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高校》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我狸猫也
窗棂滤过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仿佛凝固的时光。红泥小火炉上,一把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白汽,水雾氤氲,携着老君眉特有的陈香弥漫整间书屋。花猫嘲笑的声音...营地边缘的风忽然滞了一瞬。不是风停了,而是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连那只盘在波塞咚臂弯里、一直懒洋洋舔爪子的猫脸小龙,也倏地竖起耳朵,鼻尖微动,朝黄铜建筑的方向喷出一缕极淡的银雾,雾气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半枚残缺的符文轮廓,旋即碎成星尘。司马易最先动了。他没看那符文,也没看波塞咚手里的符纸,而是反手抓起搁在水晶球旁的乌木占卜杖,“咔嚓”一声掰断杖头第三节。断裂处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浮出十二枚青铜齿轮虚影,滴溜溜绕着他指尖旋转,齿牙咬合间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咯咯”声。“玄黄小世界……升格失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生铁,“不是升格,是‘返祖’。”瑟普拉诺腰杆挺得更直,横肉绷紧如鼓面:“返祖?”“对。”司马易盯着那十二枚齿轮,瞳孔深处映出无数重叠的倒影——每一道倒影里,黄铜建筑都在崩塌,而崩塌的废墟之下,不是地基,不是岩层,是一片不断翻涌、沸腾、又缓慢冷却的暗金色熔岩海。熔岩表面浮沉着无数巨大骸骨的剪影,肋骨如山峦起伏,脊椎似地脉蜿蜒,最中央,一具龙首骸骨的眼窝空洞洞地“望”向营地方向,眼窝深处,两点幽蓝火苗正无声燃烧。“玄黄小世界本体,是上古龙族‘烛阴’一滴精血所化。”司马易喉结滚动,“它被封印为小世界,本质是龙族血脉的‘休眠态’。现在……有人强行撬开了它的基因锁。”迪伦脸色终于变了。他手指无意识按在波塞咚肩头,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小女孩衣料下皮肤骤然升起的一层细密寒栗——不是恐惧,是血脉共鸣引发的本能战栗。他猛地抬头,看向波塞咚怀里那只猫脸小龙。后者此刻正死死盯着熔岩海倒影中那具龙首骸骨,喉咙里滚出低沉、喑哑、仿佛来自远古地心的呜噜声,尾巴尖一寸寸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银灰烟气,无声无息缠上波塞咚手腕,在她白嫩皮肤上烙下一道极细的、流动着暗金纹路的环形印记。波塞咚毫无所觉,只觉得手腕有点痒,低头挠了挠,仰头问安德鲁:“大叔,你戒指上的星星,能变大吗?”安德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左手还捏着那两张郑清落款的符纸,右手僵在半空,胖乎乎的手指上新戴的两枚宝石戒指正疯狂闪烁——红宝石里的“杲杲出日”符文明灭不定,蓝宝石中的“嘒彼小星”则彻底黯淡,仿佛被无形巨口吞噬了所有光。“不能。”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星星,只能照路。”话音未落,黄铜建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某种庞然巨物在深眠中翻了个身,胸腔挤压空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却并非上下颠簸,而是……横向扭曲。营地边缘几棵三人合抱的紫檀树,树干无声无息拧成麻花状,枝叶却依旧青翠欲滴,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流速不同。更远处,一只正在啄食的银喙雀突然静止,半片羽毛悬在空中,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时间褶皱。”司马易喃喃道,手中十二枚青铜齿轮骤然加速,彼此撞击迸出刺目火花,“烛阴之血……自带时间锚点。返祖启动,它在把周围时空……往自己诞生时的状态‘拽’。”瑟普拉诺额角青筋暴起:“拽到什么时候?”“拽到它完整苏醒那一刻。”司马易抬眼,目光如刀劈开迷雾,直刺黄铜建筑,“……或者,拽到它把整个玄黄小世界,重新锻造成一枚胚胎。”死寂。只有那只猫脸小龙喉咙里的呜噜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渐渐与远方那“咕噜”声形成奇异的共振。波塞咚腕上暗金印记随之明灭,每一次明灭,营地边缘那几棵拧成麻花的紫檀树,树皮就剥落一片,露出底下新鲜湿润、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木质,木纹里,隐约可见细密如血管的金色脉络,正随着呜噜声搏动。迪伦的手终于从波塞咚肩头移开。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暗红色血液自他指尖渗出,悬浮于半空,血珠内部,竟有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狼首虚影在奔腾咆哮。血珠微微震颤,与远方熔岩海倒影中的幽蓝火苗遥相呼应。“塔波特家的‘血契引’……”瑟普拉诺瞳孔骤缩,“你疯了?!那玩意儿只能指向‘同源诅咒’或‘血脉仇敌’!烛阴是上古龙神,你这滴血……”“不是指向它。”迪伦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是告诉它——我身上,有它当年亲手刻下的‘锚’。”他指尖一弹,血珠化作一道赤线,撕裂空气,直射黄铜建筑方向。血珠飞至半途,忽然撞上一层无形屏障,轰然炸开!赤色血雾并未四散,反而在空中急速收缩、旋转,最终凝成一枚巴掌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狼首徽记。徽记悬浮,双目灼灼,竟真的“望”向熔岩海倒影中那具龙首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蓝火苗猛地暴涨!同一刹那,波塞咚怀里的猫脸小龙倏然昂首,对着那枚狼首徽记,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穿透云霄的龙吟!吟声所及之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扭曲的时间褶皱竟被硬生生“抚平”了一瞬!营地边缘那几棵麻花树,树干“咔嚓”一声,竟缓缓舒展回原状,但树皮剥落处,那珍珠母贝般的木质与金色脉络,已深深嵌入树干,再也无法剥离。“原来如此……”司马易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近乎悲悯的神色,“烛阴没留下后手。它把自己的‘返祖’钥匙,分成了两把……一把在它自己骸骨里,另一把……”他目光缓缓移向波塞咚腕上那道暗金印记,又落在她怀里那只安静下来的猫脸小龙身上,“……在它选定的‘承继者’血脉里。”波塞咚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又看看怀里的小龙,小声问:“它……是我麻麻的朋友吗?”没人回答。迪伦沉默着,从猎袍内袋掏出一个黄铜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鹿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暗红血液顺着嘴角流下,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痕迹。他抹了一把嘴,目光扫过瑟普拉诺,扫过司马易,最后落在安德鲁僵直的手上——那两张郑清符纸,正微微发烫。“祥祺的营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是全玄黄小世界唯一安全的‘锚点’。”瑟普拉诺心头一凛。“为什么?”他下意识追问。迪伦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黄铜建筑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片沸腾的熔岩海上空,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黑色裂痕。裂痕深处,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流淌着液态星光的紫色深渊。深渊边缘,有破碎的星图、崩塌的符阵、凝固的咒文残片……如同被巨力碾碎的琉璃。“那是……‘界膜’。”司马易失声,“玄黄小世界与主宇宙之间的……屏障。”“屏障正在溶解。”迪伦声音低沉,“返祖之力太强,它要把自己……和所有靠近它的存在,一起拖回‘初生’状态。界膜碎裂,就意味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波塞咚,“……包括她在内,所有‘非烛阴血脉’的生命,都会被‘格式化’。”安德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格式化?!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迪伦缓缓收拢五指,将掌心残留的鹿血狠狠攥紧,“你们的记忆、魔力、灵魂印记……一切构成‘你之所以为你’的东西,都会被抹去。然后,重新变成……最原始的、未分化的能量,被烛阴的胚胎吸收。”营地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猫脸小龙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波塞咚却忽然笑了。她把玩着安德鲁给的两枚宝石戒指,红宝石里的“杲杲出日”和蓝宝石里的“嘒彼小星”,此刻正随着她手腕上暗金印记的搏动,同步明灭,仿佛有了生命。“哦——”她拖长了调子,小脸仰起,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碎星,“所以,现在大家都要听我的啦!”所有人都愣住。迪伦眉头紧锁:“听你的?”“对呀!”波塞咚理直气壮,小手一挥,指向那片布满黑色裂痕的紫色深渊,“麻麻说过,遇到打不过的大怪兽,就得找它最怕的东西!它怕什么?它怕……怕它自己!”她踮起脚尖,把那两张郑清符纸塞进安德鲁汗津津的手里,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符纸边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果酱渍:“喏,这张是‘假扮大怪兽’的!这张是‘假装自己很乖’的!这张是‘骗它说我们都是它生的’的!……哎呀,反正麻麻教过好多好多!”她小手在怀里一掏,哗啦啦又甩出七八张符纸,每一张符脚处,都赫然是郑清那龙飞凤舞的落款!符纸在风中簌簌作响,竟隐隐组成一幅微缩的、流转不息的星图。司马易死死盯着那星图,忽然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归藏》……这是《归藏》第七卷的‘万化周流图’!郑清怎么可能……”“因为麻麻说,”波塞咚认真纠正他,小脸严肃得像个老学究,“‘归藏’不是书,是龙睡觉时打的呼噜节奏!要听懂呼噜,就得先学会……怎么打呼噜!”她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高高鼓起,然后——“呼噜噜噜噜噜噜——!!!”一声稚嫩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穿透力的呼噜声,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方熔岩海的“咕噜”声,压过了猫脸小龙的呜噜,甚至让天空那片紫色深渊的裂痕,都为之凝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她手腕上那道暗金印记骤然炽亮!光芒如针,刺破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黄铜建筑方向——不是射向熔岩海,而是射向熔岩海倒影中,那具龙首骸骨空洞眼窝里,其中一点幽蓝火苗!火苗被金光刺中,猛地一颤!紧接着,整个熔岩海,连同那倒影中的骸骨,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起来!晃动中,骸骨空洞的眼窝里,那两点幽蓝火苗,竟开始……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无数幽蓝火苗在熔岩海表面跳跃、游走,最终,竟在沸腾的暗金熔岩之上,勾勒出一幅庞大、繁复、美得令人窒息的……星图!正是波塞咚刚刚甩出的、由符纸组成的微缩星图!“它在……回应?”瑟普拉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司马易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它在……认亲!波塞咚腕上的印记,是烛阴的‘胎记’!她的呼噜,是烛阴的‘胎教’!那些符……是郑清用‘烛阴血脉’写就的……‘脐带’!”他猛地转向迪伦,眼中燃烧着灼灼火光:“迪伦!快!用你的血契引!不是指向它,是……‘唤醒’它!唤醒它作为‘母亲’的那一部分记忆!烛阴返祖,是本能,可本能里,也有守护幼崽的烙印!”迪伦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割开指尖,鲜血涌出,这一次,他没有弹射,而是任由那滴血珠悬浮于掌心,任由它剧烈震颤,震颤中,血珠表面,竟缓缓浮现出极其微小的、蜷缩着的……狐狸幼崽的虚影!他双手捧起这滴带着幼狐虚影的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魔力,朝着那幅由幽蓝火苗构成的、巨大的星图,嘶声咆哮:“——阿卡娜!”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整个玄黄小世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熔岩海停止沸腾。紫色深渊的裂痕停止蔓延。连风,都凝固在半空。只有那滴血珠,那点幼狐虚影,与星图中心,一点骤然亮起的、比所有幽蓝火苗加起来还要璀璨百倍的……纯白光点,遥遥呼应。纯白光点温柔地亮着,像一颗初生的星辰。波塞咚仰着小脸,看着那颗白星,忽然不笑了。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腕上那道暗金印记,印记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皮肤下,安稳地跳动。营地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无数个细微、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呼噜声,从波塞咚小小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汇成一条温暖而坚韧的河流,轻轻拍打着凝固的世界。河流尽头,那颗纯白的星辰,正缓缓旋转。