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湾归来已近一月,初夏的暑气开始蒸腾。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却比外头更添几分凝肃的凉意。海图与西域舆图并排摊开,陆景珩指尖划过连绵的山脉与辽阔的海洋,最终停在标注着“塔克西拉”的古地名上,久久不语。
“此去天竺,陆路需穿越西域三十六国,翻越葱岭,再南下。其间戈壁、雪山、密林,险阻重重。”他转向沈清辞,语气沉稳却掩不住一丝忧虑,“更遑论言语不通,风土迥异。安儿瑾儿年纪尚小,我实在……”
“正是因为险阻重重,才更需一家人同行。”沈清辞将一杯清心茶推至他面前,声音温和却坚定,“瑾儿与星泪、月华乃至更多‘星星孩子’的感应,是我们寻路的关键。安儿虽年幼,却也是家中一份子,该见见这世间的辽阔与不易。将他们留在京中,若那暗处势力卷土重来,我们远在万里之外,如何心安?”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庭院。怀安正满头大汗地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风筝跑,那是陆景珩前几日亲手扎的“西域大鸟”风筝,翅膀足有半人高。怀瑾则安静地坐在廊下阴凉处,小手捧着一枚温润的白色石子——是月牙湾带回的、浸润过月华灵气的卵石,正对着阳光,看里头流转的细微光晕。
“况且,”沈清辞微微一笑,“你看他们,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皆是璞玉。此行虽险,亦是磨砺。有你我在,有韩七等忠勇之士护卫,未必不能护他们周全。”
陆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紧绷的神色稍缓。是啊,雏鹰终要离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终于下定最后决心:“好!那就一家人,同去同归。我即刻上奏,陈明海外异动及寻药治疫之需(以月华净化需特殊药材为借口),请求出使天竺,携眷同行。陛下近年来有意重开西线商路,此请或能得准。”
“药材之事,倒非全然借口。”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天竺佛国,医药之道自古昌盛,尤擅香料入药、外科金针。我早有心探寻交流,此次正好一举两得。”单子上密密麻麻,皆是些生僻的香料、矿物及医书名称,是她连日翻阅古籍、结合星辉草与月华特性拟定的,其中几味,确对稳定月华状态有奇效。
大事既定,府中便悄然动了起来。此次远行非同小可,筹备工作千头万绪。陆景珩主要打点官面行程:拟定使团规模(精干为主)、挑选通晓西域诸国语言风俗的向导、准备通关文牒与给各国的国礼。沈清辞则主理内务:配置各类丸散膏丹、御寒防暑药物、设计适合长途旅行的轻便行装、整理沿途可能用到的典籍图谱。
两个孩子也被分配了“任务”。
“安儿,此去路途遥远,你的拳脚功夫不可落下,更需学习辨识方向、水源、应对沙暴风雪等野外知识。”陆景珩将一本手绘的《西行纪略》递给长子,“这是为父整理的,有空便看,不懂来问。”
怀安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看到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栩栩如生的动植物、地形地貌插图,甚至还有简易星图,顿时爱不释手:“爹爹放心!安儿一定好好学,路上还能保护娘亲和弟弟!”
“保护家人,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逞强。”陆景珩拍拍他的肩。
另一边,沈清辞正在药房指导怀瑾分装药材。“瑾儿,这些是‘清心散’,路上若觉烦闷气短便含服一粒。这些是‘驱虫香囊’,佩戴身上,蛇蚁不近。”她耐心讲解,“还有这些‘辨识签’,娘亲画了沿途可能遇到的毒草毒虫、可食用的野果根茎,你与星泪感应敏锐,或许能帮上忙。”
怀瑾认真点头,小手灵巧地将不同药粉装入贴好标签的小袋中,又仔细地将绘图精致的辨识签用油纸包好。他颈间的星泪散发着柔和光晕,仿佛也在聆听。“娘亲,星泪说,它好像记得一点点天竺那边的‘星星孩子’……有一个睡在很热很热的沙子里,还有一个,在很高很高的山顶上,旁边有很冷很冷的风。”他抬起头,眼中充满好奇,“天竺的沙子,会比鸣沙山还烫吗?山顶的风,会比昆仑山还冷吗?”
沈清辞被儿子的问题逗笑,心中却是一动。怀瑾与星泪的感应,果然能跨越遥远距离,这无疑为西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娘亲也没去过,等到了,瑾儿亲身体验了,再告诉娘亲好不好?”
“嗯!”怀瑾用力点头,将分装好的药包码放整齐,小脸上满是期待。
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外界的波澜却未曾停歇。这日,安王妃过府探望,带来一个消息:近日京中贵女圈悄然流行起一种来自波斯的“魅影香”,据说香气馥郁持久,能引人入梦,梦境美妙非凡。然有几位用过的女子,白日里却精神恍惚,性情也变得有些浮躁。
“我瞧着不对劲,便拦了你妹妹没让她碰。”安王妃蹙眉道,“那香我闻过一回,初闻甜媚,细品却有一丝说不出的腻味,叫人心里发慌。清辞,你精于此道,可能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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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她借口鉴赏,向安王妃讨了一小盒“魅影香”。带回仔细查验,发现这香中果然掺了极微量的、与“噬光石”同源的阴秽之物,虽剂量极轻不致立刻伤身,但长久使用,必会侵蚀心神,令人依赖沉溺。
“又是这等手段!”沈清辞将发现告知陆景珩,“先有‘逍遥散’、‘墨玉牡丹’,今有‘魅影香’,皆是惑人心智、损人根本之物。看来那幕后黑手不仅在污染星辰遗泽,更在人间广撒网罗,以邪物控制人心,其图谋绝非小事!”
陆景珩面色沉凝:“西域与波斯接壤,此香或许亦是线索。此番西行,需多加留意此类诡物流通渠道。”他当即下令,让韩七暗中追查“魅影香”在京城的来源与流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数日后,东南沿海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称近海出现异常大雾,连绵数日不散,雾气中隐有异光,渔民不敢出海,已有商船失踪。更奇的是,雾散后,有渔村孩童在海滩拾得数枚会发微光的奇异贝壳,触摸后竟昏睡数日,醒来后称梦见深海中有巨大黑影游弋,口吐人言,内容支离破碎,却反复提及“祭品”、“门开”等词。
消息传到陆景珩耳中,他立刻联想到了月牙湾怪物与噬光石。“‘门开’……与清辞你所猜的‘开门’之说,不谋而合!”他在地图前踱步,“星辰遗泽为钥,邪力为引,开门为何?接引何物?”
“不论为何,绝不可让其得逞。”沈清辞指尖轻点星髓,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对东南方向愈发强烈的不安悸动,“我们必须加快行程。”
正当此时,怀瑾做了个奇怪的梦。他半夜惊醒,跑到父母房中,小脸发白:“爹爹,娘亲,瑾儿梦见……好多好多星星在哭,掉进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黑洞里……黑洞下面,有好长的台阶,台阶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有红色的眼睛在往外看……”他描述得断断续续,带着孩童特有的惊恐。
陆景珩与沈清辞安抚了儿子,心中却是骇浪翻腾。怀瑾的梦境,是否预示着什么?那“黑洞”、“台阶”、“红眼之门”,是象征,还是真实存在的某个地方?
重重压力下,出使天竺的筹备工作日夜兼程。终于,半月后,圣旨下达:准镇国公陆景珩为特使,携眷出使天竺等国,宣扬国威,通好商路,兼为太后寻访延年秘药。使团规模定为三百人,含护卫、文吏、医匠、工匠等,拨给驼马物资,择吉日启程。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府中上下忙而不乱,做着最后打点。临行前夜,一家人在庭院纳凉。星辉草在夏夜中静静发光,怀瑾的星泪与怀中月华卵石交相辉映。
“爹爹,天竺真的有会跳舞的蛇吗?”怀安啃着西瓜,含混不清地问。
“或许有,但蛇舞危险,看看便好,不可靠近。”陆景珩替他擦掉下巴的汁水。
“那……有大象吗?比咱们家的马还大?”怀安眼睛闪亮。
“有,象乃佛国圣兽,力大温驯,届时带你去瞧。”
怀瑾则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娘亲,我们走了,月华会想我们吗?”
“会。”沈清辞轻抚他的头发,“但我们找到办法,治好它,它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而且,”她指指星泪,“我们可以通过它,偶尔和月华说说话,告诉它我们到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好不好?”
“好!”怀瑾将星泪贴在脸颊,仿佛在传递无声的约定。
夜深人静,陆景珩与沈清辞最后检查行装。沈清辞将一枚特制的、以星辉草为主料、掺入微量星髓之力的香囊,系在陆景珩贴身内袋:“此香可辟瘴安神,紧要时或能示警。”她又将同样制式的两个小香囊,轻轻放入熟睡的两个孩子枕下。
陆景珩则反复核对路线图与应急预案。“此番西行,明面上是使团,暗地里我们需灵活机动。我已安排数队暗卫,化整为零,沿途策应。韩七率一队精锐,扮作商旅,先行探路。”
“京中与东南……”
“放心。”陆景珩握住她的手,“母亲与安王妃处已安排妥当,府中有忠仆,朝中有太子殿下暗中照拂。东南沿海,我已密奏陛下加强巡查,并令旧部密切监控。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我们也能及时知晓。”
他望向窗外璀璨星河,目光坚定:“前路虽未知,但星辉在上,家国在后,你我同心,何惧之有?”
翌日清晨,朱雀大街再次旌旗招展。规模庞大的使团车队绵延数里,引得百姓围观。陆景珩一身特使朝服,英武沉稳。沈清辞与两个孩子同乘一辆加固的宽大马车,车窗轻启,向送行的安王妃、陆老夫人及亲友挥手告别。
车轮滚滚,驶离熟悉的京城。怀安兴奋地趴在车窗边,看风景变换。怀瑾则握紧胸前的星泪,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家,又转头看向西方天际。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西行的漫漫古道。前路,是黄沙,是雪山,是陌生的国度,是潜伏的危机,也是星辰的指引与守护的承诺。而在他们身后,东南海天相接处,那片被异常浓雾笼罩的海域深处,无人得见的海床上,一座由无数噬光石构筑而成的、狰狞而古老的祭坛,正随着某种邪恶仪式的推进,缓缓亮起第一缕不祥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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