元芳那边应该搜得差不多了。”

    ---

    赵谦的府邸在扬州城东,离运河不远。府门已被查封,衙役把守。李元芳在门口等候,见狄仁杰到来,迎上前:“大人,搜出不少东西。”

    “可有发现?”

    “有密室。”李元芳低声道,“在书房书架后,机关很隐蔽,若非一个老仆招供,很难发现。”

    狄仁杰精神一振:“带路。”

    书房内,书架已被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室。

    密室不大,约三丈见方,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还有一个铁皮箱子。书架上摆满了账册、书信,桌上摊开着一本账簿,墨迹未干。

    狄仁杰走到桌前,翻看账簿。这是一本秘密账册,记录着巨额资金的往来:某年某月某日,收太原某商号银五千两;某日,付高丽商船金三千两;某日,购生铁两千斤、硫磺五百斤……

    “生铁、硫磺……”苏无名惊道,“这是制造兵器的原料!”

    狄仁杰继续翻看,后面几页更触目惊心:记录着购买铠甲、弓箭的数量,以及……招募兵勇的花名册!

    “天佑元年三月,募江淮壮丁三百,安置于瓜洲渡。”

    “四月,又募五百,藏于蜀冈。”

    “五月,得弩机五十具,来自……”

    记录到此中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打断。

    狄仁杰合上账册,打开铁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信件,都用火漆封口,信封上无字。他拆开一封,抽出信笺,上面是密码数字——正是用《诗经》编制的密码。

    “无名,取《诗经》来。”

    苏无名从书房找来《诗经》。狄仁杰对照密码,开始破译。第一封信的内容很简单:“粮已备,速来取。”落款是一个“王”字。

    第二封信:“高丽人已到,三日后交易,务必保密。”落款仍是“王”。

    第三封信却让狄仁杰眉头紧皱:“宫中生变,女皇病重,太子监国。时机将至,速做准备。兵器铠甲务必于月内运到,太原兵马已动。”

    落款时间:神功元年六月初八——正是十天前!

    “女皇病重?”苏无名失声道,“这怎么可能?我们离京时,陛下还……”

    “是谣言,或是愿望。”狄仁杰沉声道,“但不管真假,有人希望这是真的,并以此动员。”

    他继续破译信件,越看越心惊。这些信中透露出一个庞大的计划:以扬州为基地,囤积粮草军械,勾结高丽、倭国,联络各地驻军,等待时机,一举起事。

    而所有信件的落款,都是一个“王”字。

    “太原王氏……”狄仁杰放下信,“果然是他们在幕后。”

    但还有一个疑问:王孝杰虽是太原王氏,但只是武将,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吗?这些信中提到的“太原兵马已动”,显然是指太原的家族私兵,这需要族长的命令。

    太原王氏的族长是……王德真!曾任宰相,致仕还乡,在太原养老。此人门生故旧遍天下,若他策划此事,确实有能力。

    可王德真已年近八十,为何要冒险?

    狄仁杰忽然想起武则天曾说过的话:“这些世家大族,总想着恢复旧制,恢复他们的特权。朕推行科举,寒门入仕,断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恨朕入骨。”

    是了,这不是简单的谋反,而是世家大族对武周政权的一次反扑。他们要恢复李唐?不,他们要恢复的是世家掌权的时代,无论姓李还是姓武,都要依靠他们。

    好大的野心!

    “大人!”一个内卫匆匆进来,“陈都尉带到,在花厅等候。”

    狄仁杰收起信件:“走,去见见这位陈都尉。”

    花厅内,一个四十余岁的将领正襟危坐,面色沉稳。见狄仁杰进来,他起身抱拳:“末将陈振,参见狄公。”

    “陈都尉免礼。”狄仁杰在主位坐下,打量着他。陈振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左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不知狄公召末将前来,所为何事?”陈振问。

    “为赵谦。”狄仁杰直截了当,“陈都尉与赵长史关系匪浅吧?”

    陈振神色不变:“末将与赵长史是同袍,二十年前曾一起剿匪。这些年来,因军务有所往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这封信,陈都尉如何解释?”

    那是从密室中找到的一封信,落款是“陈”,内容是关于调拨府兵“协助漕运”的请示。

    陈振看到信,脸色微变:“这……这是赵长史说漕运繁忙,需要人手护卫,末将才调了五十名府兵给他。此事崔刺史也知晓。”

    “五十名府兵,现在何处?”

    “在运河码头,协助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狄仁杰冷笑,“陈都尉,你可知赵谦用这些府兵做了什么?他们不是在维持秩序,是在为漕帮的水匪保驾护航!”

    陈振霍然站起:“不可能!赵长史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狄仁杰打断他,“重要的是事实。赵谦私通漕帮,盗卖漕粮,勾结高丽,图谋不轨。陈都尉,你调兵给他,已是同谋之罪!”

    “末将冤枉!”陈振急道,“末将真不知情!若知赵谦有异心,末将第一个拿下他!”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良久,缓缓道:“陈都尉,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真心除奸,就配合本官,将功赎罪。”

    陈振单膝跪地:“末将愿听狄公差遣!”

    “好。”狄仁杰扶起他,“第一,你立刻撤回那五十名府兵,换可靠的人接管码头。第二,清查你麾下所有府兵,看还有谁与赵谦有牵连。第三,”他压低声音,“你暗中调查,扬州附近还有哪些驻军将领与赵谦往来,列出名单给我。”

    “末将领命!”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

    陈振告退后,苏无名问:“老师,您信他?”

    “信不信,都要用。”狄仁杰道,“他是武将,若真有异心,昨夜大火时就有机会发难,但他没有。这说明他要么不知情,要么还在观望。”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桂花树,已有零星花苞。

    “无名,你发现没有,这个案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互相利用,互相猜忌。赵谦利用李蛟,又被‘王’利用;崔鹏可能被胁迫,也可能在演戏;陈振可能是清白的,也可能是装糊涂。”

    他转身,目光深邃:“这就是政治,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一的灰。我们要做的,不是判断谁忠谁奸,而是找出那个破坏规则、危及江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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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名肃然:“学生受教。”

    这时,李元芳快步进来:“大人,崔刺史那边有发现!”

    “讲。”

    “在周师爷房中搜出一封密信,藏在他枕头的夹层里。”李元芳递上一封信。

    狄仁杰接过,信未封口,抽出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狄已至,按计划行事。若事败,舍车保帅。”

    没有落款,但字迹……狄仁杰仔细端详,忽然觉得眼熟。

    这字迹工整秀丽,转折处有特有的笔锋——与那封警告信的字迹,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人写的。”狄仁杰喃喃,“既警告我们,又指示周师爷行事……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想起,在洛阳时,曾见过类似的字迹。在谁的奏章上?在谁的书信上?

    记忆如电光石火般闪现——上官婉儿!

    女皇身边的首席女官,掌管诏命,她的字迹天下闻名,朝中官员多有模仿。但这份笔力,这份气韵,不是模仿能达到的。

    难道是她?

    可她是女皇最信任的人,为何……

    狄仁杰勐地摇头,不敢再想下去。若连上官婉儿都卷入此案,那宫中的水该有多深?

    “元芳,”他沉声道,“你立刻派人回洛阳,将这封信秘密交给陛下,请陛下辨认字迹。记住,要绝对保密,除了陛下,不得让第二人知道。”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在椅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而他现在,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破晨雾,洒在扬州城的青瓦白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暗并未散去,只是藏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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