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傍晚的成都街头行驶,窗外的光影在陈冰泪痕未干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报出一个地址,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许昊只是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有多问。
车子驶入锦江区一个环境尚可、但显然有些年头的中档小区。
陈冰租住的房子在一栋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还算干净,但墙壁有些斑驳,声控灯也不太灵敏。
走到门口,陈冰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许昊默默接过钥匙,轻轻一转,打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奶粉、婴儿用品和淡淡饭菜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居室,客厅连着狭小的餐厅和开放式厨房。
装修简单,家具看得出是房东的老旧款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
地上铺着柔软的爬行垫,散落着一些色彩鲜艳的婴儿玩具。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给这个朴素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许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这里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和生活的痕迹,却也清晰地显示着一种经济上的拮据和独力支撑的艰辛。
他的心脏又被无形的手揪紧了。
这时,次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四十多岁、面相敦厚朴实的保姆阿姨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看到陈冰和许昊,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气质容貌如此出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许昊。
“陈小姐回来啦?这位是……”
保姆有些迟疑地问。
陈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介绍,只能慌乱地看向许昊。
许昊的目光早已越过保姆,牢牢锁定了她怀里的那个小襁褓。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婴儿,穿着干净的浅色连体衣,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梁挺翘,小嘴巴微微嘟着,依稀能看到陈冰的影子,但眉宇间……许昊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照片里的某些神韵。
血脉相连的感觉在这一刻无比汹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孩子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来,给我抱抱。”
保姆看向陈冰,陈冰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保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来,同时不放心地低声提醒:
“先生,托住宝宝的头和脖子……”
许昊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稳健。
当那个柔软、温热、带着奶香的小小身体落入他臂弯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触动贯穿了他的全身。
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是在他完全缺席的情况下,悄然降临人世的珍宝。
小许念似乎对这个陌生但气息并不让她讨厌的怀抱感到好奇,没有哭闹,只是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许昊,然后,毫无预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一笑,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许昊心中所有的阴霾、沉重和愧疚,只留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与珍视。
他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柔嫩的脸颊,喉头有些发哽。
“念念……”
他低低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在此刻有了无比真实的意义。
陈冰站在一旁,看着许昊抱着女儿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震动与温柔,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间松弛了大半,随之涌上的,是更汹涌的泪意和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没有生气,没有嫌弃,没有她曾无数次噩梦惊醒时恐惧的那些冰冷反应。
许昊抱着女儿,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轻轻走了几步,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动作渐渐从生疏变得自然。
小许念在他怀里很安静,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许昊才像是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女儿温柔地交还给一直等在一旁的保姆。
“麻烦你,先带念念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的,先生。”
保姆连忙接过孩子,又看了一眼陈冰,这才抱着孩子回了主卧,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许昊和陈冰两人。
空气再次变得有些凝滞,但比起车里的窒息感,多了几分属于“家”的复杂气息。
许昊走到那张有些旧的布艺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别站着。”
陈冰依言走过去,却只敢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离他有一点距离,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该来的“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
是她瞒着他生下了孩子,是她擅自做了可能影响他名誉和生活的决定。
许昊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仿佛等待发落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她的恐惧,理解她的隐瞒,正因如此,那份愧疚感更重。
“别怕,”
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没有生气,更没有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疏忽了,是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陈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无声的。
他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先道歉。这让她筑起的心防开始崩塌。
“在斐济……那天晚上,我……”
陈冰哽咽着,试图解释,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也是难堪,
“我和楠楠姐都喝多了……后来……我……我不知道会……”
“不用说了。”
许昊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现在,是念念。”
他不想让她再回忆可能让她难堪的细节,那无助于解决当下,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很无助,是不是?”
陈冰用力点头,泪水涟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家里,我爸要是知道……我怕他气出病来……我也……不敢告诉你。”
她抬起泪眼,看向许昊,终于说出了深藏心底的恐惧,
“我害怕……怕你觉得是麻烦,怕你会让我……不要她。我知道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你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女人……我算什么……我怎么敢用孩子……”
“傻瓜。”
许昊叹息一声,身体前倾,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无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无论我身边有谁,念念都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手温暖有力,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安全感。
陈冰感受着那份暖意,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一直悬在深渊之上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他没有抛弃她们,他承认念念。
“那你……以后……”
陈冰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我和念念……”
“你的想法呢?”
许昊反问,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怎么安排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都可以告诉我。”
陈冰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我……我没什么要求。只要……只要不把我和念念分开,怎么都行。我可以继续唱歌养活她,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保证……”
她的语气急切,带着卑微的恳求,这是她作为母亲最本能的底线。
“说什么傻话。”
许昊握紧她的手,打断她,
“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母女分开?又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继续这么辛苦?”
他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眼中的惊惶,心中满是怜惜,
“陈冰,你听我说。念念是我的女儿,你是她的母亲。从我知道这件事的这一刻起,你们就是我责任的一部分,是我要保护和照顾的人。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的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一切交给我。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不需要再担心生活,不需要再害怕未来。你和念念,都会有最好的照顾和安排。”
陈冰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的泪水,而是一种巨大的压力释放后,混合着感动、安心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感。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
许昊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
“这里的环境,对你和念念的成长都不是最佳选择。跟我回京都吧。”
陈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不安:
“京都?”
“嗯。”
许昊点头,
“念念需要更好的医疗、教育环境,你也需要休养身体,调整状态。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唱歌,或者做你喜欢的事情,都可以。在京都,我能给你们最好的保障,也能……经常看到念念。”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自然,却透露出一个父亲想要参与孩子成长的愿望。
陈冰怔怔地看着他。
去京都,意味着彻底进入他的世界,进入那个她曾觉得高不可攀、复杂难明的圈子。
那里有他其他的女人,有他庞大的商业帝国,有无数双眼睛。
她害怕,但也隐隐有一丝期待。
至少,念念能有一个真正的父亲,能有一个优渥安稳的成长环境。
而她自己……或许也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不用再在深夜的小酒馆里,唱着他的歌,思念着遥不可及的人。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跟你回去。只要……只要能和念念在一起。”
许昊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和依从,心中既感宽慰,又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点了点头:
“好。这边的事情,租约、行李,都会有人来处理。你只需要收拾一下你和念念随身必需的东西。”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今晚,我留在这里。你和念念睡主卧,我睡客厅沙发。”
“啊?这怎么行……”
陈冰连忙站起来,这里条件简陋,他怎么受得了。
“就这么定了。”
许昊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强势,
“快去洗把脸,看看念念。我让人送晚餐过来。”
陈冰看着他坚定而沉稳的眼神,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走向洗手间。
许昊则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开始低声而迅速地安排一切:
调派可靠的人手过来帮忙处理搬家事宜;
联系机组,申请明天的航线;
通知京都方面,准备合适的住所;
联系妇产儿科专家,准备回京后即刻为陈冰和念念做全面检查……
他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部署一场重要的商业行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片因“失控”而产生的焦灼,正在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名为“责任”与“弥补”的力量所取代和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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